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华真回到府邸时,天已大黑,檐下、中庭、堂中燃灯数盏,光华璀璨,恍若白昼。
她刚踏进门,迎上前来的管家便通禀今日通判衙门內的差役找上门延请她去医治一名被毒蜂蜇伤的百姓。她皱眉详问差役上门的时辰及原话,然还不待管家应答半句,便听见身后一阵喧吵。
她转头回望,眉间川字形褶皱略微加深,不过一瞬又恢复如常,面色冷凝地扫视周遭擅闯的兵卫,待见清那走在最后、如众星捧月般着厚重甲胄的年轻男子时,出手挥退管家的喝斥,盈盈走上前,不卑不亢地叉手行礼问到,“世子更夜前来本是客,只是这般……”
可还不待她说完,堂中闻喧嚣的宋叙塬就立马箭步冲出来,将她护于身后,同时高举路过檐廊时顺手带出的盆栽,振振有词地威慑道:“‘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不对……我乃景佑八年科举乙科第一百六十八名,天子门生,是官家亲授的正七品朝奉郎,充任提举常平司副使,朝廷命官是也。如今圣主临盛世,王法教化,天理昭彰,岂容尔等兵痞乱来,速速放下武器出门去!”
说完,宋叙塬“嘭”的一声用力砸下盆栽。
虽说这一鼓作气的气势算得上勇猛慑人,但对于持刀带甲、常年与匪徒打交道的官兵来说到底是只纸老虎,一捅便泄气。这不,披甲众兵士即刻露出刀刃白光、锋刃指向宋叙塬时,他瞬间吓得失色,一蹿躲在了霍华真身后。
“住……住手!”
萧崇璟一时还未理清这混乱场面,但下意识认为事态发展方向不对,立马出声制止了。待见众兵士收了锋刃,才换上焦急神色对着霍华真道:“霍夫人,你可曾见过我家娘子?”
“世子妃?”霍华真一脸疑惑地摇了摇头。
萧崇璟不再多说什么,转头挥手、步履匆匆地带着兵士迅速出了府邸。
“这就没事了?”宋叙塬环视周遭那群披甲执锐的兵士正训练有素地小跑退出府邸,这才大大松下一口气,从霍华真身后探出。
“不对!”霍华真并没有给出答案,蹙眉微微思索须臾,便将肩上的药箱塞进宋叙塬手中,匆匆出门去。
“世子请留步!”
正欲上马的萧崇璟闻声回头。
“可是世子妃出事了?”霍华真并不待萧崇璟出声确认,自顾自地说下去,“约莫申时三刻曾有称是通判厅差役的人上门请妾前去流水巷,想必那人便是世子妃派来的。近日城中关于顺意赌坊、无尘公子的事传得轰轰烈烈,妾若是没猜错,此幕后应是还有黑手,而这些甚嚣尘上的流言都是世子妃故意散布出去,是为了引黑手现身吧!今日流水巷又出现毒蜂伤人事件,也绝不是偶然,世子应速去施济坊看看那饵还在吗?”
“饵?我又不钓鱼看什么饵!”
霍华真:“……”
“说的是司马子渊,那个假货。”还是一旁的矜书看不下去,拉扯披风,提醒萧崇璟。
“哦……”萧崇璟应和着,但随即又想起什么,神色更为慌张地追问道,“那假货早就跑了,我娘子带人去追,然后也没了踪影。霍夫人去流水巷诊治时,我娘子可曾告知她往何处去?”
“妾……一直在药王祠中义诊、教药童识药,未曾去过流水巷,更未曾见过世子妃,今日毒蜂袭人及那名差役上门还是适才归家许翁告知的。”
“可王虎说……我娘子就是见过你之后才放心去追捕那假货的!”
“他说谎!”霍华真半耷着眼皮不曾抬一星半点便斩钉截铁地定论。倏忽,她视线越过萧崇璟,审视地紧盯着他身后那匹着银甲的战马,反问道,“接下来世子打算去哪儿寻呢?”
“杨府!我就不信杨正源那厮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这就去围了杨府,看他还躲在幕后继续做他的缩头乌龟不!”
说完,萧崇璟便翻身上马。
可杨正源不是早就死了吗?整个人死得透透,就算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活,难道……
霍华真看着萧崇璟骑在马上飘扬起的红披风,忆起残破书卷中记载的“色如血,状若雀舌”,嘴中咂舌轻念出结尾处模糊至致的几字,“肉白骨,活死人。”
“有意思……”立马地,她微微勾唇,一把夺过身旁士兵的佩刀,大步上前砍断套在马上的车靷,翻身上马,追赶上萧崇璟,“妾愿随世子同去!”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大队人马便到了杨府,团团将其围住,严严实实的,连只蚊子也难逃脱生天。
萧崇璟黑着脸,似罗刹凶神般,直接硬闯,遇欲上前阻挠的杨府仆役,还未近身就已被矜书料理干净,一大群人浩浩汤汤的,如入无人之境,快速步入正厅。
不多时,厅外院中已跪满无数杨氏族人,有人在呜咽泣哭、有人在破口大骂、有人在求饶喊冤,零散成沙,就是失去头羊慌乱到毫无章法的羊群。
可那只头羊去了哪儿呢?霍华真如是想。
“怜我幼弟华年早丧、骸骼支离……可天允不公,世子殿下戕杀了他一人不成,难道还想倾覆我杨家满门!”
