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潮汐也不巴拉阿饱带来的石头了，只从桌上探出个脑袋来，细细地观察阿饱。
半晌后，它“咦”了一声，道：“奇怪，【临时方案】好像没在它身上起作用？这个小崽子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吗？”
邵元纾观察着阿饱的神色，道：“它对我们没有恶意，它的意志也因此不需要被【临时方案】扭曲。”
观潮汐咂咂嘴，“还是小崽子知道感恩啊！”
邵元纾的神色越发温和。
她问阿饱：“你哪里不舒服？”
阿饱刚喝了一管营养液，这会儿对邵元纾十分信任，连说话都清晰了：“医生，不是我看病，是我阿兄看病。它病得来不了了，我想给它买点药。”
邵元纾道：“但你阿兄没来的话，我不知道它得了什么病，就没办法给它开药了。”
“看我就行，我们的病是一样的。”阿饱说着，伸出手来，将自己的袖子撸了上去，“喏，就是这个。
“大概半个月前，我阿兄的身上出现了这个。然后就一天比一天严重，大概五天前，它就彻底起不来身了。”
阿饱露出的手臂上，除了脏污外，是一整片仿佛被烧灼过的痕迹。这片痕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蔓延。
邵元纾看着面不改色，甚至不怎么当一回事的阿饱，心里无声一叹。
她见过的许多达克伊迪尔族民都很奇怪，既惜命又满不在乎，活得十分矛盾。
邵元纾也没细问，只取了个取样试纸，小心地从阿饱的手臂上取了样。
片刻后，检测报告出现在邵元纾脑海中。
她看着新的检测报告，微微拧起眉。
观潮汐问道：“怎么了？”
邵元纾道：“或许是我学艺不精，但我总感觉我们的病人身上大多数都是同一种病。只不过有些人病在了前头，有些人还在潜伏期。”
可这些人来自暗巷的不同地方。
暗巷这么大，究竟是什么病，才能在这么多人身上不同阶段地发展？
邵元纾心里有了点不太好的预感。
这时候，观潮汐道：“或许你应该看看这个。”
它巴拉着阿饱带来的那块黑黢黢的石头，“我刚做了检测。这是一种植物的根茎，里面有一种成分，跟你说的【溶血结晶】的原材料之一长得很像。”
邵元纾看了最新的质谱仪报告，问阿饱道：“这块石头你是从哪里找到的？”
阿饱道：“就在我们家门口的那条水沟旁边，可多了！”说着，它脸上神色一僵，“那个什么……我知道你们要找的是珍贵的材料……
“我不是故意骗的药费，要是不行的话……”
“你不用担心。”邵元纾温声道，“只是本着对病人负责的态度，我想为你阿兄出个诊。”
——
这个城市的最底层大得出奇。邵元纾带着阿饱和观潮汐，换了三次交通工具，物理说服了至少三组强行想跟她们交朋友的陌生生灵，这才来到阿饱住的区域。
阿饱住的区域叫“阿洛奇迁”。“阿洛奇”是一个人名，“迁”在达克伊迪尔语里，有“庇护所”的意思。
换句话说，这片区域是一个叫“阿洛奇”的生灵罩着的。
阿饱兴冲冲地说着“阿洛奇”的公正英明。邵元纾一边往前走，一边默默听着。
某一时刻，邵元纾忽然停住了脚步。
跟在她身后的阿饱怔了下，从她身侧小心探出个脑袋来。
天色已经很晚了，除开某些在深夜时分还开着的店，暗巷的大部分地方都是黑着的。可此刻，离她们不远的一条街的入口，却漏出了点淡橙色的灯光。
灯光框出了一条窄窄的光带，跟她们所在的这条街垂直交错，尽管不够明亮，却十分显眼。
没记错的话，那条街就是她们此行的目的地。
阿饱神色微变。
它越过邵元纾，小心上前，从黑暗中探出头去，看向灯光的来向。
它从黑暗里走进光带中，神色带着无措：“阿，阿洛奇？”
邵元纾上前两步，也走入灯光中。
她侧头看去，只见街道的入口深处，站了一位个头十分高大的生灵。它的模样有点像是一头直立行走的牛。牛的两个角直立冲天，正像是灯泡一般亮起，发出淡橙色的光，照亮着它前方的路。
在它身后，还有别的人影若隐若现。
邵元纾正待细看，阿洛奇忽然上前一步，挡住了她的目光。
它已经看了邵元纾许久，目光沉沉，连开口的声音也是沉沉的：“陌生人，这里不欢迎你。”
阿饱赶紧解释道：“阿洛奇，这位是……这位是医生！她是来给我们看病的，我阿兄，比尔霞，还有……”
“我知道。飞刀它们都说了。但……不行！”阿洛奇说着，眼神终于落到阿饱身上，“过来，跟我回家。
“还是说你要站到她那边，脱离‘阿洛奇迁’？”
阿饱大惊失色，“我不是！我没有！”
它回头看了邵元纾一眼，都快哭出来了。
