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芸并没有从神的嘴里套出什么话，但她能感受到——神在她身边是放松的。

她窥探到了神在她大脑里停留时的记忆，邢芸分不清是神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让她察觉到了一个信息，那就是恨逃跑了。

这对邢芸来讲既意外又合理，意外在恨竟然能在神的眼皮子底下溜走，合理在恨一直以来都想要个新躯体，为了这个执念祂会拼尽全力做成任何事。

恨成功了吗？

成功找到了祂的新身体吗？祂还在这个时间线里吗？祂是否已经重新孵化？

如果恨达成所愿，邢芸就不再是祂对付神的盟友。

但邢芸有预感祂还会回来找她的。

邢芸没帮忙，作为“恨意”化身的恨，祂理所当然会恨她。

根据恨的说话，祂是拥有了神所有记忆的分身，某种意义上算作真正的神。而恨说真正的神是很在意邢芸的。

邢芸不知道未来如何发展，也不知道恨现在的形态。

她还记得恨有些凶巴巴的，还搞一些莫名其妙的献祭。

如果要她再次见到恨……说实在的邢芸还有些畏惧，毕竟谁知道恨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下一步又会做出什么。

但邢芸没想到和恨的重逢来的如此之快，就在第二天。

“带你去个地方。”神把她拿在手里，根本不给拒绝的余地。

邢芸心里还是有些畏惧神的，生怕祂会下什么套，但这一路平安无事。

渐渐地，邢芸越来越觉得神的怀里还挺暖和的。

神突然皱眉。露出了迷惑的表情：“我不记得有这样的建模啊。”邢芸顺着祂的视线看去，眼前是一座圣洁无暇的教堂，地面铺就红毯与花海的通途，跟她破旧漏风的小木屋成了鲜明的对比，让邢芸不免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落差。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一件事，这个地方这么正规，那不就代表她其实是邪教吗？

邢芸受到了打击，还停留在自己居住地特别破败的伤心中。

还没等她问神怎么回事，就看见一人被簇拥着从教堂门内出现，教堂的正门处于半层楼高的位置，透过层层阶梯，邢芸看见那人神相同的容颜，眼里是遮掩不住的野心，微扬着头居高临下地望着邢芸，瞬间让邢芸惊到了，是恨啊。

邢芸：“她完全就是照着你的模样活的。”

神：“如果我们两个站在一起，你还能分清谁是谁吗？”

“为什么不能呢。”

神十分诧异，并没有做好邢芸这种回答的心理准备，祂笑了笑，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她的封皮，表情生动又丰富了起来：“我们可是一模一样。”

邢芸摇了摇头，也许长相可以更改，但某些东西是永远不会一样的：“你们虽然一样，但感觉不同。”

神微怔。

台阶上的恨扬起嘴角，朝邢芸伸出手：“来吧，小东西，当一本书不好玩吧。到我身边来，我让一切都重回正规。把你打造的更加完美，修改你的一切，让你足够满意。”

邢芸确实有很多想要改变的地方，但现在这件事没那么吸引她，而且她只是一本在神手上的书，走去哪可不是自己说的算的。

神：“这家伙完全就是把你当成个物品了，祂只是想抢走我身边的东西，真是很小肚鸡肠。”

恨站在教堂的门口，门内是众多面色陶醉，低低吟唱的信徒，祂在九十九个台阶的上方，只要挥一挥手臂，就会有无数人歌颂祂的一切。

恨抬手就令台阶上盛开了无数玫瑰，又翻手间在邢芸的面前生成了一片灰蒙蒙的雾。“欣赏一下我的杰作。”恨说。

“什么东西？”邢芸显然十分好奇。

神的面色凝重，一边把邢芸放到身后，伸出手靠近雾气，手臂瞬间消失不见，神条件反射地伸手一握，手指被冰了一下，这触感正是她锁住爱的铁锁。祂这才惊觉起来，喃喃：“看来不仅是在副本内，祂还能影响我所操控的外界领域。”

