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巍昆仑,东连秦脉,西至葱岭,绵延起伏千余里,横亘三十六国。
作为万山之祖,昆仑山自古便有龙脉之称,这条细而不断的玉石之路将中原与西域萦绕串起,此后汉使张骞出使西域,开辟出一条丝绸之路,使之成为东西商贸交融的桥梁。
韩昭文幼时在《禹本纪》中看过关于昆仑山的记载,天地之中,擎天之柱,河源昆仑,横为地轴。那时他并未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会困于这片苍茫雪域。
九死一生逃出魔鬼谷后,他果然来到了书中记载的雪山脚下,唯有翻过这座峭拔的山峦,方可重抵高昌国境。
极目远眺,莽莽雪山高可摩云,崖壁峭拔嶙峋,连绵千里不绝。紫灰色的积云低低地压在天穹,犹如砚台的凝墨,寒风贴地掠过,彻骨的冰寒冻僵了大地上的一切生命。
险峻的环境,恶劣的天气,呼吸间雾气弥散,眼睫挂上细碎的冰屑。
以沈渊的武功,想必自保无虞,沈澈应当也不会有大碍,只是那孩子的性情,等不到他的公子回去,大概不会轻易踏上返程了。
清眸映着万仞霜雪,韩昭文深吸一口气,手足并用向上攀援。
山谷极深,山峦极高,山壁上松柏、藤条、灌木交缠,深厚的积雪覆盖了植物的本来面貌,拽上去才觉出有刺,即使戴着厚实的手套,掌心仍被尖刺划伤。
身侧是白茫茫的雪雾,犹如浮云环绕不散,一眼望不见山谷。忽然传来几声细微的鸟鸣,韩昭文听入耳中,心头一动。
大雪封山的季节,雪谷之中怎会有飞鸟?
他觉出异常,停下动作侧耳细听,片刻后鸟鸣又起,初听无异,叫声连起竟隐有宫商角之分。
韩昭文心潮涌动,闭了双目,似推断又似期待,不久鸟鸣复响,音调高了一度,正是徵音。
清眸水光隐隐,他屈指就唇,发出了一声羽调。
高远的天际传来一声清亮的唳叫,似巨雕盘旋绕空,雕唳中夹着一声宫调的鸟鸣。他试探地回应一声,对方果然发出角徵二调,待他准备回以最后一声羽调时,天际跃下一个黑点,犹如一片被风吹落的轻羽,在崖壁间凌空翻掠,从万仞高的苍穹飘坠而下,须臾已至眼前。
韩昭文的呼吸仿佛一停,视线中出现一个纤韧的身影,气息沉静而内敛,犹如降落凡尘的九天玄女,纵身向他飞来。
一刹那的失神令掌心失了力道,身体不可抑制地向下坠去,落势急不可挡。
蓦地一只手扣住他的腕,另一只手闪电般挥出金错刀,插入了崖壁的石隙间,险而又险地将二人吊在半空。碎裂的石块随雪屑簌簌而落,隐入崖下的白雾,许久不闻声响。
韩昭文身体空悬,脚下无处着力,全凭一只细腕提着,他反手握住,仰首道:“你怎么会来?”
阿九模糊地答了一句,被山风吹得听不清楚。
韩昭文正要再问,一滴温热的液体落上眼睫,他怔而抬头,阿九的肩臂上绽开一朵巨大的鲜红芍药,花瓣还在山风中缓缓舒展,他的思绪蓦然凝冻了。
显而易见,方才的下坠之力扯裂了她的旧伤,可她不言不语,静如一尊神像,任由温热的血渗透衣袖淌下来,逐渐打湿二人交握的掌心。
韩昭文感觉空气瞬间静止,连呼吸都停住了。
忽而一声尖锐的唳叫传来,他怔而回神,望见一只体型巨大的金雕自长空俯翔而来,羽翼呈现淡金般的光芒,尾羽一道白色的横斑,宛如系于双翼的一条玉带。
金雕倏忽翔落,阿九肩臂大力一甩,韩昭文犹如一块轻薄的石头陡然而起,她随之抽刀疾掠,凌空扣住他,纵身跃落金雕的巨翼。
韩昭文从未有过驭雕的经验,大起大落的冲力令他头晕目眩,险些滑落雕背,幸而阿九紧紧抓着他的腕,始终不曾放开。
金雕飞翔速度极快,穿过一层层云雾,掠过一座座崇山峻岭,最终悬停在一处陡峭的崖顶。
直至落地后,韩昭文依旧目眩神晕,跌坐着半晌未能站起。
阿九顾不得理会他,拥住金雕的颈细细安抚,仿佛对待珍重的爱人。金雕俯首轻蹭,一声低鸣后退开她的怀抱,展翼飞向浩渺的天际,须臾不见。
韩昭文静静望着这一幕,极力平息心潮,待情况稍好匆匆开口,“让我看看你的伤。”
不等他起身走近,阿九已经退了一步,侧首望了一眼肩臂,卷起沾血的衣袖。方才愈合的伤口完全裂开,好在血已经干了,她直接从里袖撕下一块旧布,随意地裹扎,动作流畅熟练,最后以牙齿咬住打结收拢。她的臂本就极细,紧紧勒绑后更显单薄。
韩昭文眉宇深蹙,语气颇为不认可,“你的旧伤已经开裂,不仔细处理会留下大麻烦,若诱发炎症引来高热,还会有性命之忧。”
阿九置若罔闻,盯了一眼他褴褛的衣袍,摆角血迹斑斑,那是攀岩时被山石横木刮刺的伤口。
韩昭文自然知道她在看什么,脸色沉冷,语气少见的不善,“放心吧,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个男子,这点小伤还不至于影响行动。”
他的话语带着一丝轻讽,阿九听出不悦却不明缘由,停了一瞬走向一旁的松木,拔刀砍下一段虬壮的松枝,递了过去。
韩昭文看着她的一举一动,“这是何意?”
