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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桃夭

今日花宴,庭院中最不缺的便是花,以及像花一般年岁正好的女娘。

“从玉妹妹今日怎么没来?她前些日子还和我说好要在花宴相见呢。”

有人环顾一圈,好奇问了李从玉。

钟离澄同李从玉走得近,被问到时却微微怔住,回道:“许是家中有事,我与她也好久未见了。”

明珺堂复学那日,李从玉似乎也来去匆匆。

那人不过闲来随口,得不到答复也不作强求。

她往某处偷瞧了好几眼,即使与钟离澄不算相熟,也终于没忍住问说:“钟离娘子,她就是和小谢公子定了亲的孟昭音吗?”

她这一问,引得身边离得近的女娘都凑过来。

孟昭音回京不过短短数月,除明珺堂外,平日鲜少与人往来。

故而,上京诸多女娘对这位与谢氏定了亲的孟姑娘仍旧十分陌生。

见钟离澄颔首,只一瞬间,所有对孟昭音心生好奇的女娘都将目光聚在一处。

“孟姑娘。”

这么多道目光中总有一人先开口。

于是那些目光又移到开口的人身上。

等看清楚开口的是谁时,众人方才微微疑惑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其中不乏有几道幸灾乐祸的目光,但大多数只是为了凑热闹看好戏。

这一声娇柔的“孟姑娘”随清风轻轻飘到孟昭音耳边。

孟昭音知道这声孟姑娘叫的是自己。

她抬目看向那人,面上带着浅淡的笑:“原是宁二姑娘,好久不见。”

自纪芙的及笄宴后,这是孟昭音第二次见到宁妤。

她知道宁妤是宁相的嫡次女,也知道宁妤便是陈婉等人口口相传的谢明灼小青梅。

但,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换言而之,她根本无所谓谢明灼有几个小青梅。

“孟姑娘,你身上这件衣裳当真好看。”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灼金般的日光倾洒在孟昭音身上的桃夭裙裳。

此时恰有轻风来,那桃夭裙裳上生辉的熠熠金光,好似一池春水荡开的潋滟水光。

而凑巧的是,今日宁妤也穿了一件桃夭色的裙裳。

两件足有八分相似的裙裳。

宁妤傲慢地扬起下巴,目光如炬含着明晃晃的敌意,直直盯向孟昭音。

“孟姑娘,你的衣裳虽然好看,可我的衣裳,是谢明灼亲手挑的。”

谁都能听清“谢明灼”三字,包括孟昭音。

此话一出,原先相似的衣裳在某些有心人眼里看来,孟昭音此举不过东施效颦,上不得台面。

“小谢公子好眼光,”站在宁妤身旁的陈婉又状作不经意地问道,“之前也不见某人喜欢桃夭,怎么偏就今日赶巧穿上了?”

宁妤笑得大方,仿佛赢了这场漫无硝烟的争锋。

庭中任谁都能听出,陈婉这句风凉话中的“某人”自然不可能指的是宁妤。

“说起来,尼姑也会喜欢这样明丽的颜色吗?”

隐在陈婉身后的杜疏月提了这么一句,马上有人应声接话:“应当不能吧,我平日里见到的那些女尼可都是很素净的!”

一片纷杂中,孟昭音虽仍旧挂着盈盈浅笑,但她承认自己有些疲倦。

即便将真话说上千百遍,不想听的人照样听不懂。

听不懂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不想听。

第一,尼姑除了是尼姑,也是活生生的人。

世上不是所有的尼姑只要念了几卷经文,便能削去七情斩断六欲的。

第二,既然是人,人就有喜好。

尼姑穿着素净,不代表尼姑喜欢灰白。同样,尼姑喜欢灰白以外的颜色与她虔心向佛也并不冲突。

倘若当夜菩萨显灵,托梦言明近日春朝,喜欢桃夭。那僧服的颜色是改还是不改?

孟昭音想,自古以来出家人穿的僧服都是灰白,难不成欺负欺负菩萨无欲无求,没有喜欢的颜色?

只有穿着素净才是好和尚,那妙仁庵主当真是捡了好大一个便宜。

最后的最后,退一万步来说尼姑就要穿着素净,僧服就要依据佛典着染坏色,可这和她孟昭音又有什么关系?

