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表情这么差干嘛?”
裹着一身鎏金白袍的矜贵传奇不明所以,随手施了个屏蔽术法,扭头就看见阿弥娑黑着一张脸浮在空中。
曼德启食指往下一划,阿弥娑就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深沉的天幕洒满了星星。
公爵深吸一口气,伸手将腰间有些松散的绑带系好,“阁下,您的锚点究竟是怎么钉锚的呢?”
优雅的时间之主弹了个响指,转移话题道:“小朋友,走吧。带你见证我的承诺。”
“您指弗加瑟的生命吗?我相信您,阁下。”
阿弥娑笑了笑,“我还不至于认不出自己的母亲。”尽管我和她的相处微乎其微,我也能认出来她璀璨的灵魂。
一股宏大而磅礴的力量席卷两人,空中亮起刺目的白光。
曼德启的声音狼狈地响起:“又被发现了?我真是受不了英真了......”
她真的会怀疑英真在自己身上施了什么隐蔽的定位术法。
但是她都是顶尖传奇了......怎么还是能被轻易找到?该死的!
“英真!”
随着她的声音落下,四周忽然一片漆黑。
绝对的静默和黑暗,这是英真的‘万维领域’。
这里是无天无地之所。
在这片领域之中,英真是绝对的掌控者。
先出现在阿弥娑眼中的,不是她熟悉的施法者最爱穿的耐脏法袍,而是泛着微光的白金色罩袍,肩部用靛蓝色的宝石固定。
罩袍下是一条不对称的披肩,右肩悬浮着几颗错落有致的水晶,左肩垂落下白金色的细链、尾端缀着红色的宝石。
高领的月白法衣似乎用秘银绣制了领口和衣襟,带着液态月光一般的光泽。
来人头上是一顶镂空的冠冕,镶嵌着号称可以堪破一切虚妄和真实的“全视真知”,顶上悬浮着蓝色多芒星。
这是一个高大的施法者,但是并不酷烈严肃。
她身上氤氲着和蔼的光辉,阿弥娑看过去甚至能看见对方清晰的五官。
浓密的眉毛和又圆又亮的眼睛,岁月甚至没有为这位神塔审判塔首席增添任何颓色。
她慈爱有如哺育文明的舒缓河流,沉稳得却像万年伫立的十万大山。
换句话说,英真一看就是那种老实又温和的长辈施法者。
曼德启陷入呆滞。
英真没有穿首席制袍。
英真披戴的,是属于神塔教廷教皇才能穿戴的、甚至只在加冕和重要仪式才能上身的礼服。
她紧张地吞咽一下,没敢问英真为什么穿着教皇的冕服。
那层月法衣被誉为‘真理基座’。是《神圣志》创刊时,传奇们为贺皇帝陛下,将星月之辉炼成丝线编织而成,用秘银在上面刺绣了克让的象征纹路——黄金太阳。
蓝色的祭披别名‘枢机律令’。九枚水晶按照星辰规律排布运动,代表着神塔教廷的核心戒律,垂落的白金红石是代表神恩之血的‘圣祷之祝’,是最初就有的礼服设计。
最外层的白金色教皇罩袍,被誉为‘万象权柄’。上面用极细极细的元素流固附了数不尽的环流模型暗纹,袖扣内嵌了暗金色的魔纹法阵,能够瞬发出元素潮汐。
这正是真知纪元的研究成果,并且第一时间就为教皇的威严添砖加瓦。
她看向英真的手,果不其然。
那柄她熟悉的权杖正握在对方手中。
这柄权杖传说中各取赫肯和巨龙的一节脊椎骨打造而成,杖首并不是常见权杖那样镶嵌了巨大宝石,而是一个悬浮翻动的白金法典。
正是神塔教廷的神塔法典—《神圣戒律》。
腰带上悬挂着三枚圣印:剑、天平和钥匙,分别象征着纠察、审判和册封。
不错,‘权能冠冕’、‘诸法典柱’和‘秩序环锚’也一个不差。
英真想干嘛?
英真一把扒开曼德启,看向阿弥娑:“孩子,你知道我吗?”