霍华真闻声望去,只见门洞处出现一着墨绿锦袍的清矍男子,正从容不迫地向正厅走来。
他正是杨府的大郎君、杨正源之兄——杨正清。
“杨正源那缩头乌龟在哪儿?让他快把我娘子交出来!”萧崇璟见他一派云淡风轻,气不打一处来,急匆匆上前去,提起杨正清衣襟,咬牙切齿地怒吼。
“世子殿下还有脸提舍弟,那日若不是世子殿下……他也断不会惨死!”杨正清使力将衣襟从萧崇璟手中抽出,一脸悲痛。
只是……这何时杨家大郎同嫡子杨三郎,关系如此地和谐洽美呢?
据霍华真所知,杨氏的下任家主之争,并不亚于宫廷夺嫡。杨正清之母乃是云家幼女,云家同杨家一样,都是前南越立国之时便根植于崇南大地的豪强,而杨正源生母则出自壅西大族杜家,杜家世代诗礼传家,一门多进士,更遑论眼下朝中最炙手可热的章相公,也是杜家婿。
往日里杨家这两位郎君可没少凭各自外族优势,斗得个头破血流,只怕时时都恨不得对方身下地狱。
“瞎说什么呢!杨正源不是本世子害死的!不对……杨正源这人压根就没死。“
什么!
杨正源没死!
这话一出,瞬间激起千层浪。院中所有人都止了动作,愕然看着萧崇璟。
“你怎么知道?”杨正清那一脸悲痛欲绝果真色变,反手死死攫住萧崇璟。
“本世子怎么不知道,杨正源那棺中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不远处他娘亲那墓冢中也一样,空空如也。这都还是本世子亲自带人挖开后又埋下的,我娘子说他同我们玩了招金蝉脱壳。”
萧崇璟被杨正清勒得难受,下意识出掌推却,可不知又想到什么,微微抬高鼻头轻嗅,手上动作顿住,未末便一副了然的表情,慌然大吼道:“你周身怎一股子腐臭味,难不成你也要玩假死那一套讹我!”
是了,她就说怎么杨正清给自己一种怪异感。原是因他身上的尸臭味及磅礴有力的气息。霍华真上前按住杨正清的脉门,狭长的双眼熠熠有神地审视着他,“杨大公子,杨家主何在?”
“家中至亲接二连三地故去,父亲哀伤不已,去了云台山清修静养。”杨正清被霍华真这般含笑盯着,似觉自己已成透明,什么也遮掩不住,面上不由闪过一丝慌乱,不过很快便调整过来,“世子当真是不将我大周王法放在眼中了吗?杀我弟,还毁人墓穴,当真是欺人太甚。”
杨正清悲亢长啸,引得院中杨氏族人人人义愤,纷纷咒骂萧崇璟。可众人那知这混世魔王的脾性,平素只吃软不吃硬,气急之时从不是个讲道理的主,一掌震开杨正清,在其还未来得及站起身子来时,就抽出佩剑横于杨正清脖子,恶狠狠逼问道:“我娘子晏菀在哪儿?杨正源在哪儿?”
“世子妃不见了,世子凭什么施难于我杨家!”杨正清仍是梗着脖子嘴硬。然这凡夫俗子的软皮细肉如何敌得过凛然霜刃,不过须臾,霜刃更进一步割破皮肉,迸溅出沥沥腥热红液。
“她人到底在哪?”萧崇璟近乎歇斯底里地怒吼道。
“不知!世子殿下有本事便也杀了杨某!”
此话犹如火上浇油,直击萧崇璟气性,他快速提起剑,挽个剑花,欲重新重砸在杨正清背部,却未曾料想到霍华真快速施诊扎于他的中渚、三阳络、四渎三穴,顷刻他手中长剑便落地。
“世子……”
“不可糊涂!”
“若妾没有猜错,世子妃此时应困在西山杨氏的铁矿中。”霍华真缓缓在杨正清身前蹲下,手指揩去他衣袍角沾染的点点红泥,“这红泥是西山特有,杨家在西山刚好有座铁矿,恐怕现下那儿不止有世子妃,杨家主也在吧!”
杨正清下意识地要开口辩驳,只是未能吐出只言片语,便急急止住,他惊惶地望着附在他耳盈盈耳语的霍华真,红唇似血、一双凤眼黑漆漆吸得人灵魂四散、直堕深渊,他这才惊觉这位人人称颂的医仙菩萨竟是如此的凶煞。
她于他耳畔婉转吐露出的三字竟似张催命符。
原……她也是为了那东西来的。
罢了……终究是纸包不住火。杨正清认命地点头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