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克格雷森,一个不折不扣的怪人。
这是对一个在蝙蝠侠身边还能保持住大部分主体性的厉害人物的称赞。
格雷森家族里优秀的基因拯救了他,让他的思维可以以诡异的弧度和角度理解和跨越蝙蝠侠的行为和言语。
当他独自一人时,也面临自己对自己的拷问。
“你看得如此‘明白’,如此‘清醒’,那又有什么用?这所有的一切只会让你和蝙蝠侠争吵时更愤怒。”
“蝙蝠侠永远不会因为你的愤怒和难过而改变,反倒显得你总是和他唱反调,安静一些难道不是更好吗?”
迪克对此的回应是:少胡言乱语,我应该是累得神志不清了。
意识到问题而不解决,反而沉默回避让事态越演越烈,这种事情无论如何他做不出来,即使他和布鲁斯争吵的原因很多也很复杂,每次吵架就像拆解毛线团一样,可能没解开几圈,反而又往上加了新的结。
但那又如何呢?现在有只有这种方法可以让蝙蝠侠听进去点东西了,就是那种——表面嘴硬不欢而散,实际会坐在蝙蝠洞控制台前面复盘好几个小时意识到自己确实有点问题,然后大概率下次还是不会改的蝙蝠侠式反省。
迪克又头痛起来了,一想到布鲁斯随着年龄的增长和刻板印象里那些固执的老白男越来越像,他就烦得想要揍人。
所以夜翼再次决定,为了他精神状态的健康,也为了兄弟们少受糟糕表达和模式的侵扰,对抗布鲁斯的第一线是断断不能退下的。
夜翼把车停在楼中间的阴影中,几个轻巧跳跃停在了居民楼四层的某个窗台,再熟练地撬锁进去。
房间很干净东西并不多,他检查了一下柜子里的急救药箱和暗格里的枪支弹药补给,它们完整在那儿没有被使用过。
夜翼蹲在敞开的抽屉前叹息,气流因为紧闭的嘴唇只能从鼻孔而出,在安静的环境里格外响亮。
杰森的安全屋总是这样。
太干净,也太安静了。
迪克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抽屉边缘,没有其他污渍只有薄薄一层灰尘,杰森总是喜欢在紧张时收拾卫生,尤其在他自己的地盘,这层灰尘在无声地强调着一个事实——这里的主人,已经太久没有回来了。
“别再一次……”
他不知道这算是祈祷还是哀求,那些他不愿意回想的记忆不受控制的翻涌,马戏团里断裂的绳索,杰森染血的罗宾制服,布鲁斯一次又一次险死还生鲜血淋漓,还有达米安……达米安倒在地上。
那片刺目的红色,年幼的面庞。
只差的那一分钟。
每一次他好像都迟了一步,命运的残酷玩笑总是精准地击中他最珍视的人。
他不想这样了,他不想再失去了。只是不要,不要把他所爱的人从他身边带离。
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迪克猛地闭上眼,试图将这些画面驱散,指尖用力按在冰冷的抽屉木板上,直到传来细微的痛感。
他不能崩溃。他是迪克格雷森,是布鲁斯韦恩的第一个儿子,是夜翼,是那个能在所有人都陷入偏执和绝望时努力保持清醒的人,是所有人的连接者。
夜翼深吸一口气开始把动过的东西一一归位,期待着某天那个‘脾气暴躁’、边界感极强的弟弟回来,发现他把东西复位之后能嘟囔一句“算你还有点良心。”
他离开了这间屋子,漫无目的地行走在楼顶,不停地跳跃,停顿,行走,来回游移。
天空悬挂的星星和月亮不能为他指引方向,地面坐落的建筑苍白冰冷,他是否要迷失在这片一成不变的迷宫中?
迪克不知道。
他的嘴角只是再次拉平。
哥谭的屋顶是他的第二个王国,在这里,他在天与地的夹缝之中,比在地面上更能呼吸。
他在游荡,用一种近乎无意识的方式,让身体去往杰森可能喜欢的、觉得有安全感的地方——更高的视野,相对隐蔽的角落,易于逃脱的路线。
他没有放弃寻找,这是一种绝望下的行为,试图通过复现目标的思维来找到线索,心理学上或许称之为共情性追踪,但此刻,这更像是一种被悲伤驱动的,徒劳的仪式。
一些苦涩的东西依旧在内部盘旋。
迪克是清醒的,而清醒往往意味着更清晰地看到裂痕,他在不停地成为桥梁,去不断连接……
可当另一端的人拒绝握住你伸出的手时,连接就成了一种自我消耗,他和布鲁斯之间的,所有人之间的那无数个“结”,真的能靠他一个人拆解吗?还是最终只会把自己也缠进去,成为那个巨大毛线团的一部分?
就在这份自我怀疑几乎要将他吞噬时,他的视野边缘,极下方的一条窄巷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老鼠,不是飘飞的垃圾,那动作的形态……很小,反而像是什么人。
夜翼瞬间定格,所有涣散的思绪转瞬之间收束,聚焦,目光锐利地向下扫视。
是一个孩子。
一个瘦小纤细的身影,穿着一身宽大的显得空荡荡的深色衣服,正独自走在小巷里。
时间、地点、独自一人,所有因素都敲响了迪克脑中的警报。
他想他找到了一点工作,无论这孩子是谁,为何在此,他的首要职责再清晰不过——保护这孩子的安全。
夜翼立刻改变了方向,如同暗夜中的一道蓝色幽影,悄无声息地在高处并行,评估着周边环境,规划如果需要可以在瞬间介入的路线。
距离逐渐拉近,借着某扇窗户透出的微弱灯光,迪克更清楚地看到了孩子侧脸的轮廓。
他心脏猛地一缩。
诡异的熟悉感袭来,黑发,下颚的形状,脖颈与肩膀连接的角度,走路姿势的轻微习惯。
还有那双明亮得吓人的蓝眼睛——和小时候的杰森一模一样。
他的大脑立刻开始构建最合理的解释,诱饵还是陷阱?哥谭什么都可能发生,找一个或者整容一个一样孩子来扰乱蝙蝠家族并非不可能,或者那是杰森留下的某个他不知道的秘密?
这个念头让他欣喜同时胃部又一阵抽搐。
他强迫自己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将观察力提升到极致,孩子走路姿态有些奇怪,不是虚弱,而是一种疏离的探索感,仿佛脚下的地面是陌生的,新鲜的,需要小心确认。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风将孩子低低的呢喃送了上来,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谁说话。
迪克屏住呼吸,努力捕捉那些碎片。
“我不认为这是坏事。”孩子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种冷漠,“我所有的,都是杰森陶德的遗产。”
“一切都是珍贵的,美好的,我的一部分。”
‘杰森陶德’‘遗产’
这些词,用在这种语境下。
迪克格雷森僵立在屋顶边缘,感觉夜风瞬间吹透他的制服,直抵灵魂。
他之前所有的内心挣扎,关于清醒,关于是否值得,在这一刻显得无比遥远和微不足道。
一个巨大,疯狂,完全不可能的真相,不容置疑地在他面前露出了冰山一角。
他不再思考。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正对着虚空低语着的身影。
然后,他做出了行动。
如同离弦之箭,迪克悄无声息坠入小巷的阴影中,他必须靠近,必须确认。
他落在孩子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声音因为极致震惊和不敢思考的恐惧而绷紧,低哑地开口:
“孩子,你刚才提到的‘杰森陶德’和‘遗产’可以告诉我具体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