怎么可能不认识。
英真,神塔教廷顶阶传奇,白塔审判席首席施法者,神塔实际掌控者,空间绞杀者。
“很好。”
英真满意地,“那你愿意拜曼德启为师吗?”
阿弥娑:?
曼德启:?
阿弥娑不由得瞪大双眼。
她手指了指自己。
我吗?
连魔法启蒙都没有的我,作为一个神弃者,拜顶阶传奇、时间的主人、曼德启·维格列温夫阁下为师?
哈哈。
她怎么才知道英真阁下这么幽默,早知道早点认识了。
英真的脸上终于浮现出微笑,好像被面前这个小孩的反应取悦到了。
她点了点头:“很好。就这么决定了。明天正午,你跟我一起去中心塔妥塔拉广场。至于你......”
英真看向曼德启,眉毛扬了一下,让她难得显得有些活泼:“你长大了。曼德启,比你现在可爱多了。”
曼德启回忆了一下,不由得沉默点头附和。
行吧,她这个时期确实挺疯的。
——
妥塔拉之心依旧枝繁叶茂。
树茧内女人的神态安详宁静,似乎正在做一个好梦。
“我做到了我的承诺,她的灵魂早已自由。”
曼德启看着阿弥娑的指尖抚过树干,轻声道:“她的骨血已经和妥塔拉融为一体,成为繁衍环流模型的根基。”
她是孕育阿弥娑生命的土壤,也是抚育阿弥娑的母亲。
弗加瑟真的是艺高人胆大。
在迁魂计划筹备时,提出要和阿奥拉瑟调换。
她振振有词,说什么这孩子她一定要亲自养,看看将来长大到底是什么样。
她还一脸认真地说要看自己是不是被一个人给骗了。
但她给的理由确实充分,不论是和教廷亲近的身份,还是在卡朔佩的地位、领地和军队,以及熟悉程度。
扮演熟悉的人,总好过扮演陌生人。
她出身拜冯,对卡朔佩中京的局势更熟悉。
阿奥拉瑟装着要和奥克多这个蠢货做朋友,也或真或假地给出来过许多信息。
最最重要的是,让这个贱人代替她在树干里罚站,很爽。
她要拿走他重视的身份和爵位,亲自养育自己的骨血。
至于阿奥拉瑟这个贱人,就乖乖地躺着直到生命终结最好。
那个孩子从腹腔光茧中脱离时,弗加瑟第一时间暗示曼德启施展禁术。
婴孩的啼哭声响起,她轻轻捧起小小一团的、软得像没骨头一样的阿弥娑,神色迷惘一瞬。
微弱的、规律的心跳声,隔着婴儿薄薄的皮肉,在她掌心震跳。
好神奇啊......
弗加瑟借由阿奥拉瑟的双手,将孩子托靠在自己臂弯。
她低头,怀中的孩子正巧睁开双眼。
紫色的眼睛,不是黑色。
弗加瑟走神一瞬。
而树干中的女人突然睁开眼、神色狰狞,恶狠狠地看向抱着孩子的高大剑士。
嘴里似乎在......辱骂对方?
周围的施法者面面相觑,曼德启随手打出一个术法缚嘴,面带微笑地示意继续。
一晃就是好几年过去。
直到她们此刻站在这里。
——
阿弥娑与曼德启暂时分别。
曼德启神神秘秘地去做自己的私事,她则跟随英真出现在中心塔广场。
阿弥娑这个神弃者大摇大摆出现在中心塔,当然招来了许多窃窃私语。
英真宣布她代曼德启收徒时,更是引起一阵讨论。
毕竟时间主人总是闭门不出,在自己的私塔里捣鼓些各种奇奇怪怪的术法,好几次把附近的施法者私塔掀得塔基都没了。
这会英真阁下突然就带着一个看着还蛮眼熟的神弃者说是给维格列温夫阁下收的徒弟……
不会是砸维格列温夫阁下的场子吧。
虽然他们之中有些人确实想在这个节骨眼给英真添乱。
难道是其实英真阁下也早就对维格列温夫阁下心生怨怼了吗?