邢芸被神放在身后，贴在神的后腰上，虽然只有短短的半分钟，但她还是要感慨一句神的腰当真是结实有力，又不失柔软……非常适合倚靠。

祂甚至怀疑这是神让她放松的陷阱。

邢芸明白恨已经完全脱离神而独立存在了，现在她们不再是分身和主体的关系，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个体。那恨为什么要来找她，只是为了向神示威吗。

恨现在就像是耀武扬威的小孩一样，迫不及待展示着祂所拥有的一切。

神抚摸着邢芸的书页，有些灼热的触感让邢芸仿佛被温暖的被子裹住：“但我在这里，祂能翻起什么浪花呢？”

但邢芸的不安感还是存在。

她知道，恨走到这一步，不知道向外界的神献祭了多少生命，如果说二十人的献祭已经是非常魔鬼的交易了，那恨所做的将比魔鬼还要败类。

得到了生命滋养的外神，会不会就此有了和神比肩的能力？

邢芸问恨：“你的目标不是达成了吗，你还要做什么呢？”

恨目光一凛，眼底闪过狂气：“什么达成了？我可是要彻底取代祂。”恨的手指向了神，透露着十足的自信，锋利如刃，“而拥有了全部记忆的我，当然也不能放过重要的你啊，邢芸。”

“我可是非常渴望，非常渴望拥有你。”恨的表情缠绵又如痴如醉，让邢芸不明觉厉。

“那我要是不去呢？”

恨瞬间变了个表情，手指指节卡卡作响：“那我就将你放进锅中烹煮，然后再将你拆之入腹，这样我就可以永远带着你一起走了。”

那真的是很饿了。

是不是看汉尼拔看多了？

还有点中二。

邢芸问：“听起来你爱而不得之后疯了。”

恨的狠辣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是一股茫然的神色。

神不满地抖了抖邢芸的书页，邢芸的晕车感直接就上来了：“别摇了，感觉脑浆要被摇匀了。”

天地一阵倒悬，邢芸被抛起来又被稳稳接住。

绝对是故意的吧……肯定是故意的吧！邢芸在心里疯狂地咆哮，来回三次之后，她已经彻底成为一本死书了。

神又给她上下都按了按：“这份spa请打分。”

“一般，有本事让我也给你按一顿。”邢芸说。

神点了点头，二话不说又将她抛了上去。

“……”

邢芸只觉得离太阳又近又远，就像是坐了激烈版的海盗船，她在心里骂了神不知道多少声，但最后还是将声线挤成快乐的样子。像她现在这样寄人篱下，那只能讨好一下人家了：“非常好这位技师，可以停下了，我脑子直接绽开了。再继续我要付不起费了。”

神显然没想到邢芸会这么说，笑了起来。也许是考虑到两个人的立场不同，祂的笑容又收敛了很多，看起来就像是牙疼。

神：“首先你现在是一本没有脑子的书，其次你跟祂废话什么啊。”

邢芸忍住呕吐感：“你要是不想听走就完了，还一直在这里不就是想听我狠狠拒绝祂吗。”

神语气冷淡：“……你以为我很关心你吗，我只是想看你在我和祂之间怎么选。”

小姐姐，前后说得话矛盾吧，要是不关心怎么还会在意她怎么选择。邢芸直接无奈了：“那你想让我过去吗？”

神哼了一声，不予理睬，但却将她攥得更紧了。

邢芸有一种玩游戏到了关键选择节点的感觉，这就是剧情的分叉点，至关重要的岔路口。

她倒是很想知道传说中的神不爽是什么感觉，但她连手指都没有，要怎么逗祂玩。而且就目前而言，神的表情已经不是很美丽了，神的手指遮盖了她的封皮，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就涌现了黑雾将她吞噬。

