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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 75 章

赵观南从前就觉得,小李村的夜晚有点太黑了,那种黑不是简单的不见光明,更像是被某种更黑更暗的物质包裹住了一样,此刻,正是晌午,外面的天却黑的吓人,赵观南的猜想也终于得到了印证,造成这一切的分明是一缕又一缕、数不清的怨气,它们缠绕着目光所及的一切事物,最终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罩子,将小李村牢牢扣在了下面。

就在这样昏暗寂静的乡间小路上,居然摇摇晃晃着一顶红色喜轿,抬轿子的人走得飞快,就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追他们一样,随便一点风吹草动都惊得八个轿夫宛如刚经历过围猎的倦鸟一般失措。

又因为没了花童提灯引路,男人们抬着轿,只能凭借花轿两侧的小灯勉强辨认方向,从前怎么没有发现这条路如此坎坷?还好这路他们已经走过无数回了,足够熟悉才没连人带轿翻进沟里,为首的轿夫想着以前被他在这条小路上晃出声声少女娇啼,硬是咬着牙走完了一程又一程。

“兄弟们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八角井了!”

坚持一下马上就能轻松了,有了这个念头,原本疲惫不堪的八个轿夫感觉身体又有了力量,李林鼓励完弟兄们擦了擦头颈的汗,继续带着大家往前走,走着走着,他就觉得路上怎么特别安静,说来也怪,明明今天的轿子因为视野不好,大家抬得更晃,可里面的姑娘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周遭的一切因为阴气黑成一坨深一坨浅的阴影,李林看见前面隐隐约约的水井,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可算到了!还好轿里的姑娘没有大声喊叫,不然在这个场景,再配上女人的尖叫……真是想想都头皮发麻!

众人又走了两步,村里八角古井的身影就越发清晰,终于看见了,大家紧绷着的神经也就放松了一些,至少有心思开口闲聊了,男人们骂了会村长办事太不地道,骂着骂着,靠近轿体担任前坑位置的男人惊异道:“这两天也没下雨,怎么老井的水漫出来这么多?”

最前面挑梢的李林笑骂说:“你个狗子,怕不是吓尿了裤子?老哥我在前边怎么没感觉到井里的水满出来了?”

大伙一听,嘻嘻哈哈着要扒了李狗儿的裤子,挂到轿子上游街示众,只有感受到同样湿黏的另一个前坑,突然失声尖叫道:“哥!是血!”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惊慌了起来,老一辈留下的规矩是轿子途中不能落地,只有在村头的八角井旁能休息片刻,纵然身后的兄弟语气格外惊慌,但李林还是坚持让众人把轿子抬到井边在放,他高声骂道:“抬了这么多年的轿子了,你们血还见的少吗?都不许泄力,给老子抬到井边去!”

天色越来越暗,在这黑的叫人害怕的小路上,狗子悄悄低头,借着幽蓝的灯烛这么一瞧,竟发现轿里新娘的脚探出了半只,男人心下更加害怕了,他知道里面的姑娘怕是凶多吉少了,等他再一细看,凉气瞬间从脚底蹿到了脑门,新娘的脚明明是不受力地朝外探着,却和轿子晃动的频率反着一摇一晃的,似乎是觉察到了有人看它,那只穿着大红绣鞋的脚居然摇的很厉害了。

“有鬼!有鬼!”

李狗儿被吓了个正着,脚下的步子也瞬间错了拍子,他这一错,整个队伍都骚乱了起来,于是轿子就晃的更厉害了,再下一秒,一个肉球从轿子滚出,直直撞上了前面的井口才停。

“别慌!我们有纸符!”李林强撑着镇定,抖抖索索从怀里掏出一大沓黄纸甩向了四周,浓黑的天空终于变亮了一点,众人借着明黄的火光往前一瞧,当下就吓傻了眼。

视线前方的肉球拳头大小,体型不大,但浑身是血,多的像是挤干了一个成人全身的血液一样,正因如此,它滚过的路上全是血迹,等那肉球撞上井口的黑砖,血迹也就顺势糊在了上面的阴刻纹样上。

八角古井见了血,居然散发出阵阵黑烟又将肉球弹了回来,李林见此情景,扔下轿子大喊道:“坏了,李显那小子居然搞了个带把的,快跑!”