她是俗世中人,不是出家人呀。

“多谢宁二姑娘。”

孟昭音眸光清亮,眼波流转间似含万种情意。

她认真看着宁妤,轻轻笑道:“可惜你的衣裳……好像有些不大合身。”

宁妤的脸色几乎是瞬间难看。

一时之间谁也没有开口,庭中刹那沉寂。

在这片尴尬的沉寂中,除了孟昭窈,连陈婉都开始下意识地对比二人。

平心而论,宁妤面若银月,眼鼻圆润,不过十五年华,生得娇憨可爱,叫人看一眼便知是从蜜罐里娇养长大的。

只是今日梳妆略微用力,满头珠钗压着衣裳,璎珞佩环叮当作响。

陈婉心道,华贵是华贵,却莫名失了几分娇俏。

至于孟昭音,陈婉只看一眼便收回视线,不愿再看。

……即使再讨厌孟昭音,陈婉也不得不承认她生得实在好看。

是连讨厌的人都无话可说的相貌啊。

陈婉撇撇嘴,只觉糟心。

故而胡搅蛮缠:“孟昭音,你的意思是说谢明灼眼光不好?”

孟昭音佯装讶然,雪白柔夷轻掩唇前:“呀。”

“我怎么敢。”

她微微睁圆眼眸,好无辜:“是方才宁二姑娘亲口所说,这件衣裳是谢明灼亲自挑的,所以——”

“怎么会不合身呢?”

孟昭音弯弯眼眸,目光转向宁妤,比宁妤先前笑得还要大方。

“看来,谢明灼与宁二姑娘之间的默契……似乎还不如我与宁二姑娘。”

宁妤适才缓和好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僵硬,她硬邦邦地挤出笑意,什么话都说不出。

院中除了各府闺秀,还有一群无言的侍女。

她们眼观鼻鼻观心,沉默地听完全程。

领路的嬷嬷姓陆,是王府的老人,在宫中时便跟着仪安长公主,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

她不动声色地朝身边的侍女递了眼色。

那侍女低低垂首,无声息地退下。

于是,片刻后,流云下,华堂前。

庭院中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被侍女告知了。

一位雍容华贵的美妇人坐在主位上,正闭目养神。

她听完,却没有开口。

她没开口,堂上其他人便不能开口。

宁念端坐在美妇人的左侧下方,面色平静,微蹙的眉梢却出卖了她并不宁静的心思。

这件事涉及宁妤,为了避嫌,她不便出面开口。

长公主殿下的心思才是最要紧的。

宁念垂眼。

但此时,她也拿不准长公主殿下的心思。

视线轻轻调转,落到对面的明黄彩绣圆锦袍上。

谢明灼被宁念看得有些尴尬。

事实上,从一开始听完侍女说的话后,他便已经尴尬了。

他俊秀明朗的脸有些红,清稚的眼眸看人时更是藏不住心思。

仪安长公主是他的长辈。

在长辈面前,他再如何能明辨圣贤,也到底年少。

所以当着长辈的面,发生这样……关乎两位女娘的事,谢明灼实在是有些尴尬、也有些害羞。

“明灼。”

一道从容平和的声音。

谢明灼神色一凛。

宁念也抬头看去。

仪安长公主仍旧闭着眼。

她缓缓开口,本来也就只是两家小女娘之间的事:“宁二的衣裳当真是你亲手挑的?”

“是……”谢明灼又连忙解释道,“但并非是我特地为她挑的,是几日前偶然见到,她问我哪件衣裳好看,我便说了。”

宁念听到这番话,心下已然十分明了,是她的妹妹又在添油加醋。

谢明灼话音刚落,宁念便接上道:“宁妤自小得家中娇惯,今日对孟姑娘出言无状,实在无礼,日后念儿定会对她严加管教。”

仪安长公主睁开眼了。

她微微笑道,语气仍旧平缓,却在安抚:“你又何必自责?”

“你乖巧懂事,但不能要求世上所有人都如你一般乖巧懂事。”

仪安长公主一向不是迂腐的人:“你妹妹无礼,却也天真,若天真不再,反倒会失去几分小女娘家的可爱。”

“况且,她今日受到的教训,远比你过去几年教给她的都多。”

“或者说,即使你今后严惩她两年,她能记得住的,也不如今日半点。”

宁念闻言,面色微凝,有些怔道:“殿下,念儿不太懂……”

见仪安长公主起身,宁念忙上去扶她。

“总归是小女娘之间的事情,你不懂,也不必苛责自己。”

仪安长公主最后说了这么一句,不再看仍旧不解的宁念,径直走了。

一旁的侍女连忙跟上前,也走了。

宁念顿在原地,有些郁闷。

……可她如今也是小女娘的年岁呀。

长廊通幽,清风拂来。

自小跟在仪安长公主的侍女,如今历经风霜,也成了独当一面的女史。

李女史跟在长公主身后,低声道:“想不到孟姑娘是这样的性子。”

“什么样?”

“得饶人处且饶人,“李女史有些不赞同,“今日虽不吃亏,可为逞一时口舌之快得罪宁家,实在是很不划算。”

仪安长公主笑笑,没说话。

等快到庭院时,仪安长公主忽而说道:“巴掌已经打到脸上,为了日后虚无缥缈的东西隐忍不发,那才是真的没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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