邵元纾提议道：“如果不方便，你们可以把人挪到这里来，我在这里诊治就行，不一定要到你们家里。”
她自认这已经是两全其美的办法了，谁知阿洛奇还是断然拒绝：“不行！”
邵元纾很是意外，“为什么？”
“阿洛奇迁不欢迎任何陌生人。”
“我并没有想要进入你们的庇护所。”见阿洛奇还是那副拒绝沟通的神色，邵元纾只好下了一剂猛药，“我不是在危言耸听，但它们的病症很像是瘟疫。瘟疫你知道吧？就像是当年……”
她没说下去了，因为阿洛奇的目光很是沉痛。
邵元纾不说，阿洛奇反倒接着她的话说了下去：“就像是当年‘灰色沉寂’一样。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就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
“但，不行！不行就是不行！
“它们要是熬不过去，那就死。这都是命！
“你走吧，不要再来了！”
邵元纾站在原地，目送阿饱跟着阿洛奇一步三回头地走入街道深处，许久都没动一下。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事。
岖迩谦的警告，班尔蒂斯一家的病，忽然蜂拥而来的病人，相似的病症……
黑夜中，邵元纾的声音轻轻的：“猫老师，我觉得我们需要冒一点点险……”
不等观潮汐应答，一道飘飘忽忽、十分空灵的声音接了下去：“姐妹，你这样不行的！你这手法已经老了……”
观潮汐浑身的毛都炸开。
邵元纾也凛了一下，立刻朝声音的来向看去。
声音是从街道的墙壁上传来的，可仔细看去，那里分明什么也没有。失了阿洛奇那两个牛角发出的光，整条街都是黑漆漆的，几乎能融化在夜色中。
邵元纾的眼神再次在黑漆漆的墙壁上扫了一圈，直直定在其中的某一处。
街道墙壁的最上方，笼罩着一团稍浅的灰黑色，就仿佛是烟囱里的烟聚集而成似的。
邵元纾的眼神就定在这团灰黑色的烟上，许久都没动一下。
好半晌后，又是那道空灵的声音：“你竟然真的能看见我？可以啊！看来道具没白用！我这一趟也没白蹲！哈哈哈……”
话说完，那团灰黑色的烟涌动起来，拉伸、变长，成了不规则的一小团，就仿佛是一个飘忽的鬼影一般，飘到邵元纾跟前。
观潮汐难得有些不确定，“这是……这好像是雾族？真的雾族？！不能吧？！
“还真是！天呐！这世上竟然还有落单的雾族吗？别是它的队友就在附近吧？”
观潮汐赶紧将自己知道的雾族情报一骨碌说完。
某种程度上说，雾族跟“暗河乌宁”族是完全相反的族群。暗河乌宁的进化，是一步步抛弃□□，以求精神上的长存。雾族则正好相反，它们最开始是一团无形无质的存在，会一步步进化成长，从无中生有，长出自己的肉身。
观潮汐道：“你想想你之前见过的那些假冒伪劣金手指，它们本质上是失去了□□的生灵想要获得一具容身的肉身，为此它们废了多少心力。
“但这种事对雾族而言根本就不是个事！雾族自己就能‘修’出自己的肉身。
“所以你能想象得到雾族的秘密有多么吸引人吧？这可是第二具肉身！就像是第二条命一样，谁不想要？！
“雾族很聪明，老早就对外卖自身进化的秘密了，据说是天价！
“这个秘密至今都是星海中最顶级的资源之一。
“雾族也知道自己是香饽饽，几乎从来不落单。它们往往有着非常豪华的保镖团或者是队友团。即便如此，它们在外也不太常见。
“市面上有许多道具和能力表现得跟雾族的灵体状态非常相似……不过你眼前的这个，我判断很可能是真的雾族，是不是落单的就不一定了。
“总之，你千万小心！”
邵元纾整理完这些情报，想了想，直接朝着那团鬼影贴脸开大：“你是雾族？”
那团鬼影微不可察地一顿，很快又恢复了自然流动，“咦？原来我装得这么像吗？哈哈哈多谢夸奖！看来这批道具的质量是真的不错啊！”
它一副美滋滋的口吻，刻意得十分夸张，连那种飘忽空灵的语气都不太稳了。
邵元纾微妙地笑了下，“是吗？”
她没揪着这件事不放，只问道：“你之前说什么‘我这手法老了’，是什么意思？”
这位鬼影比邵元纾更希望转移话题，丝毫没有卖关子：“你是在做那个‘达克伊迪尔族民的真心赞美’的任务对不对？
“姐妹别白忙活了！这个任务早就出攻略了，前人已经把套路都总结完了！你现在的手法太过时了！”
邵元纾：？
她刚拿到一个真心赞美，自觉终于知道怎么完成任务了，结果忽然有个人跑过来告诉她，她的想法已经过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