其实在天色刚变的时候,新娘就猜到外面似乎出了事,她看着黑压压的天空害怕极了,可匆匆赶来的丈夫却训斥了她的不安,又温言说,现在只有她能救大家了,小李村太久没有喜事,岁神娘娘生气了,唯一能平息娘娘怒火的就只有她了。

李显这样一说,新娘心头的惶恐就被她强行压了下来,她忍着身体本能的颤抖,配合地跪在丈夫家的正厅里,完成了全部仪式而后被人送上了花轿。

和丈夫门前的八盏双喜宫灯一样,她坐的这顶轿子也格外华丽,扎红描金哥,串珠嵌铜,新娘从前其实是很期待自己能做进这顶轿子的,甚至她不止一次地幻想过,当自己真坐着她的大红花轿嫁给温柔俊朗的丈夫时,她该有多幸福。

可当新娘真坐进花轿,她这才发现,和它富丽堂皇的外观比起来,坐在里面的人实在是太憋屈了,轿子很小,她只能规规矩矩地坐着,半点都不能乱动,而且轿子很晃,乱甩的轿厢几乎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甩出来才肯罢休。

又一个拐弯,新娘知道自己是路过了村里那块茂盛的柳树,她的丈夫就是在这里向她求婚,许诺一定会给她幸福,想到李显,新娘就又有力气了,她抓紧了轿子,努力不让自己再撞上轿子。

但这太难了,新娘疼的直哭,到后来,她甚至觉得自己脸上是血和泪一起在流,新娘知道,这是轿夫在磨她的性子,就和刚才她要跪着完成所有出门前的仪式一样,心中不能坏了规矩的念头支撑她坚持,恍惚中,她感觉自己变成了肉块,被无情甩打着,最后所有的血都被甩干了,所有的骨头都被打碎了,成了块方方正正的肉坨,任人宰割和摆弄。

不行啊,新娘在轿子里咬牙坚持着,她要和李显拜堂成亲,只有这样,她才能救大家!意识恍惚间,她感觉身体有什么东西滑了出来,临出门前婆婆灌给她的那碗汤苦涩的后味终于泛了上来,新娘意识到,她好像在不知不觉中丢了个孩子。

赵观南最后还是被满村的人绊在了门口,判官能斩杀恶鬼,却抵不过人性的凶残,直到路口慌里慌张地跑来几个赤裸着上身的轿夫,赵观南一行人才被放开。

李林跑进院门,利落地上好门栓,这才力竭一样滑坐在地上喃喃道:“出事了!新娘死了!”

李婶揪着一旁□□潮湿的李狗追问起了细节,在听到新娘大出血后,她脸上居然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而周围其他年长的女人也都纷纷低呼着“太岁娘娘保佑”。

就有人不解说:“既然太岁娘娘收下了祭品,你们怎么这么狼狈,连新娘都丢了?”

李林这会终于喘匀了气,他哭丧着脸,怒骂道:“但那是个男娃!井口当时就冒起了黑烟!”

“什么?居然是个男娃娃?”人群惊呼道。

“怎么会是男胎呢?”李婶满脸错愕,她转向儿子,又痛苦又绝望,“我不是给你药了吗?你没给她喝吗?”

李显闻言也白了脸,他连连摇头无措道:“我不知道,她说喝了……”

现在再责怪儿子办事不够小心已经来不及了,李婶嘴里啐着自己命苦,又叹了好几声“我真是欠你们父子的”,最后把期望的目光转向几位轿夫:“那新娘呢?你们扔井了没有?没有女胎,我家供个新娘总算是有诚心了吧?”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李林崩溃大喊道,“那肉团是活的!它滚出来就吃了母亲,我们没机会抢新娘往井里扔啊!”

有一个轿夫补充说:“要不是它先冲着喜轿去了,我们几个哪有命能逃回来?”

“快跑!快跑!大家快逃命,”瑟瑟发抖的李狗儿在这时,用尽了浑身的力气高喊了这么一句,随即就瘫软在地上一个劲的重复道,“它吃了新娘正往这边来了……”

众人被他这声高叫吓了一跳,但在听清男人的话后就连害怕都顾不上了,村民们纷纷挤到门前,七手八脚地去抬大门上的木栓,就在挤在最前面的男人满脸涨红,以为自己能逃出生天正要打开大门时,赵观南拉住了他要开门的手,紧盯着门外沉声道:“来不及了。”

少女刚往门上钉了张纸符,下一秒,突如其来的巨大冲击力就砸的大门吱嘎作响,而刚刚那个要开门的男人则是被这股冲击力撞飞了老远,摔在了身后的人群中,大家目呲尽裂地盯着门口方向,所有人都知道,要不是赵观南在前面顶着,就这一下,门外的东西就该闯进来了!

抗住了这一击的赵观南却没功夫开心,虽然她还有余力挡的住门外的鬼物,但面前这扇木门怕是挡不了太久了,少女换手打出更多道黄符,回头叫四位师弟道:“山庚,列阵,护大家周全!”

四位天师应声而出,他们分别站在东南西北四角,然后飞出大把的黄符将众人围在了中间,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密,靠的近的村民甚至能感到碎裂的木片崩裂在他们脸上的痛感,大家挤在纸符形成的保护罩里,才感到一点安心后,就听山辛大骂道:“师姐,刚才被搜刮了太多烈火符,我们的黄纸撑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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