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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小满(十七)

柏威见僵持着的众人似是不信,手中刀更进一步,利刃紧紧贴合杜老翁松垮的肉皮,仿佛下一瞬就会割皮进肉、血溅三尺。

而刀下的杜老翁眼瞅百姓眼底闪过一丝犹疑,心一横,将脖子撞上利刃,生生豁出一道浅浅血口,疾声痛呼。

“哎呦……圣人说,叫你们放下。”

百姓将信将疑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选择退后几大步。晏菀适时也出声命令侍卫收回长剑,很快人群亦有人丢下手中石块。至此,双方怒拔剑张的情绪才算真正缓解。

“她一点医术都不懂……这不是拿咱们试药吗?上一次煮得那锅说得也是这般信誓旦旦的,结果……”

人潮中,萧崇璟听到有人这样嘟囔几句,忽想起今日来的种种,气不打一处来,大声驳斥道:“都这时候,还在关心试不试药有屁用啊!你们已身染绝症、又没了粮食,横竖都是一个死,还如死马当作活马医,眼一闭,药一喝,赌上一把!”

说罢,他放开晏菀,一把撩起两只袖子,露出底下白嫩的胳膊,只身向一旁的草丛走去。

“不信是吧!那好……本世子便陪上你们一同赌上这一把!”

水沟草丛本就极易滋生蚊虫,且今日周边焚的艾叶早就燃尽,不过须臾,萧崇璟整只臂膀全被黑色覆盖,看不见一丝雪白。那些全是密密麻麻的蚊虫。

“萧崇璟……”晏菀不由惊呼,双脚几乎是下意识地向他迈去。

他臂膀上的蚊虫,似群蜂层层叠叠地叫嚷,本就闹得心烦,又陡闻此声,萧崇璟的心更是猛地收紧,立即失了从容,下令矜书拦住晏菀。

蚊虫轻,起初地爬走、游动皆似浮羽上下扫过皮层,带来轻痒,而突然手肘处传来一针细疼,接踵似落针,整只手臂凡有蚊虫处,处处有叮咬、有疼痛。

“萧崇璟……”

初时,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知觉,呻吟出声,可又是晏菀一声痛呼,他意识到什么,放松紧皱在一处的五官,略显平静,回身冲着晏菀粲然一笑。

——别担心!

可晏菀呢!

曾几何时,只是在书中只言片语地读到过佛祖割肉喂鹰的故事,她当不得真。可现今明晃晃的火光及阴暗交错地映打在萧崇璟那张刀削斧刻的俊脸上,她甚清晰看得见他一寸接着一寸紧皱起的眉骨。她才恍乎明了古老的传说当不得真,只有面前带着鲜明生气的人,做下的一切得一切才算得了真真切切。

甚至她并不用过多的思考,心底便雪亮,他所做的这一切并不是奉陪一场的打赌,也不是救人于出水火的仁善……而是为了她!

或者说只是为她!

可是啊……得出的这个答案好像也并没有令她多喜悦或是洋洋得意。

现反她很是排斥。

就像读书时碰见异性的递出的粉色小纸条,下意识的反应就是跑。

与此同时,她脑海中一大群盘旋的蜜蜂嗡嗡躁动起来,甚至开口发出人声,逼得她不得不面对。

看吧,看吧,他这般为了你,兴许就是喜欢上你了!

右边脑海立马又响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细细一听,这就是她的声音。

看什么看……晏菀你忘了之前他是怎么对你的吗?他的无耻之举逼得你上吊、使你成为整个上京的笑话!甚至来了崇南也没有消停,招惹上赵云澜、还错怪你。你和该恨他的!

渐渐地,一道嘤嘤泣哭的女声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瞬间盖过所有嘈杂吵声。

晏菀,你是忘了观昀了吗?你怎么能忘了观昀啊!

可……

她不是“晏菀”啊!

她是自己,萧观昀也好,萧崇璟也好,都与她无甚关系。

晏菀冷汗涔涔地瘫在叠云怀中。此时她见萧崇璟已走至月台,端起一碗青蒿汁,咕咕灌下腹。

“别!”

她赶紧出声制止,可为时已晚,萧崇璟已喝光,并拿起一滴汁液都不剩的竹碗示向众人,“本世子已全部喝下,该你们了!”

底下众人皆震惊,可始终一片寂静,无人站出。

“我们来!”

