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正是天最黑最暗的时候,随着一声鸦叫乍起,山前的浓雾突然散开,被阴云遮蔽的月亮终于露面,荒地里这才亮了起来。
山庚就在这时猛然惊醒,小天师一骨碌爬起,冷汗就一身接着一身地往外冒着,那飕飕的小风一吹,他便从骨到魂一起狠狠打了个寒颤:我怎么睡着了?
再往旁边一看,身边的师弟更是倒的横七竖八,他匆匆摇醒三人:“我们怎么睡着了?谁还记得起雾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山癸被压在最下面,他好不容易推开两个师兄,才摇摇晃晃坐起,从怀中摸出了一角祛厄符迟疑道:“我记得,昏之前师姐正在给我这个……”
听他这么一说,山庚倒是记起自家师弟乱吃导致腹泻的事了,小天师环顾一圈:“那师姐人呢?”
四人最后是在一个枯井边找到的赵观南,那井早就被泥沙干木填实填满,只留下了个手掌宽的石制井口。四人找过来时,赵观南就趴在那青石之上,山壬和山辛见了急忙上前将人扶起,不想却摸了一手的冷水,可水井不是早就干了吗?
“师姐,师姐?快醒醒……”
赵观南在师弟们一声更比一声的焦急呼喊声中惊醒,她扶着额头,脑袋像要炸开一样疼,模糊的视线更是晃了好一会才重新聚焦,赵观南眉头紧锁,她歇了半天才从喉咙挤出一点干涩的声音:“我怎么睡在野地里了?你们都没事吧?”
“没事没事,好像就师姐伤的最重,你快别说话了,节省点力气,”山癸捏着手机忙个没完,他上一秒才安抚了两句赵观南,下一秒便一蹦三尺高,眉飞色舞道:“我摇到人了,这次好顺利!”
不过,他为什么要说这次?还不等山癸想出个一二三来,就有一群人打着手电从山林里围了过来,小天师一惊,他的手机屏还没熄呢,怎么师父长老就已经找来了?
最前面带队的老人精神抖擞,他脚下步履匆匆,走到山癸面前抬手就给自家爱徒的脑门狠狠来了一下:“学艺不精就算了,求救居然还不带定位,知道我们老胳膊老腿找过来多费劲吗?”
“错了错了!”山癸哪敢说话,他抱着头一边认错,一边在人群中鼠蹿,本来山里没有照明天色很暗,小天师混在人群里,是完全可以躲过他师父这一顿竹笋炒肉丝的。
可谁知他的手机在这时居然开始没完没了地响起了提示音,谁要害我?!山癸低头一看才发现,他最早一条求救消息居然在四个小时之前就发出去了,先前似乎是网卡了,他现在才开始陆续收到一众亲友的回信。
闪着光的小天师虽然在人群里乱蹿,但几百条轰炸消息又响又亮,显眼到老道长想追错都难,于是他只能含泪接受师父所有的爱了。
进山撞邪是天师的日常,大家虽然是来救人的,但看见赵观南几人没什么大事后,心里提的那口气就都松了下来,众人抱着手,乐呵呵地在一旁看完山癸挨打,这才下山找了家旅馆歇脚。
因为身上被露水打湿,赵观南先回自己的房间进了浴室,等她洗完澡再去众人齐聚的房间时,恰好碰上大家要吃夜宵,刚从阴冷的深山里出来,吃点暖身子的东西确实很有必要。
但听见师兄举着菜单问大家:“砂锅烩菜怎么样?听说是这里的特色!”赵观南和山字辈最小的四个师弟就纷纷摇头拒绝了这份的好意。
等到后半夜大家都睡了,他们下意识拒绝的原因也就闯入了众人的梦中。
梦的开始是第一视角的鬼打墙,摇晃的视野,急匆匆的步伐,怎么走也走不出去的荒山,画面紧张刺激,却没有半点配套的声音,比如说人的气喘声,或者同伴的说话声,像场诡异的无声电影,正在深夜里独自放映着。
这时,因为代入感太差,大家都能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可接着画面一转,逃亡的主人公终于破解障眼法进了村子,早就荒废的山野小村里到处杂草横生,天师们走了很多地方才发现一户保存相对完整的人家。
几人对视一眼,掩护着彼此进了门,一番搜索下来,天师们判断这家人应该刚办过喜事。房子掉漆的门窗上还能看见一些褪色变形的喜字,院子里也散落着几张用来待客的圆桌,不过同样少有生活痕迹。
就当大家摇着头要出门时,一阵诡异的奇香突然从他们身后传来,院落最当中的那个圆桌上,突然多了只广口高底的白瓷海碗,碗里有鲜脆的海带、水灵的白菜、软嫩的豆腐和小朵的野生圆木耳……正是当地最流行的烩菜。
一勺恰恰好的肉臊浇在碗中,让人肚里的馋虫猛然惊醒,香味让灰暗的画面瞬间有了色彩,风吹虫鸣的声响也适时传来,这个时候,梦境就变得真实了起来。
可还不等他们有所行动,那烩菜冒着的热气就忽地变成了四溢的阴气,接着,一群看不清面容的恶鬼便从碗里爬出,呜呜咽咽地嚎叫着:“尝一尝、我们的太岁肉……”
“吃一口!”