大概是一番营救太过耗费心力,她的声音混着倦意,“不必硬撑,下山的路还很长。”
韩昭文似乎不以为然,薄凉一哂,跳过了这个话题,“我还未曾向你言谢,适才若非相救,我至今还困于雪谷。”
见他不接,阿九也不坚持,随手将松枝插入雪中,平静道:“没什么,就当是我改了主意。”
“你要随我去大光明宫?”韩昭文敏锐地听出话意,微眯的眼眸难辨意味,“你不怕会惹来圣女和宗门的追杀?”
阿九没有回答,也没有再停留,顺着山道向山下行去。
韩昭文看出她的回避,纵有满心疑惑,沉吟片刻还是暂时捺下,默默尾随而行。
山势陡峭,深雪覆盖,阿九有武功在身尚且行进艰难,韩昭文更不必说,有时落脚的石块忽然松了,有时看似平地的雪下踏空,好几次差点滚下山道,俱是阿九及时拉回。
尽管韩昭文一声不吭,额头却渐渐渗出了冷汗,呼吸也越发急促,终于一脚踩空,整个人滚跌下去。阿九立时出手挽救,仍是未能将人抓住,反而随他一起跌落下去。
失控的惯性令二人沿山坡猛烈地翻滚,情急之下韩昭文展臂搂住,尽量避免树枝和坚石撞上阿九的头和脊背。一番天旋地转,二人撞上一截半埋在雪中的残桩,才终于止息下来。
韩昭文从未如此狼狈,浑身骨节无一不疼。
阿九撑坐起来,一眼看出他伤了小腿,撩起衣袍伸手一探,果然已经骨折。
韩昭文的面上不见痛色,平静地笑道:“这回我是真的不能硬撑了。”
阿九掠过陡峭的山崖,又望向他苍白的脸色,迟疑半晌,“我背你。”
韩昭文眸光微动,看不出是什么情绪,微微一笑,“好。”
一双手小心翼翼地搭上肩膀,除下手套后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指形匀称而漂亮。
“你要负重而行,戴上手套以免受伤。”天光下的脸庞温润如玉,明明话语轻淡,落入耳中却有种不容拒绝的强硬。
阿九略一思索,没有拒绝,砍下一段藤条为绳,将对方缚在背上。
耳畔是轻浅的呼吸,鼻翼弥漫着杜若花的清香,身体本能的紧绷仍在,然而心底的惧惕却莫名地轻了些许,阿九极力摒弃无用的情绪,辨明了方向,专心致志地背着他奔掠。
苍林莽莽,山岚寂寂,天地间一片静谧。
即便背着一个人,阿九的速度依旧迅捷,一路不曾停息。不知奔了多久,天空忽而飘落起雪花,起初似撒盐空中,须臾渐成柳絮之势,风雪中的行路瞬时变得艰难,她的步履也渐渐慢下来。
韩昭文看出她的体力不支,“阿九,天快黑了,不要再走了,找个地方休息。”
阿九确实乏了,没有拒绝他的提议,本想寻处山洞,却发现四周皆是冷硬的崖壁,只能躲入一株巨木后。
韩昭文靠坐在树干下,脸色微微发白,夜风一吹,抑不住轻咳了两声,“阿九,我的腿骨摔断了,需要立即接骨,你帮我砍些扁平的木板来。”
阿九清楚他的伤势,果断地掠上树干砍下木枝。
韩昭文对她道:“你帮我接骨,若我疼晕过去,就用雪将我激醒。”
阿九听见这话,抬头望了一眼,却见他依旧笑容温雅,心头不知为何忽然一动。
似是怕她担心,韩昭文特意宽慰道:“不用怕,按我说的做就好。”
和煦的声音落入耳中,阿九有一瞬间的错觉,仿佛是某个神祇般的人,对她含笑温言。
韩昭文静静看着她,浑若不察她的内心,随着一拽一扭,他的脸色煞白如雪,额头也渗出黄豆般的汗珠。
阿九望了一眼他的神色。
韩昭文仍然从容地微笑,半晌从齿缝中溢出两个字,“继续。”
深秀的幽瞳一闪,长睫不受控地颤起来,阿九许久才稳住情绪,持刀剔净树枝的木刺,再以藤条固定绑束。
做完一切,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韩昭文直到此刻才重新问起最初的疑惑,“你为何会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