山上小院的日子像细水长流般祥和。
清钰早上吃过饭,例行去花囿里给花浇水修枝丫,照顾完这些漂亮的花朵,他又去药草园里摘了一些可以入药的花草,将摘好的药草交给侍童晾晒,他就空了下来,左右无事,他便躺在屋檐下的贵妃椅里看话本。
今日天气晴好,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照得人骨头都懒散了,清钰对着日头眯了下眼睛,忽然想,这个天气正适合泡着茶,烤几个橘子桂圆,慢悠悠消磨时间。
这么一想,清钰站起身,先后从屋里搬来茶具和小炉子,摆在柿子树下的石桌上,柿子树是去年栽的,一年光阴过去,这柿子长得越发好了,树干粗了一圈,枝桠伸展得极开,橙黄的柿子硕果累累。
清钰坐在石桌前,等炉子上的茶壶烧开了水,他将茶壶拎下来,然后在炉子放上铁架子,架子上摆好几只橘子和桂圆,接着,他取了一只青花瓷罐,打开罐子,他从里面捻出一撮干花放进茶壶中,花茶入壶,热水一泡,花瓣便在水中缓缓舒展开来,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般,浮浮沉沉,满壶生香。
院中另一边空地上,侍童蹲在竹匾旁,将金银花层层铺开,他的动作麻利得很,一边铺一边嘴里哼哼唧唧地唱着不知名的小调,圆脸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快活。
院门响起“吱呀”一声,有人进来了。
侍童听到脚步声,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来了,魔界中会光顾这个院子的,只有某位唯我独尊的大魔王了。
侍童暗自叹了口气,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魔尊大人最近来这院子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从前是一个月来一回,后来是一周来一两回,到了最近这一个月,简直像是把这院子当成了他自己的寝殿似的,隔天就往这儿跑。
唉,现在的日子哪哪都舒心,就是这个魔尊蛮烦人的。
魔烜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衣服干净,头发也不乱,难得不是刚打完架过来,他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然后看向柿子树下的清钰,抬脚往那边走去,走到石桌前,他往石凳上大马金刀一坐,两条长腿大剌剌地岔开,坐姿一点也不雅观。
清钰对魔烜这种行为没说什么,只是伸手从桌上取了一只干净的白瓷杯,放在了魔烜面前。
"你倒是会挑时间,茶刚煮好。"说着,清钰不紧不慢往白瓷杯里倒上茶水。
魔烜"嗯"了一声,端起杯子,看也没看,一仰脖灌下去了。
是真灌,那杯茶大概还烫着,他灌完之后微微眯了眯眼,舌尖在唇上舔了一圈,咂了咂嘴,也不知道尝出个什么滋味来。他把空杯往桌上一放,推到了清钰面前。
"再来一杯。"
清钰沉默地拎起茶壶,给他续上了。
第二杯,依旧是一口闷。
第三杯,还是。
另一边的侍童听着白瓷杯接二连三磕在石桌上的声音,心里大叫,暴殄天物啊!这是暴殄天物啊!那么好的茶,那么金贵的花,就这样被那个魔尊牛饮进肚子了,知不知道他公子制的花茶连天界的仙子都排队求购的啊!
清钰看着魔烜一杯接一杯地灌下肚,不动声色揭开茶壶盖子看了一眼,一壶花茶,他自己还没喝,让魔尊当白水喝了一半,他将盖子盖了回去,脸上虽然没有不悦,但手上却不再给魔烜添茶,只是开口:"今天的茶就到这里吧,喝太多伤胃。"
魔烜倒也听话,放下杯子"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过来的目的,从腰间取下一个乾坤袋,递给清钰,开口:“给你。”
“给我什么?”清钰一边问,一边接过乾坤袋。
“你前些天不是说想在院子旁辟一处池塘?我昨日路过一处山泉,顺手给你捞了几条鱼。”
清钰听魔烜这么说,解开乾坤袋用灵识探了一眼,乾坤袋内包罗万象,里面装一汪清泉,泉中游弋着数十尾锦鲤,锦鲤个个活泼,游动时尾巴轻盈如红绸,鳞片波光如碎金。
这样品相上等的锦鲤,怎么可能是顺手捞的,清钰收起乾坤袋,目光柔和了几分,跟魔烜道谢:“谢谢。”
“不用。”魔烜随口应了一声,不觉得这有什么好谢的。
片刻后,魔烜有些无所事事,他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石桌上一卷翻了一半的话本上,他伸手一把捞了过来,翻开了封面。看样子像是凡间流传的志怪话本,封面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条狐狸尾巴,画工粗糙得很,也不知道清钰是从哪里搜罗来的。
魔烜翻了两页看着,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清钰给自己倒了一杯花茶,正慢慢细品着,余光看见魔烜手里的话本,他动作一顿,开口:"魔尊大人。"
魔烜看向清钰。
清钰接着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书拿倒了。"
换了旁人,被人指出这么个笑话,多少要尴尬一下。可魔烜是谁?他是不可一世的魔尊,所以他面不改色地把话本正了过来,开口:“本尊倒着也能看。”
“哦,魔尊大人原来这般厉害。”清钰夸完,低头小口啜了一口茶,眼底藏着几分笑意。
魔烜三下五除二翻完话本,最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把话本拍在了桌上,"不看了。"
清钰抬眸看他:"怎么了?"