“吃一口!”
这些恶鬼爬出海碗,抓着门口的客人要请他们共享太岁,只不过短短几息,这些黑影就站满了整个院子,四周破烂的房屋没了踪影,那只海碗却变得足有三四米高。
恶鬼实在太多,几位天师根本不是对手,于是便被抓着四肢投进了碗里,这时他们的情绪和神经被一一挑动,梦和现实就让人分不太清了。
而进了海碗的天师再定睛一瞧,碗里哪还有什么喷香的烩菜?只有一缕缕被液体打湿的乌发贴在碗壁起起伏伏,泡发肿胀的惨白肢体在汤里半掩半藏,还有那一双双充满恨意的眼球,正泣着血在人们身边打转。
而碗的最中央则有个被细细密密剁碎的肉山,一张一合地用少女甜美的声音问道:“要吃太岁肉吗?吃了我可以医百病,解万忧。”
咯咯的笑声从肉山中传来,一只只凝结成女人手臂的碎肉呈在天师们口边:“请吃吧,一直吃我就可以长生不老啦!”
于是天师们便开始仓皇地逃避太岁的“投喂”,他们在尸水中游了整整一夜,一遍遍推开撞上来的残肢,一次次解开缠住他们手脚的长发,直到天明才力竭而醒。
“什么东西,这么邪性!”第二天一早,一群天师不论是老的还是小的,眼圈都黑得吓人,回想起昨夜的噩梦,众人一致决定要立刻回去驱邪。
只有赵观南,她除了黢黑的眼眶,眼球上比众人还多了几丝急红的血丝,所以当别人都想快点回去的时候,她居然还想偷偷上山!
当然最后她是没上成的,赵观南刚出门就被长老们强行架了回去:“祖宗!你脸都要比墙纸还白了!能不能先养养身体再折腾自己?”
赵观南被绑起来就更心急了,她想上山是因为她私下偷偷验证过,她的梦比别人还要再多一段。
其他人被投入海碗后就开始游泳拉力赛了,而赵观南则是梦见了一片火海:“姐姐,要毁掉小李村其实很简单,只需要醒过来。”
鬼话连篇!敢醒就弄死你!赵观南在梦里咬牙——她突然想起自己来这里的原因了,她是要杀夫来着!楚耀回的话完全是个死循环,他不醒来就毁不了村子,可不毁村子他就没法完全醒来。
赵观南不知道她的死鬼老公是怎么办到的,那个灵秀宁静的村庄居然在梦里真被火海一点点吞噬,最后湮灭在了尘埃之中。
“我上山真有急事!”赵观南扭动着身体,才解了一半的绳子就被老道长一纸安睡符定在了原地,“急事便是先养伤驱邪!”
于是赵观南就又见到了她的死鬼老公,纵使楚耀回已经做好了准备,但他还是挨了赵观南人未到,拳先至的蓄力一击,鬼王捂着胸口险些吐出一口老血:“姐姐,下次可不可以不要一见面就动手?”
不要动手?赵观南冷哼一声,她还要动脚呢!旋身、下劈、横扫、绞摔,她动作凌厉,招招式式都带着杀意。
楚耀回好不容易架住自己的新娘,就加快语速道:“或者你先听完我的话,我是说过一定会醒,小李村一定会灭亡,但我可没说是谁会醒。”
他唤出一只金色的灵蝶,放飞在赵观南面前:“小桃让我谢谢你,你帮她回到了人间,她终于让她们都醒了。”
灵蝶猛一抖翅随即金光大盛,赵观南这个被烈火灼烧的梦境就开始了飞速地倒退。
因为将女天师和李桃推入八角井后,井口并没有迸发出霞光,所以祠堂里,人们依旧惶惶不安,在一番商议之后,他们便给所有女人都编上了投井的序号。
小李村的女人低眉顺眼惯了,被排好了队去送死这样荒谬的事情,她们居然也就答应了。在一片低声的啜泣中,李桃带着太岁撞开了祠堂的大门,从前,村子里上下一心的时候,太岁是进不了祠堂的,但此刻村子里人人自危,到处都是一片混乱,太岁终于能冲进祠堂,终于能在女人们活的时候,保护她们一次。
“……妈?”有的女人虽然害怕,却还是准备反抗,她知道太岁怕火,拿了一旁的火把悄悄地靠近,但就在要动手时,她看见肉块的反光里出现了母亲模糊的身影。
于是,当女人们站在太岁这一端时,越来越多的人看见了自己熟悉的面容,她们惧怕的岁神居然是她们一直想念着的亲人!
女人扔掉了火把,一头扑进太岁之中,死之前可以见一面母亲,她就当是岁神显灵了。
可那个熟悉的身影只是抱了抱她,就将女人推开:“别死,去为我们要个真相。”
“你们要知道岁神和太岁肉的真相!”有了同类的俯身倾听,四四方方的肉块终于能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