还是说,维格列温夫阁下根本不知道英真阁下的打算。
但在场的传奇和高阶魔法大师们纷纷沉住气。
收徒这种事情,在他们看见英真身上的教皇冕服时,一瞬间化为小得不能再小的事。
她居然敢。她居然真的敢。
她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穿着只有教皇冕下才能披戴的冕服出现了!
谁也不敢相信。
一向以良好品德、温和性格和古板守序著称的白塔首席,竟然会在《克让大典》编撰快完成时,说要加冕为教皇。
更可怕的是,大部分白塔和黑塔成员竟然都没有异议!
什么意思?她一个岛国平民,靠着天赋和先帝女垂青,进入中心塔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更别提让她一步步坐上审判席首席的位置!
教皇的荣誉,一直都是克让皇帝的另一顶无上冠冕。
哪怕神塔的威严不复往日,中心塔对分塔的号召力不复从前,也从来没有这种先例。
做首席还不够,竟然还想要所有人都称她‘冕下’,也不问问他们答不答应!
大部分施法者还真的没异议。
近百年培养的中低阶施法者大部分都未曾沐浴过克让的荣光。稍有些资历的也经历过屈辱动荡的克让末年。
但总有人有异议的。
英真阁下披戴着教皇冕服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了过去,甚至下意识忽略了她说的那句“贺—第三在席成员、时间之主,传奇魔法师维格列温夫收徒”。
无所谓。
一个曼德启收不收徒也阻止不了他们的计划。
无数瞬发术法扑面而至。
好几个传奇平日里都看起来和和气气,丢出去的术法个个奔着挫骨扬灰去的。
绚烂的、刺目的,甚至焚烧天地一样的白色火焰轰地冲向英真,伴随着能够席卷一切的呼啸狂风。
盘旋巨蔓攀着一棵巨大如通天的绿树,迅速生长出庞大的绿茧。
巨大的骨龙双瞳燃着幽蓝的光芒、朝着英真猛扎过去。
一场突如而来的雨淅淅沥沥,将这片战场浇透。
火王座、御风术士、森冕、门、深蓝者五位传奇,同时发动致命攻击。
然而只在瞬息时间、一切静谧漆黑。
漫天雨滴悄无声息静止在空中,如同定格。
紧接着,英真轻轻一指,通天巨树和藤蔓直接四分五裂。
再仔细一看,并非普通的裂开。
均匀的绿色碎片漫天闪烁,在无数的微小空间内疯狂生长,又在一瞬间化为虚无。
与此同时,骨龙一头撞入呼啸的飓风,被火焰焚烧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一瞬之间!英真化解了所有的攻击,甚至不忘给阿弥娑丢来一个“绝对庇护”。
哪怕身处“庇护”之内,阿弥娑也能看出那些攻击的强大之处。
她心跳剧烈,不受控制地瞪大双眼。
突然,英真的领域之内,划开了一条缝隙。
曼德启从中探出一颗头:“谁敢袭击中心塔!?”
银发传奇满脸怒意,脸上的表情在看见英真投来的目光时瞬间僵住。
她一时间没敢看英真。
哦。
她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她很轻易地瞥到无数元素流中最安静平和的地方。
咦?好眼熟。
她多看了两眼,总觉得对方身上有她看见了就心生烦躁的气质。
有种多看两眼就有烂摊子扔在面前的感觉。
曼德启顿了一下目光,灵巧地躲开火王座的攻击,随手湮灭了深蓝者的腐蚀性雨阵。
老天奶。阿斯沛坨在上。
英真把他们全家捏一起都杀了?怎么被这么多人围着打。
她不敢耽搁,连忙施法帮助英真,就听见英真冷静的传音——
“那个孩子是我给你收的徒弟,叫阿弥娑·剑兰。”
“你会喜欢她的。带她离开。”
曼德启充耳不闻。
笑话,她怎么可能看见英真被围攻还若无其事地跑路。
不过,剑兰?不会是她才‘警告’过的剑兰吧?