"字太小,晃眼。"魔烜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仿佛这就是全部的理由。
清钰看了他许久,终于问出了口:"魔尊大人,是不是不识字?"
这话问得太打脸了,魔烜眼睛眯起,看向清钰,见对方丝毫不被自己恐吓,他双臂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着,看着清钰,坦坦荡荡地一点头:"是啊,不认字。"
另一边的侍童听了这话,咋舌,堂堂魔尊,统领魔界一方霸主,居然是个大字不识的文盲!哎!早知道他拿录音石录下来了,保准让魔尊丢人丢到三界外!
清钰沉默了,魔尊不识字就不识字罢,但他为什么能这么理直气壮,活像不识字是什么值得骄傲的本事一样。
魔烜被清钰这么一问,反而又来了兴致,方才嫌字小不看了的话本,此刻他又捞了回来,翻开了第一页,往清钰面前一塞。
"你念。"
清钰低头看着被塞到手中的话本:"什么?"
"你念给本尊听。"魔烜说这话的时候已经站起来了,他嫌石凳硬,坐不舒服,他左右看了看,目光锁定了不远处廊下那张贵妃椅。
魔烜大步走过去,一屁股坐了上去,他又冲清钰抬了抬下巴,道:"过来,坐这儿,你念我听。"
清钰垂目看着手中的话本,又抬目看了看贵妃椅上那个大剌剌占了他位置的人,想到这人刚刚送了他一池锦鲤,他叹了口气,还是朝魔烜走去。
罢了,拿人手短。
清钰在贵妃椅边坐下来,翻开话本的第一页,清了清嗓子,开口念了起来。
他的声音很好听,清清冽冽的,像山涧的溪水撞在石头上,带着一种天然的泠泠之音。念书时语调不疾不徐,断句恰到好处,一个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仿佛那些粗陋的志怪文字都变得雅致了许多。
魔烜闭着眼,表情似乎很认真在听,暖融融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使他神情都舒展了许多。
清钰念到第三页的时候,觉出了不对。
魔烜的呼吸声不知何时变得绵长而均匀了,那搭在椅扶手上的手臂松弛下来,头微微侧向一边,眉目舒展开来,唇微微张着,竟然睡着了。
清钰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一个字轻飘飘地消散在风里。
清钰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坐了一会儿,他垂眼看着魔烜的睡颜,阳光照在对方的脸上,将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映得柔和了许多。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凌厉和桀骜的眸子此刻闭着,只留下两道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看了很久,清钰才收回目光,缓缓站起身来。
侍童已经晾完了药草,这会儿正蹲在厨房门口吃桂花糕,他嘴里嚼着桂花糕,扭头看了看贵妃椅上睡得四仰八叉的魔尊,转眼再看看自家公子青松玉立的身姿,他忽然觉得这糕不甜了,刚刚公子盯着魔尊的脸出神的样子,他可清清楚楚看到了。
清钰回到柿子树下,开始收拾着茶具,侍童吃完桂花糕,拿帕子擦了手,慢慢走过去。
“公子,这魔尊老往我们这跑,烦得很。”侍童一边抱怨着,一边偷偷去看清钰的表情。
“嗯?烦吗?”清钰回头看了一眼贵妃椅上熟睡的魔烜,这人每次来都会给他带礼物,有时候明明只是他一句随口的话,对方却上了心,送来的礼物总是合他心意。
清钰嘴角不自觉噙了一点笑,摇头道:“可是我并不觉得他烦。”
侍童听了这话,心都凉了半截,完了,公子,你真陷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