一道铿锵的女声从官署内传来。萧崇璟有所察觉,侧让一步,命侍卫另拿起一只竹碗,打好青蒿汁递她。

来人正是朱长寿,她怀中抱着的应是个“人”,昏迷着,裹得严严实实的,连一丝头发都掩着,全似见不得光。就连侍卫递来的青蒿汁,朱长寿也是背对着众人遮挡着光,喂向怀中人。可就在这时她怀中人又似有了意识,哭闹挣扎,青蒿汁半分也未流进口中,濡湿了那身宽大的黑袍。

晏菀立即想起韩束儿的喂药绝学,拉扯她衣袖,示意她前去帮忙。

可初时朱长寿并不打算让韩束儿碰这孩子,遮掩推拒好一会,可她怀中孩子已烧得抽搐,万般无奈下只得答应,但怀中那孩子仍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干燥的小嘴。

不过这韩束儿果真有几把刷子,她俯身蹲下,掐着怀中女童下巴上的穴位,女童便兀自开了嘴,极配合地就吞下咽一整碗药,见此立在一旁的朱长寿才算彻底放下心来。赶紧走下石阶,一把扯住杜仁的耳朵,大声教训。

“有没有学医、看过几本子医书就有那么重要吗?你同阿舅也不是什么正经郎中大夫,只是略懂些皮毛的半吊子,也敢平日里给我们喂药、施针的,那做这些时,你们心中可有百分百的把握。晏娘子……她一个上京来的、大官家的小姐夫人,自打来了昌化后,采药、熬药、救火……皆是亲力亲为,这两日更不曾合眼休息过,她这是欠了我们的吗?人现在脚都还伤着呢,还拖着那伤脚给我们弄药的喝。反正我不知那神医、医官什么时候到昌化,但我眼前的就是有可能救我命的药,还是实实在在的。”

朱长寿给自己盛了一碗青蒿汁,一口饮尽,便将竹碗扔进杜仁怀中,给了记恶狠狠的眼刀,杜仁便同个小媳妇似的唯唯诺诺地盛起碗青蒿汁喝下。

天终于亮了。不过没有万丈金光的旭日、也没有炫丽多彩的朝霞,只是一大片灰蒙蒙地鱼肚白渐渐被拉扯开,厚重又疲惫。

今日,看样子是个阴天。

送鸡来的谢妪看着天感慨一句后,便颤巍巍地杵着拐上了石阶,她拿起碗盛了青蒿汁喝下便离去,未曾有过多的言语,她走后陆陆续续有百姓紧跟着上了月台喝药,全程安安静静,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药就全饮尽。

*

生绞青蒿汁是个全费力气的活儿,且捣、揉都需人来做。

也不知朱长寿一时间从哪儿集来了这么多的人,把官署前院这个小院子填的满满的,根本留不出活计来给晏菀,甚至还嫌弃她碍手碍脚。

百无聊赖之际,晏菀只好独自坐在后院剐起青蒿叶,然而经昨晚之事,她的心都被扯成了一团乱麻,此刻并不能宁神静气,就譬如一株好好的青蒿,被攥在她手里揉捏半天,最后竟将叶子丢了,留下梗。

所幸待她发觉时,也不算为时已晚,她赶紧将叶子捡起,并胡乱地揉了把头,对自己暗暗说道:“我要冷静……要冷静,这样下去不行!”

“什么?”

不过有时,世间事也真就是越不想发生的事,下一瞬它便越会发生。当然,人亦如此。

见到面前那片墨绿衣摆,晏菀赶紧悄悄向旁挪动几步,起身欲溜之大吉,不过一步都还未踏出,便被一股大的拉力给带入个怀中。

“你在故意躲着我!”

“嗯?”

是萧崇璟的声音。特别是最后一个字,轻飘飘地从鼻腔哼出,有意无意地拖长,意味可谓是不得不深远。而伴随他吐字间隙喷出的灼热气息,一直萦绕在晏菀后颈裸露出得软肉、耳廓,熏得她发烫、发麻。她下意识地挣扎,可紧箍着的双手却愈加用力,牢牢将她锁在他的胸膛,贴近,被迫地感受着他急促地起伏及有力地心跳。

“你为何要躲着我呢?”

他再次发问,手已轻挑地挑起她的一缕碎发玩弄,轻扫在她后颈。

“没有!”

晏菀睁着眼说瞎话。

“怎会!”

干笑着敷衍了事。

而他浑似不在意、不过瘾,在扫弄之际,浅浅吹出一口热气袭上后颈,看见那块软肉飞速地变得绯红,竟生起几分好奇之心,伸出一只手指时轻时重地刮弄。

晏菀便趁着这时禁锢放松之际,猛踩他左足,挣脱逃离,却没顾及右脚之伤,沾地之时顿起一股钻心之痛,匐在地上,立马红了眼圈。

而罪魁祸首本人弯着腰站在一旁,瞪大眼睛,好奇地端详起她,好似在欣赏一只误闯人世的神奇小兽。

“哇……之前不觉,娘子你竟似只小兔,轻轻一碰便发红,红眼睛、红脸颊、红耳朵……连脖子也会发红。”

去你的兔子!

就算是兔子急了也会咬死人的!

晏菀火冒三丈,拿起地上的笸萝、茎梗、石子就统统向萧崇璟砸去。

不过其他东西还好,偏偏这笸萝中装有不少地青蒿叶,就算是掉在地上也要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晏菀脚伤严重这等活计自然轮不到她,也就给了她正大光明报复萧崇璟的机会。

“那边……那边……还有一片……”

晏菀坐在木阶上颐指气使。

“哪里有了……”萧崇璟匐身在泥地一摸,空荡荡的,什么没有,干脆耍起赖,大呼“不找了”,径直起身,将笸萝往晏菀腿上一放,大剌剌地倚着她坐下。

“你分明就是在故意躲着我!”

