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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采花

姬於越去看陆孚青的神情,岂料他听闻后并无诧异,也无不快,一双眼睛仍是深潭一般。

她怔了怔:“你早就知道了?”

他点点头:“嗯,不难看出来。”

“但你怎么一点儿都不担心,阿禾可是你亲妹妹。人都说长兄如父,做哥哥的不该在察觉到有男子靠近自己妹妹时,都,呃……不大待见、有所防备、如临大敌?”

似是觉得她说的话有趣,陆孚青的眼尾扬起一点弧度:“照这样说,你兄长对我应当也是不大待见、有所防备、如临大敌?”

姬於越摸摸鼻头:“我的情况和阿禾不一样,而且我兄长有他要担心的人,他和丁香……不对,话怎么被你绕走了!”

见转移话题失败,他轻笑了一声:“若阿禾有那个心思,我反对只会让她感到痛苦;若她没那个心思,我又何必忧心?更何况我知道柳七的为人,他对阿禾上心,也没什么不好的。”

“好似是这么个理。”她点点头,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不免开心起来,“想不到如今我也像家中的长姐一样了,你们都是我的弟妹。”

陆孚青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眉眼笼在一片阴影中,看不大清。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什么都没应。

*

见过长老们后不久,陆孚青便带着姬於越去了几家铺子。他离家已久,如今又成了亲,回来后自然该露个脸。

前几天都匆忙,姬於越总算得了机会,能好好瞧瞧芜陵。马车载着两人在齐整的青石板路上疾驰,两侧要么是商铺酒肆,要么是粉墙黛瓦的小院。

秋时的芜陵多雨,空气湿润缱绻,货郎与卖花女的吆喝声听来都软和温柔,在眼前铺开一片鲜活的市井气象。

她叹口气:“果真是江南好,怪不得人人都忆江南。”

陆孚青看她一眼:“各处有各处的好,锦绣堆里没得那样多忧虑,便开始讲究许多规矩。”

倒也是,她不过到这里几日,便已体会到了些人们弯弯绕绕的心思,察觉到陆氏族内的暗潮涌动。

人么,总是这样的。

陆孚青今日也未束发,仍是用缎子将头发绑了一圈,垂落在脸侧的发丝被涌入马车的风吹起来,好一派风雅。

他着缥色的衣裳,束白玉腰带,远看如远山流云一般素净,但近了瞧,才能看出那外衣是用一整片浮光锦裁成,日色落于其上,恍然能见水中波光,是寸锦寸金的料子。

姬於越的目光又落到他翻着账册的手上。

那双手长得好看,她从前就知道,如今戴了几枚戒指,她便更加挪不开目光了。

他左手的食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蓝宝石的戒指,尾指又套了一圈细细的翡翠指环。右手的拇指是玄铁制的扳指,余下的手指上又有三枚戒指,大小材质各异,但每一枚品相都上佳,搭在一起并不显得俗艳,反而贵气逼人。

回到芜陵后,陆孚青便不再遮掩锋芒。

大约是她的目光不加掩饰,他自账册后投来一瞥:“你在看什么?”

“看你这一身行头。”姬於越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我猜你这通身换成金银,能买下外边这条街了?”

小陆家主闻言竟然认真地想了一下:“不够,还得再加一对琅山玉珏、五颗拇指大的东珠,才差不多。”

姬於越惊讶地眨了眨眼,他一笑,眼睛里居然闪出些狡黠的意味:“这可是我的老本行。”

“做家主必须如此讲究么?像块行走的金招牌。”姬於越身上首饰也不少,但她平素喜欢这些亮晶晶的玩意儿,但陆孚青显然不是如此性子,他必是有意为之。

“也是没办法的事,谁不知道家主体弱?”小陆家主抚着胸口夸张地叹口气,又装模作样地咳嗽了几声,“许多人虎视眈眈,我背后又没个靠山,若再不堆个珠光宝气的表象出来,便震不住人了。”

姬於越实在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听到他这样做作地诉苦,乐得差点直不起腰,陆孚青也带笑看着她,无意识地转着小指上的那枚翡翠环。

这话里半真半假的,她笑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收住,问道:“恐怕你的这些戒指并不只是首饰?”