她可是感知到中心塔受到袭击、才从剑兰府邸跑出来。
确实是很熟悉的感觉。
好像很熟一样……除了现在的弗加瑟,她哪有这么熟的‘剑兰’。
曼德启皱眉思索。
但她越来越吃力,这片天地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制着她,她对微元的感知和亲和仿佛在削弱。
时间之主谨慎地偷瞄了一眼英真,看见对方逐渐拧起的眉头,决定哪也不去。
越来越不对劲。
直到英真轻点身前,按理应该出现虚空将对方的召唤兽全部拖入湮灭,却只在空中盘旋出一点环流就消失不见。
英真脸色一变。
不对劲。
她仰头看去,天幕中有流光不停闪过,要耗费巨大精神才能窥见一个巨大法阵环流的一角。
好大的阵仗,好长久的谋划。
原来不论她有没有下定决心,这些人都不会放过自己。
一声巨啸响起,高温席卷着气流而来。
突然出现的漆黑缝隙之中,一只暗红色的巨爪探出、硬生生将缝隙撕裂变大。
紧接着,是狰狞的绿色巨眼。
恶兽的出现短暂地吸引了传奇们的注意,发现是一只幼年赫肯后,贪婪的神色一闪而过。
但他们没有忘记今天的目的——合力绞杀逆贼英真!
密密麻麻的召唤兽从门的法阵中涌出,像海浪一样涌向英真。
但是无论兽潮如何移动,总是莫名地出现在另一个离英真十万八千里的地方。
这是属于英真的“真空地带”。
空间的使用在英真手中如同烹煮小粥。
但五位传奇并非泛泛之辈。
门的召唤兽中并不缺乏具有空间能力的魔兽,火王座的火焰可以焚烧一切、哪怕是她调换的虚影。
御风术士总是能及时捕捉到她的下一个落脚点,森冕的通灵巨树和蓬蔓可以在任何地方生长、甚至扎根虚空。
二对五,加上一个陌生的笼天割地的法阵,她逐渐感到吃力。
而曼德启裹着个黑袍像条犟狗一样,死活不肯离开。
英真低低笑一声,披肩无风自动。
她身形一换,直接出现在曼德启旁边。
没等曼德启反应过来,她随手一抓,阿弥娑就闪现到她二人身后。
英真和阿弥娑对视一眼,她露出和蔼的笑容。
“曼德启,这是你的徒弟,认认脸。”
而定在原地的阿弥娑一脸乖巧、打蛇上棍:“维格列温夫阁下,日安。”
“阁下,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伟大的命运和时间安排好了一切。”
“有一个我现在正需要您的引领。”阿弥娑面色一肃。
而英真直接划开一道空间通道,对阿弥娑眨眼。
曼德启根本没防备她名义上的徒弟、毫无魔力的神弃者。
阿弥娑一脚把曼德启踹了进去。
英真的声音回响在空间通道中:“行了,听你徒弟的,别在这儿碍事了。”
“你不是可以模糊感应到吗?”
“滚去寻找你的锚点。”
被迫滚进通道的曼德启神色错愕,还来不及重新撕开通道,就被卷进时空漩涡之中。
无数纷杂纷乱的画面涌进她的脑子。
被迫接收大量信息的曼德启眼前天旋地转、甚至有点想吐。
“噗通。”
随着一声闷响,她从漩涡中猛地窜出、狼狈地在地上滚了两圈,抬头就对上一张眼熟且气人的脸。
这人是谁?哦,她刚捡的便宜徒弟。
傻缺弗加瑟,给我生了一个祖宗。
曼德启露出微笑,就势躺下。
“曼德启阁下?您这是——?”
曼德启微笑更深,心中暗骂。漂亮柔顺的银发铺散在地上,如同银河流动。
“哦,小剑兰,小女孩,我们又见面了。”
与此同时,阿弥娑双手乖巧地放在身体两侧。
天知道她听见英真传音让她踢曼德启的时候她有多诧异。
但她毫不犹豫地抬脚一踹,问就是有点私怨。
而此时,曼德启又出现了。
阿弥娑:?
英真叹气:“你看你现在,多蠢笨。”
新来的曼德启披着鎏金法袍翻了一个白眼。
火王座几人见她们如此旁若无人,纷纷怒喝一声,催动法阵。
天地之间杀机四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