怎么又绕回这个问题呢!

晏菀心一惊,只觉后颈那块被他触摸过的软肉又开始发烫,正准备随口敷衍两句,一截白瓷般的手臂就横在自己眼前。

不过这截臂膀并不太完美,肿肿的,上面遍布红色斑点,甚至出现好几道挠痕,有不少地方已破皮,留下个红艳艳的□□。

“你都不问问我伤势如何了,我第一次被蚊子咬成这幅鬼模样!”萧崇璟委屈十足地控诉,“我又痒又疼的,就想看看你,可你到底跑哪儿去了,去哪儿哪儿都不在,还说你不是在故意躲着我,拿着你的鬼话去骗矜书那大傻子吧!”

他说着说着眼眶中打转的泪花就簌簌而下,这令晏菀万万没想到,一时间头疼得眉心直跳,沉默了好一阵才耐住性子,推回那双手臂,淡淡地哄了句,“别哭了……”

“你还不准我哭……”这一哄,萧崇璟竟哭得更起劲,“呜呜呜…我就要哭……,你这没良心的,你怎么能这样冷血,这样无情,你好狠的心呀!”

这不是苦情剧里控诉渣男的标准台词吗?

晏菀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这待遇。可自己什么也没做过呀!她不禁掀起眼皮打量了下萧崇璟。不过别说他这副捧着白臂梨花带雨的模样,挺像个受气小媳妇的。没由来地,晏菀憋不住笑,可却惹得萧崇璟更委屈了。

“你还笑我……我如今这副模样是为了谁呀!”顿时奶凶奶凶地大瞪她一眼,又开始寻死觅活地哭闹起来。

晏菀本就被他哭得心烦意乱的,可他这话出口,矛头直指自己,然这话也说得正正确确,她根本无从辩驳,那些渐渐堆垒起的不耐,一瞬便全泄气,忙不迭地,赶紧拍拍他的肩,吹吹他的手臂,拿出哄孩子的作派,不过却是十分地敷衍了事,赔罪道:“好好好,我的错,我冷血,我无情,我狠心……”

“我看你压根就没有用心,分明是在敷衍糊弄我,可……可是……我怎么会喜欢上你这么个无情、冷酷的人啊!”

终于晏菀最不想面对的事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抛出,一下子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而这次这只开了屏的小孔雀似乎终于满意了她的反映,汲了汲泪,挺起胸,昂起小脑袋,颇自得地,抓住她的手,再次一字一句的重复道:“晏菀……我喜欢你!”

“我知道我是一个足智多谋、才华横溢、风度翩翩的人,像我这般十全十美的人国朝中定是有不少人在爱慕,对于这一点,我自己也是十分的无奈和悲痛。我承认此前我一点都不待见你,因为我觉得我们的婚姻是你死缠烂打讹上我的,是困锁我的枷锁。成亲后我照着父王的训诫好好待你,模仿他同我阿娘的恩爱情长,可慢慢的,这些似乎都不太对,我害怕你的泪,喜欢你的笑,我心疼你的伤,漠视你的恨,我想你也能夸夸我、抱抱我、亲抚我。我们可以一起走过数不清的日日月月、春夏秋冬,未来的岁月里还可以有几个孩子。我想这便是我的心吧!”

“晏菀也恭喜恭喜你自己吧!终于得偿所愿,我爱上了你,就像你疯狂爱上我的那般!”

真是奇怪!晏菀听着他番越来越离奇的话语,内心竟终是静了下来。她忍不住轻笑,拿起他的手,放置在他胸口,让他同她能感受到他心脏急剧地跳动。她目光是极致的和煦、疏淡,凝视着他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柔和却不带任何情感地问出:“萧崇璟,你真的懂你自己的心吗?”

她像是一位极有耐心的老师,继续循循善诱,“爱是一份很沉重的东西,要两心相许,要心甘情愿,要同舟共济,要粉身碎骨,更要执手相忘,这并不是一份浅薄的男女之情就能概而言之的。“

“萧崇璟,你并不懂爱,便在这大放厥词谈爱,你不觉得这何其浅薄无知吗?何其荒谬可笑吗?”

最后她松开他的手,盖棺而论,“萧崇璟,这并不是爱!你也不懂得爱!”

“那什么是爱!”他一下子慌神,紧紧抓住晏菀那双离去的手,就似那溺水之人遇浮木、垂死枯木逢惊春,死死按在心脏处,“教教我好吗?”

她浅笑不语,但笑意未及眼底,冰冷疏离,就像是天边的云,看似很近,可伸手触碰,谬之千里。这令他更慌乱无措,不惜卑微祈求道:“我很聪明的,会学得很快!”

“呀……”她嗤声轻笑,那声音仿佛来自云间、山间,可偏不是来自心间。

许久,就像是他的虔诚终于引来神明垂首,她奖励般轻勾起他下颌,睨着他那双干净黑眸,开口的声音极轻、极远,不再冷漠无情,却似山野大荒中的蛊惑人心的精怪,引着人灵魂直下坠。

“好!那就都听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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