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棠,你在乎过什么?”
有个人坐在高大的大树上,高得像传说中的建木那样的大树上,摇晃着双腿,低下头看着我,这么问我。
萤火虫在四周游荡,像是挂满天空的星星。
我在乎过什么?
我再一次回顾我乏善可陈的一生,想来,依旧没什么值得书写。
很小的时候,我有一个很喜欢的同学,我像她的跟屁虫,我自诩是她的闺蜜,死党,我会蠢到开学报名那天早早跑去等她,而忘了拿报名的钱,奶奶急着去山上干活,把钱放在抽屉里就走了。
我没有报名的钱,哭得那么无助,她没有等我。
又有一次,已经是到镇上上中学的事了,傍晚干完活回来的爸爸准备送我去镇上上学,我却因为和她约好一起,执意要等她,等到很晚很晚,爸爸恼了,说不去拉倒,他不送了。
等我到镇上的时候,发现她早已到了。
我问她,提前走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不是说好一起来吗?她说,她说了什么,我忘了,总之,我生气起来不肯理她,而她也再没有理过我,直至今日,形同陌路。
是在乎的吧,这些小事,总还是时不时扎一下我的心,直到现在,我还经常做梦,梦里往往是她先向我道歉,于是一笑解恩仇。
醒来后,发现那只是个梦。
树上的人摇了摇头,说这还不够。
还不够吗?
我说,江茶,我这样的人,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在乎的人和事,你不知道,无论是亲人还是朋友,我永远是被抛下的那一个。
江茶轻声笑了,她还是那么讨厌,说起话来直往我心窝子里扎,她说你不是活该吗?
谁要听你无足轻重的私事?
你总是不能吸取教训,总是不能往前看,抛下你的不是那些人,是你自己。
你把自己抛弃在了过去里,自怨自艾,顾影自怜。
同样的事再来一万次,结局还是会一样。
她讲话真伤人心,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但我觉得,她说的挺有道理。
如果我消失了,世界上可能不会有人知道,不会有人伤心在乎,我比她更适合腐烂在井底。
可是,可是铁链穿过琵琶骨真的好疼,我从来没有体验过这样的疼,我连体检的时候抽血都会被吓哭。
江茶就这样被锁了几百年,我不敢想她是怎么撑过来的。
我仰头看着她,哽咽说:“江茶,求你给我个痛快吧。”
江茶垂下眼睑,轻声说:“我给过你机会,我给你心想事成的能力,你再往前一步,就能逃出去了,是你自己要回来的。”
她脸颊上有些地方蛇鳞不受控制的冒出,白衣裙下,也隐隐透出青色,我知道,她快维持不住人型了。
一只自私的蛇妖,一个自私的女人,都为了突如其来的那么点良心,装起圣母,把自己害得很惨。
从光阴牢出来后,江茶和大王娘娘做了一个交易。
她将一身法力,以及从大王爷那得来的千年愿力归还天地,大王娘娘得以成为真正的土地神,而后辅助她,将残缺的光阴牢织补,造就一个似真似幻的幻境。
幻境里发生的一切,都将和现实粘合,而后覆盖现实,成为真实。
如果顺利的话,我现在会牵着姜糖茶,离开那座大山,忘掉这里怪诡的一切,重新踏上我的流浪之路。
我会忘掉她。
她会在冰冷的井底,彻底变成一具枯骨。
但我想,那不是我要的结局。
我曾渴望有人从天而降,孤注一掷爱我,视我为唯一。
我和江茶彼此猜忌过,她对我利用大过爱,可终究,她是爱过我的。
妖固执而执拗,认定的事不会更改,但起码有那么一瞬,她愿意放下执着了上千年的复仇,放下一切,放我离开,对我而言,这就够了。
如今,不过是回到了原来的轨迹,回到了最开始,她还不在乎我时的算计。
我代替她,困在井底。
只不过有些可惜,我们之间共享着我短短几十年的寿命,江茶出去后,可能自由不了多久了。
即便如此,江茶也没有急着离开,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了整整一晚上,明明可以听到彼此的心声,却装作没有那回事一样,漫无边际地,说着和心里话毫不相干的闲话。
这样的夜晚,可能永远不会再有了。
我衷心希望,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最好永远定格在这一瞬。
疼痛在汲取着我的生命力,我的眼皮越来越沉,我好困,却还强撑着,这时,我察觉到江茶走到了我旁边。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脑袋,轻声说:“等我做完了我的事,我就回来履行约定。”
约定?
哦,她曾说过,我要是愿意代替她留在井底,等她报完了仇,就回来和我一起腐烂在井底。
我才不想,这井底这么逼仄,还埋两个人?
我想说,你应该用剩下的时间出去走走,即使只剩一个月。
你能腾云驾雾,机票都省了,我很想去看看云南的苍山洱海,即使我听说洱海和滇池如今都变得很臭,这个季节苍山上也没有雪了……
意识越来越模糊,我终究一句话也没说出口便陷入黑甜的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