陆孚青唇角的弧度大了些,眼里的笑藏也不藏:“有备无患。”

玄铁质硬,看戒指的大小与形状,其中多半有玄机,而那枚最大的蓝宝石下很适合储物,大约都是防身用的,足以见得他这家主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他想了想,又道:“过会儿我们到几家铺子里去瞧瞧,陆氏主要做的便是绸缎、丝绣与粮米生意,除此以外,还有最重要的药材。敕羌的药行是阮姑娘在管罢?陆氏与她也有联系。”

姬於越笑了笑:“确实是她,但我没怎么了解过她的生意。”

只找她借过钱,姬於越心中道。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她朝外面一瞧,见到“天香绣庄”四个大字,想是到地方了。

这座天香绣庄正正坐落在芜陵城中最繁华处,因有许多外地的公子小姐慕名而来,说是日进斗金都不为过。

掌柜吴氏早知道他们会来,亲自候在外边,见他们下了马车,上前道:“家主,夫人,里面请,这几月的账簿与样布都已备好了。”

庄子内宽敞明亮,货架上挂着不少成衣,还有各色绫罗绸缎,琳琅满目。

姬於越一进去被窗前一匹枫红的织锦吸引了目光,吴氏十分有眼力见,忙拿过样布:“夫人,这是今日刚到的容安织锦,是极好的料子,光丽灿烂,还不似一般的织锦厚重,夏日里也凉爽,一共才十匹,待会儿我就让人送去府上。”

姬於越只是觉得好看多看了几眼,倒没有什么据为己有的意思,摇摇头:“不必了。”

“无妨。”一旁的陆孚青道,“你与温茂说一声,自府内走个账。”

吴氏恭谨地应下。两人并未在一层过多停留,上楼到账房。

吴氏奉上账册,陆孚青翻了片刻,随口问道:“上月中新到了一百匹软烟罗?卖得如何?”

“到货七日后便卖完了,素色与秋香色最抢手,我们又调了货,眼下这已是第三批了。”

陆孚青不置可否,只道:“你去把三批留存的样布都找出来。”

他声音不大,语调也平淡,吴氏脸却白了一白:“这……家主,前两批卖得太快,我们一时疏忽,未留样布,眼下只剩第三批还剩少许。”

“那就把第三批找来我看看。”

待吴氏出去寻样布了,姬於越才小声问:“这里头有什么门道么?”

“近来多地暑热大旱,蚕丝的品质也受了影响,染色后尚不明显,但素色的罗光泽暗沉,不可能抢手,之前看账册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大对。”陆孚青看向门口,“他在说谎。”

过不了一会儿,吴氏满头大汗地回来了:“家主……”

他吐出这两个字后就垂头静立,不说话了,陆孚青终究还是给了台阶下:“不必查了,以次充好,私售倒卖,你应当知道规矩。”

“是……小人立刻去追回这几批软烟罗。”

“陆氏以诚立家,你是姜长老的同乡,这些年又兢兢业业,我不送你见官,但从此后至多给你个跑腿的活计,是去是留都由你。”

吴氏怔愣了一瞬,立刻道:“多谢家主宽宥。”

听了这话,姬於越心中不由有些惊奇,一面猜姜长老事先知不知道这事,一面又想小陆家主对姜长老的同乡下手也很不客气,到底秉持公允,这一点自己是很难做到的。

查账不是件简单事,两人便如此又去了四五家商铺,自最后一家出来时,日头已西斜,姬於越长舒口气。

陆孚青道:“晚间去松涛楼罢。”

“那里也是陆氏的生意么?”原来账还没查完,她自我振作了一番,宽慰自己再多撑一家铺子。

小陆家主显然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不由得笑了一下:“是,不过我们是去用膳。”

马车将二人送到门口,掌柜的有些惴惴不安地道:“不知家主与夫人要来,未曾准备。今日所有雅阁都被订了出去,只剩地字间有一张空桌,需要与另一桌客人共用同一间。”

他看了一眼两人的面色,又补了一句:“不过那一桌客人还要再过半个时辰才来,两桌之间也有一道屏风,彼此都瞧不见对方。”

陆孚青看向她,姬於越摇摇头:“不打紧,就在这里用吧。”

