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之狱,其深难测,其大亦难测。宽广如天地的地府当中,却有着一条明确的分割线——忘川河。其中,长满彼岸花的地方代表着生与希望,是投胎转世之处。
而与之相对应的另一侧河岸则代表着死和执念,这里游荡着无数鬼魂,他们执念太重,走不过奈何桥,超脱不了轮回,更找不到彼岸,就只能继续在此生打转,故此岸也称为此生岸。
天上地下,唯放下二字最易,也唯放下二字最难。
赵观南看见白玉拱桥上,有鬼魂走着走着突然开始痛哭——他无法接受自己的死亡,他没法说服自己不去挂念阳间的亲友,他放不下。崩溃的魂魄越走越痛苦,他跌跌撞撞地扑向摆满孟婆汤的桌案,一连喝了好几碗汤,却越喝越难受。
忘却前尘之前要先重忆一遍前尘,对于正常鬼魂而言,回忆上一段人生不过是下段新生的序曲,但对心怀执念的怨魂来说,回忆则意味着那个放不下的人事物,会以一种极其鲜活的形式出现在脑海。
它一遍遍重复,提醒着你该翻篇了,该忘却了。可你却只在想一件事情:它不应该仅在回忆之中,你想再次拥有它。
于是痛哭的鬼魂抹去眼泪,一头扎进了忘川河中,他忍受着灵魂被河水冻结穿刺的剧痛,游回了此生岸,他准备倒走黄泉路。
看着又一个可怜虫放弃了轮回,楚耀回拉了拉赵观南的衣袖,将她的注意力重新引回自己身上:“生魂上不了奈何桥,李桃只能在此生岸,我们去城里找她。”
城里?跟着鬼王沿河岸走了十多分钟后,赵观南就又想掐自己大腿了,谁能想到以荒凉沉闷为代名词的地府,会在终年的阴气之中藏一座异常热闹的巨型城池?
此生城原是怨鬼逆闯地狱的补给休息之处,后来得大鬼青睐,才慢慢发展成了一座壮观的城池。因为处于极夜之中,所以此生城内常年灯火通明,和人间的古镇相似,这里日日点着花灯,每天都仿佛在欢度年节。
不过也有不同,比如阳间打铁花的艺人可不会因怕铁水砸头,就干脆不要脑袋……看着来来往往叫好的怨鬼,缺手的缺手,断脚的断脚,好不容易瞅见个囫囵的人形,再一细看,发现对方腹部层层叠叠缠着的腰带根本就是人家的大小肠子!
赵观南不由屏住呼吸,把自己的生魂气息藏了又藏,她靠近楚耀回小声道:“我们会不会有点太正常了?”
会吗?无伤无缺,太过正常,甚至太过漂亮的开屏鬼王终于舍得把视线从自己新娘身上移开了,他向四周扫视了一圈,有点后悔没下令让此生城的众鬼,都如同他一样精心打扮再出门了。
赵观南不知道身边站的楚耀回就是此生城的顶头领导,她皱着眉,真心实意地担忧着:“你有没有什么障眼法,可以让我们能融入这里?”
“我觉得不用,”鬼王很满意自己今天的衣装,也不愿意以残缺模样示人,于是抬手指了指远处,“那边不就有两个正常鬼,我们这样也没什么关系的。”
望向两条同款招摇的雪白衣裙,赵观南眼前一亮,那两鬼的白衣确实比身边恶鬼的黑色衣袍高调了太多,但路过的众鬼并没有向他们投去有意无意审视的目光,她大踏步离开:“我去取经!”
