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水落在李莲花的眼睑上,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突然惊醒,抱起怀中的云灵儿,“灵儿,醒醒,你没事吧?”
云灵儿轻轻皱起眉,将手放在眉心揉了揉,这才睁开了眼,“我没事...我们在哪?”
他们相互搀扶着站起来,四处打量着,刚才的异动将他二人吸入一个深且长的通道中,李莲花只记得他在那里面接住了云灵儿,之后一直下落着,仿佛从高山坠落一般,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失去了知觉...
“按照刚才坠落的高度,我觉得很可能已经到了山脚处...”李莲花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周围,这个地方不大,仿佛深井一般,但旁边的石壁光滑如镜没有可以借力之处,向上望去,头顶的出口一眼望不到尽头,只不过,从这个角度看上去,倒有些像棺椁,这个想法让他颇有些不适,轻轻摇了摇头。
“太高了,”他的手贴在石壁上转头看向云灵儿,“而且这四周滑不溜手,饶是壁虎怕也是难以上去,不如先看看下面还有没有其他出口...”
“嗯...”说话间,云灵儿已经探查了四周,正如李莲花所说,周围的墙壁似乎是特殊材质,坚硬又光滑,即使以他们二人的轻功想从这里飞出去根本不可能,她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作响,心里也是没来由地一阵阵郁结,“二人入...”难道说的是这个地方吗?
“灵儿...”李莲花似乎发现了什么,“你来看看这个!”
云灵儿深吸口气压制住心中不安,事已至此只能见招拆招顾不得其他了。
“发现了什么?”她走到李莲花身旁。
“这...是不是神殿的地图?”李莲花将手中几张纸送至她眼前,云灵儿接下仔细看了看,“没错,与云天耀给我们的草图几乎一致,只是...”
“多了穹庐的位置!”李莲花看向云灵儿,却发现她似乎并不意外,“你...早就知道了?”
云灵儿抿了抿嘴唇,“我知道除了那几个殿宇外,在神殿中还有一个隐藏的空间,云天耀说,那里面有着关乎云诏命脉的宝藏,让我答应他不会探寻此地,所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隐瞒于你,只是我本以为我们不可能找到他说的那个地方,到了穹庐之后,也不知该如何跟你解释...”
“灵儿,”李莲花双手轻扶住她的肩膀,“你不用觉得愧疚也不需要向我解释!我不是云诏人,云天耀有所顾忌也是人之常情,你既答应了他,尊重承诺亦无可厚非,只是...”
“只是什么?”
“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那穹庐机关重重,难道只是为了这几张地图?再有,云欣蓝报仇之心殷切,不可能真的是为了帮白麒麟夺得这所谓的宝藏,她一定还有别的计划,我们,会不会又落入了另一个陷阱之中还不得而知...”李莲花抬起头,上方仿佛一个通天的罩子笼罩在二人身上,他们宛如误入鸟笼的鸟儿振翅难飞。
云灵儿的面色瞬间苍白了许多,李莲花的猜想也正是自己所担心的,难道他们真的命该如此?
李莲花眼见云灵儿面色不妥以为是自己说的话让她不安,宽慰道,“也不用太担心,既然白麒麟这么狼狈才找到穹庐,说明云天启已经赶回来了,他肯定会找到我们的!”
见云灵儿依旧低头不语,李莲花淡然一笑,拖着她的手就地坐了下去,“今日可真是累坏了,趁这会歇息片刻也好!”
云灵儿被他这语气逗笑表情松缓了些,随意将手中的图纸塞进了袖子中,稍稍调整了下坐姿,“我不是跟你说过,这云诏神殿集机关术与幻术之大成,进来了可不是轻易能全身而退的,到此刻你我二人还能这样对话已属万幸了...”
“是!此次多亏有云堂主相助,不然我也不可能成功拿到雪莲,”李莲花眼波一转,“我先代方多病谢过了!回去之后定让他做个大大的锦旗送到驱魔堂,以彰显云堂主济世救命之恩...”
云灵儿轻笑了声,“不用不用!本堂主一向低调...”她半遮住嘴移到李莲花身侧,细声说道,“辛苦费结算一下比较实际!”
“必须的!”李莲花故作正经的不停点头,“救命之恩,倾囊以报亦不为过!”
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扬起嘴角。
云灵儿肩膀一松靠着后面的墙壁,心中宽慰不少。
“李相夷,此时此景,你有没有想到什么?”
“你是说?”
“观音教”
“观音教”
二人异口同声说道,说完又各自笑了起来。
“怎么会忘记,”李莲花聚集目光看向云灵儿,“你说要为我立碑呢!”