掌柜的听罢放下了心,引他们到了三楼,二人落座之处景致很好,临窗可以看见河上时不时漂过几只小舟。入了夜,城中灯火也逐渐点了起来。

不一会儿,小二便上了几道菜。陆孚青说:“都是松涛楼的招牌,不知道是否和你口味,不喜欢的话,我再叫几道关外的菜式来。”

姬於越看着满桌精致的菜色,食指大动:“我不挑嘴。”

言罢就动了筷子。

陆孚青倒不急,看着她先尝了一圈,才慢悠悠地道:“今日去了几间最重要的铺子,掌柜的都认得你了,往后你便能调动陆氏在芜陵将近三成的钱财人手。”

姬於越没料到今日走一趟还有此用意,筷子一顿,但未来得及说话,便先听屏风后传来人声,隔壁桌的客人到了。

男子的声音由远及近:“……前些日子听郑兄说起有桩生意想和陆氏谈谈,姜长老言做不了主,需等那位小家主回来。这不,人前几日已回了。”

姬於越看了一眼屏风,影影绰绰的,只能瞧见对面晃动的身影,他们肯定不知道陆孚青本人正在屏风这一侧。

“郑兄如今生意越做越大了,姜长老竟做不了主,还得等家主拍板?”

郑氏有意咳了一声:“不值一提。小家主方成婚,又远行归来,族中事务繁杂,可不敢这时候去叨扰。”

“也是……之前听说他这趟是去求亲的,我还不敢置信,没成想回来时竟真是一双人。”

“我到如今都不明白他是如何想的,虽说敕羌姬氏也是名门望族,但他缘何要挑那么远的氏族联姻?”

“这有何怪?定然是陆氏的商队准备往关外做生意了,丝绸和药材运到关外,利市能至十倍!”

“真的假的?!”

十倍之言一出,四座皆惊,姬於越不免小声嘀咕:“哪有那么夸张。”

“十倍利市自有它的道理,关外做生意风险大,沮戎与敕羌已打过几场了。”

在座之人皆唏嘘起来,有人又道:“说起这个,听闻陆氏这位新夫人的身手颇为不凡,还与沮戎骑兵交过手。”

“这……他二人能登对么?就小家主那个身子,三步咳一声、五步歇一脚的,恐怕夫人一掌就能给他拍散架。”

“是啊,我还以为家主会娶哪户书香门第的大小姐。他那副样子,合该牵着佳人的纤纤素手,吟风弄月才是。”

姬於越听到屏风对面的这番畅想,忍笑忍得筷子都拿不稳了。一抬起头,正见到陆孚青一言难尽的表情,显然被人在背后说三道四并不会令人感到喜悦。

她反省自己不该幸灾乐祸,忙正了正色:“你放心,我不会没事给你一掌的。”

小陆家主在听到这句话后,脸色变得更加一言难尽了。

就这个当口,屏风那侧的话头换了:“不说什么家主夫人了,畹城那桩案子,你们听说了吗?”

“哪桩,采花大盗么?听说他已为祸三年有余,好些个女子都遭了毒手。但那些女子要么不承认自己失了清白,要么就拼命维护那采花贼,导致畹城衙门抓了三年,连个鬼影子也没抓到。”

“那贼人上个月已下狱了,听说是郭知县亲自抓的。”

“哦?怎的突然抓到人了?李兄,你夫人不是畹城人氏么,可有什么消息?”

姓李的言简意赅地回:“听闻郭知县的千金前些日子投了湖。”

“难不成那采花贼胆大包天,竟对郭小姐……他不知道郭大人的性子么……”

“郭大人绝不承认,但畹城的胥吏和衙役抓了三年都没消息,偏偏上月抓到了嫌犯,不能不叫人心生怀疑。”

“也是……”

姓李的又道:“我岳丈说,这事情闹得颇大,连孙知州和巡抚大人都知道了。”

“眼下不是正逢吏部会同督察院与巡抚考校地方政绩么?郭知县没有证据,肯定不敢直接动作,否则依他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脾气,我们是断然听不到那贼人喊冤的。”

旁边有一人等不及了,打断了他的话:“啊呀,李兄,你的消息不够灵通!昨日我同窗自畹城来,他跟我说,那采花贼——死了!”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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