“哎……姐姐去干嘛?”楚耀回捞了一把,没能抓住赵观南的手,只能看着她凑到两个白衣鬼魂身边聊起了天。
啧。
男鬼的眉眼瞬间垮了下来,他不满地用眼神凌迟着路边无辜的鬼魂,却又在赵观南回头的瞬间摸出把折扇,遮住了下半张脸眯眼假笑着点头。
鬼王的耐心实在有限,不过还好,赵观南卡在他最后一点耐心耗尽前回来了,虽然是木着脸回来的。
“怎么了?和他们聊的不愉快?怎么这幅表情?”楚耀回合上纸扇,才挤出来的笑意就这么消散得一干二净。
“没有,聊的很好,”赵观南狠狠抹了一把脸,试图把自己的尴尬和不自然抹去,“是我知道了他们能完完整整站在此生城的原因。”
“他们是殉情死的。”赵观南又搓了一下脸,她早该想到的!人都穿这么明显的情侣装了,她还傻乎乎地贴上去问为什么!赵观南很想忘掉刚才的一切,但不幸的是,尴尬这种情绪就是你越想忘掉,它就越像鬼一样缠着你不放。
看到赵观南一脸悔恨的样子,楚耀回突然开心了,他打开扇子遮住自己压都压不下去的嘴角,尽量放低声音隐藏起语气中的幸灾乐祸:“那怎么办?姐姐取来的真经我们还用吗?”
“用。”赵观南咬牙,“他们以为我们也是殉情而死的情侣,还邀请我们一同去酒馆参加交流会,我答应了,酒馆人来人往,应该是个打探消息的好地方。”
交流会?鬼王摇着扇子的手一滞,他许久不回来,此生城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潮流了?
“走吧。”不等楚耀回诧异,赵观南就自顾自地拉起他的手,朝着那对鬼情侣走去,于是鬼王也就没心思再想别的了,这似乎是他的新娘第一次主动?
其实赵观南想的很简单,她准备借这对白衣鬼侣打消众鬼的猜疑,顺利深入城池,不过如此一来,她就要和楚耀回演出一幅情侣的样子,所以她是用认真学习的心态,在观察模仿如何恋爱。
其中最基本的就是牵手,赵观南虽没谈过恋爱,但她也知道一些具体流程,就比如情侣走路绝不可能各走各的,必须要把手拉在一起行动。
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举动,却能让两个独立个体变成一个整体,哪怕是在摩肩擦踵的街道,他们也不会被人流分开,重新变成孤岛。
赵观南牵着自己的假伴侣走到真情侣面前,看见他们牵好了手才准备出发,她悄悄挑了下眉,看吧,她就说!情侣走路一定是要牵手的!蒙对了答案让赵观南有点暗爽,甚至还有点小小的得意,也许在恋爱方面,她真有点天赋呢!
但她这点暗爽只持续了一瞬,就被一只突然袭来的手给搅没了——楚耀回用另一只手把自己被赵观南抓着的腕骨解救了出来,他抽出了自己隐隐泛红的手后还不满足,竟然当着赵观南的面,以十指相扣的姿势重新牵住了她:“姐姐,应该这样牵。”
因为对方刻意放慢的动作,赵观南感觉她和楚耀回交缠的指间,因摩擦带起了一连片的电流,这些细微的电流产生后不会马上消失,而是顺着手臂一路火花闪电,最终细细密密地打过她的全部灵魂,让她慌乱地只想逃跑。
这个时候,赵观南听见他们斜前方的真情侣开始小声叹着“你的手好小,你的手好热”之类的傻话。
当注意力被太过靠近的伴侣完全占据,人们就好像被剥夺了说话的能力,突然拉近的距离让心跳和紧张顺着触感传递,在拘谨和无措中,对方的存在感便无限度地放大。
于是,人们只能彻底放弃理性思考,全凭本能说出好小好热这样没有意义的话了。
赵观南虽然没说出类似的傻话,但她僵硬的四肢和涨红的耳廓说明她同样丧失了对自己大脑的管控。为了掩盖这些失控,赵观南故意大踏步地走在楚耀回前面,她不敢回头,她怕被恶鬼发现自己的无措。
但如果只是这样就能躲开恶鬼纠缠的话,恶鬼也就不能被叫做恶鬼了,楚耀回明知道自己的新娘正在躲他,但他还是快走追了两步,收起折扇捏了一下赵观南的耳尖,不过,顾及着新娘的羞耻心,他开口用了最正经最善意的语调提醒说:“姐姐,不能再红了,会被发现的。”
赵观南当然知道鬼魂是不会脸红耳热的,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能有什么办法?!此时,身为天师的赵观南居然觉得身边的恶鬼有用了,冰凉的体温真是降温的利器,感觉到自己左耳朵烫意消下去了一些,她就侧身把另一边耳朵凑到楚耀回手下,像在命令又像在撒娇:“这边也捏一下。”
楚耀回没有不从的道理,他帮赵观南的另一只耳朵降温,也终于敢打趣她了:“不是牵过很多次了吗?”