“我...我那是...”云灵儿脸上抹上一层红晕。
“想问我的名字,对吧?”李莲花满含深意地眼神注视着她。
“你别多想啊!我那时可没有别的想法,单纯有些好奇罢了!”云灵儿慌忙解释着。
“哦~那时没有...”李莲花颇为得意地侧脸微微颔首,让云灵儿更加觉得窘迫,“你...”她又羞又恼地盯住他。
李莲花迎着她的目光望回去,眼中温柔如水,“灵儿,你知道吗?自从东海大战之后,我再也没有自称过李相夷这个名字,对我来说,那个少年,早被冰冷的海水埋于黄泉之下...”
云灵儿怔了怔沉下眉,“可你,从未真正放下他,不是吗?”
李莲花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云灵儿的说法,没错,他放弃了李相夷的身份,放弃了复仇,放弃了很多很多东西,可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只是不计较,并非放下了,从那时起,他便将自己与其他人隔离开来,与所有人保持着距离,因为,他再也承担不起任何人的希冀了...
“不止‘李相夷’的名字或是身份,对你来说,那些人那些事,并不是放下了,而只是...过去了...”李相夷心中的伤痛,并没有愈合,只是他找了个深处将它掩埋了,十年前如此,即使到现在,云灵儿小心翼翼扫视了他一眼,恐怕他也没有真正谅解自己。
“李相夷从不原谅任何人,哪怕是他自己,因为错了,便是错了...”李莲花摩挲着手指,吐出一口气息。
“人生一世,无不在与命运相争,与人斗,与天斗,与己斗,但殊不知真正相斗的,唯时间而已。我为人勘命,见过无数命相,能做到超脱凡事,心无执念之人世间罕见。”云灵儿轻轻握住李莲花的手,呵气如兰,“如你这般...更是难得...”
李莲花低眉微微摇头,嘴角却带着十分释然,“你又怎知,我没有执念呢?”
云灵儿侧过身看向他,微微颦眉,并不太相信的样子。
李莲花看向半空,沉吟道,“年少时,我希望凭一己之力一统江湖,平天下不平之事,除尽世间妖邪鬼祟...后来,东海大战,身中碧茶,沉疴难起,门人四散,我只觉心灰意冷,与人不过是负累,唯一的念想,是找到师兄的遗体,以慰师父在天之灵,谁知一切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寻他十年,最终一场荒唐...遇到小宝以后,他仿佛让我看到了曾经的自己,莲花楼中热热闹闹的日子,也一度让我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可南胤后人的身份,注定了李相夷无法存于世间,是我,亲手‘杀’了他。”李莲花一口气说到这里,他看着云灵儿,“此后,我便再无他想,只想平平淡淡终此一生,也是个活法...”
云灵儿眼神从不解渐渐转向心疼又逐渐清明,顺着他接过话,“与千万人同往,千万人相背亦能一人独往...李相夷也好,李莲花也罢,他没有死,而你,从未改变过。”
李莲花的嘴角开出无声的弧度,眼波晶莹流转如夜之星河,“你不是曾问过我,我的人间理想是什么?”
云灵儿颔首,“你那时没有回答我...”
李莲花目光灼灼,眼中的笑容仿佛要将云灵儿融化般,他轻轻托住云灵儿的手,吐出一缕气息,“灵儿...我在东海渔村生活了十年,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虽清贫却也踏实,众星捧月,万丈高峰,那明媚耀眼的光芒,我也曾依仗过,闲云野鹤,与世无争,清闲却自由的日子,我亦甘之如饴,无论哪种境遇,哪怕身处绝境之中,也从未感觉到寂寞...可最近,心中却仿佛被打开了一个缺口,而这种缺失感越来越沉重...我从未像如今这般害怕过失去性命,只因还有一个答案未知...”
云灵儿几乎脱口而出,“我现在就可以...”
李莲花将手覆在云灵儿唇上,并未让她继续说下去,“你说过,出了神殿才会告诉我的,我会等你...”
云灵儿频繁地眨眼忍住酸意,声音轻颤着,“可是...你还没有说你的理想是什么?”
李莲花轻扬起嘴角,一个声音从他心底漂浮上来,“有人说,她的理想,是赏人间四色,如今我的理想是...执一人之手,观四季更迭...”
李莲花的手还覆在云灵儿的朱唇之上,他甚至能感到云灵儿轻微的气息,那一点点的温度顺着他的掌心蔓延着,不多时便温暖了他的全身,此时此刻,他满心满眼都只有面前这个女子,李莲花从来没有如此笃定过自己的爱意,他深爱着云灵儿,他想永远留在她身旁,与她相携一生。
云灵儿眼中雾气缭绕,但眼底却满含着宛如梨花盛开般的笑意,若兮之仇已报,心中之人珍爱于她,自己...应该没有遗憾了吧...
二人就这样静静对视着,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了,他们只能在对方的目光中看到自己,唯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