她坠入了神的记忆。

那团雾在她的眼前飘忽颤动着，最后将她带入了一方新的小世界。神所有的形态都在邢芸的眼前重组，她看到神化作花，变作鸟，从影子再到风。

她能感受到的神的情绪。

她又来到了神曾经的记忆。

所有画面定格时，她看到了自己的脸。

于是两个完全一样的面容就这么对着彼此，只不过后者径直穿过了她，根本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

邢芸愣住了。

神是想要告诉她什么呢，还是想一遍遍用这种方式提醒她：我们早就见过。

或者再想一下，是因为懵懂的神第一眼看到的是她，才决定成为人类的模样，甚至还化身成了女性。这对来参加游戏的人来讲是个好消息了，毕竟如果看到神是个奇行种，那简直是对san值的大考验。

那她不就是神的母亲了？

神模仿着她换上了人类的衣服，眼睛一脸懵懂和单纯，更像是刚降世的婴孩。

祂摇头晃脑地学着人类的走姿，一眨不眨看着邢芸，有种幼兽看着母亲的感觉。

但神记忆里的邢芸看起来不是很好相处，看着和她完全相像的神，她直接拿起棍子，模样狰狞：“怪物，去死吧。”

神被揍成了一片雾，能感受到委屈的情绪扑面而来，但祂并没有反击，只是带着被击碎的难过灰溜溜地跑开了。

那是神诞生时的情感，对邢芸最原始的爱和惧。像是每个孩子对母亲最原始的情感。

这看得人实在是忍不住无奈扶额，新生的神是不是也太菜了一点，感觉就像是小孩一样。

也许只过去了一分钟，又或者是十分钟，邢芸从雾中剥离。

这归根结底是神的记忆，但邢芸却有种意犹未尽之感。

她看见现实中的神一脸复杂：“你听了恨的话很心动吧，你等待的就是现在吧。靠近了恨，祂会带你找回你的记忆。”

神伸出手点了点邢芸的书页，扭捏着，踟蹰着：“但我希望你可以留在我身边，帮我拿回记忆，陪我面对我不想看到的记忆。”

邢芸看着那修长纤细的手指。心头微微一动，她现在已经分辨不出神的温柔是真情还是假意了，神的目光水光潋滟，那一瞬间的悲悯甚至都不像那个强大而又高傲的神了。

也许祂真是需要一个人陪祂一起面对过去。邢芸盯着祂的眼睛，这次她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神的愚弄，不过她的注意力意料之外地注意到了神的嘴唇上，跟她一样的唇形，总感觉非常好吮吸的样子。

周围有很多人，但逐渐模糊起来，仿佛只有她和祂。

“那我们可说好了。”邢芸轻声说，“你可不能耍我。”

邢芸没有犹豫。

面对那两个一模一样的神，她看向那道安静而温柔的身影。

“我选你。”

神怔了一瞬，随后笑了。那笑意像拂过海面的一阵风，轻盈又危险。

“你真是疯了。”恨的表情扭曲，地面瞬间波动扭曲起来，神没有丝毫犹豫抱着邢芸腾空而起，在邢芸被风吹得书页哗啦啦响时，圣洁的教堂就化作了一个小点。

下一秒，她们已经离开了之前所站的地方，进入了教堂附近的林中。

树木被掠过，枝叶被风撕裂，空气里是锋利的风声。神带着她飞跃在林海之上，几乎看不清方向。邢芸能感受到那种令人窒息的速度——这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而更像是天地本身在为祂让路。

“祂追不上我们。”神说，“祂所圈定的地盘只是那片教堂。”

神的气息贴在她身边。

“但就算只是教堂，也在我的意料之外。”神的语气里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情绪，“这个家伙这段时间在外面都搞了些什么？”

祂好不容易才开心一段时间，怎么就被自己养的小宠物当头一棒，这很不爽。

神捏了捏邢芸的封页。

“我去外面处理一下。”神低声说，“你就保持这个形态就好，不会动让我看着特别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