“现实第一次啊。”赵观南不满地哼道,她其实还是想抽手逃跑的,但又怕被周围的怨鬼看出破绽,只能任由那股难受的麻感爬遍全身。
等她好不容易习惯牵手,刚偷偷松了口气,可抬头一看,前面的真情侣已经进入下一关了,那一对雪白的衣衫下摆不知何时贴在了一起——衣服的主人正亲昵地凑在一起小声说话,赵观南本来是不打算学的,但真情侣粘在一起怎么都不分开,像是逼着赵观南学这个一样。
怎么会有说不完的话?!赵观南只是看着就不自在极了,可是没办法,小情侣凑在一起没有不谈心的,哪怕是鬼。眼看男鬼嘴边的笑容越来越温柔,女鬼眼睛越来越亮,两鬼一时半会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赵观南只能被迫搜肠刮肚去学这一课。
她停了脚步,等着身后的楚耀回和她平齐,赵观南刚一停顿,恶鬼就追了上来,他低下头,迫不及待地要和自己的新娘耳鬓厮磨。
于是赵观南又不太舒服了,她感觉到鬼王的气息喷洒在耳畔,她不自然极了,可一转头,看见对方含着真情的眼睛正长久地注视着她,里面是藏都藏不住的悦动和期待,赵观南心头的无名火就又消散了。
她觉察到自己好像要失控了,但如果让她失控的对象比她陷得还深还早,她就没那么心慌了,赵观南咬了下嘴唇,声音细不可闻:“那个,对不起啊,之前捅了你一剑。”
楚耀回笑了一下,他顺势蹭了蹭自己的新娘,故意道:“好疼的……”
怎么不疼死你呢!赵观南翻了个白眼,看见前面的鬼侣终于分开,转向了一旁卖花灯的摊子,她长松一口气,拉着楚耀回也走了过去:“喜欢哪个,买给你赔罪。”
此生城卖花灯的鬼匠手艺精湛,做出来的走马灯巧夺天工,往里面吹口阴气,就会转着复现主人生前最幸福的时刻,女鬼很喜欢这个设计,她接过花灯就在男鬼脸上亲了一口。
赵观南在摊子另一端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没看见这个吻,又拉着楚耀回问他怎么用阴德付钱。成功凝出银钱后,赵观南还想去找恶鬼炫耀,结果一转头发现,那对白衣鬼侣拿了灯就藏在一旁,举着滴溜溜转的花灯偷偷接吻。
这是买了花灯后的必要流程吗?赵观南看了一眼就匆匆移开了视线,震惊之余,她顺便理解为什么情侣会喜欢牵手了——在棘手的问题突然砸来时,手上的重量会提醒你,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有一个可以信任的对象去商量,你们可以一起解决这个问题。
赵观南摇了摇楚耀回的手,嗫嚅道:“怎么办啊?他们又亲上了……”
鬼王也很上道,他把手里的花灯抬高,堵住外界的视线:“那我们也亲?”
赵观南反对:“假情侣没必要做到这一步吧?”
楚耀回点头:“要的。”
赵观南听见楚耀回在她头顶偷笑,犹豫了半天还是咬着牙点了头,随后她感觉额头一凉:“姐姐,不用学他们,我们去别处打探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