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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金松锦鲤

不祥的预感成真了。

风砚眼看着缩小版顾灵笙,乘着同款泡泡,晃晃悠悠地向自己靠近,在传承光罩外一跃而下。

呜咕呜咕?(你怎么会进来?)

风砚张开翅膀,惊呼出声。虽没了鸡蛋饼翻译,但他的表情过于生动,顾灵笙一看就懂。

没有搭理愤怒的小鸡,她伸长了脖子,直往风砚挡住的身后瞅去。

一方粉桩鹿角珊瑚台上,摆着几团金红之物。定睛一看,都是妖兽的不同部位,尾鳍,鳞甲,骨刺……很明显,这些都来自同一妖兽。但奇怪的是,它们并非被分割后的初始状态,而是被简单炼化过。观其痕迹,炼制的手法原始而简陋,实在算不上精妙。

但一想到此地的来历,顾灵笙的神色逐渐认真,“把自己的身躯拆开,炼制成器了吗?”

她垂眸思索,关于李应红的所有信息都来自玄骨的转述,她本人则对其种族特性一无所知。就算李应红喜爱幼崽,但真的能为了他们,忍痛将自己的身体炼化,作为传承之物留给后世之人吗?这里面会不会有诈?

想到此,她的目光再次锁定在传承之物上,心中正在进行一番权衡。

可在风砚看来,顾灵笙不语,只一味盯着宝物看。这幅模样,和他记忆里某个一言不合就抢草的男修缓缓重合。

不能再让人族把爹爹重要的东西抢走了!

咬紧牙关,风砚一转身,直扑珊瑚台……下一秒,被他触碰的数团光芒,齐刷刷飞起,绕身盘旋一周后,从不同位置钻入其身体,将其化作一金红光茧。

一场意想不到的传承,就此开启。

被光罩弹开,没能成功阻止风砚的顾灵笙收回手,视线在光茧上停留几秒,摇着头笑道:“还挺勇敢的嘛,风石头。”

既然风砚已经替她做出了选择,那她就顺势而为,看看这些传承背后究竟有没有问题。至于这只小裂风兽,还挺对她胃口的,就稍微照顾点儿吧!

顾灵笙一抬手,数面阵旗飞出,钉入光罩四周水面,欲升起一层新的护盾。却没想到,当她催动阵旗时,阵纹却无法成型,护盾生成一半便自行崩散了。

“哦?”顾灵笙眼前一亮,“还有意外惊喜!”她收回阵旗,反手掏出一银白阵盘,往脚下水面一放。

她记得,韩立所赠的辛姑娘的手札中曾说过,某些上古时期的藏匿阵法,虽能做到完美融入环境,不留一丝痕迹,却有一个致命缺点,那便是无法在其之上布下其他阵法。原本这也不算什么缺点,毕竟修仙界浩瀚无垠,精通阵法的修士本就不多,还要刚好在布置阵法时与上古阵法重叠,才能侥幸发现其异常,这比大海捞针更为罕见。

可历经数万年,总有人运气极佳,发现了这一点。于是后世修士苦心钻研,研究出可逆向催现并控制上古藏匿阵法的阵盘,靠此发掘了不少宝物。

这样的阵盘,她正巧有一个。

指尖一点,水面的银白阵盘开始转动,暗光释出,很快便顺着原有的阵法逆流而上。当下方的阵法被完全控制后,顾灵笙以神识牵引,拖出了藏匿于水下的东西。

一块浑圆的乳白化石,直径约一尺,外层有一道封口,神识和心经均无法穿透化石,探清里面封存的物体。顾灵笙想了想,召出一根金箭化成金丝,准备将此物牢牢锁住,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打开。

却没想到,金丝还没接触到化石,石块便忽地咔嚓几声响,像被激活一般缓缓裂开,露出里面的器物——一尊佛母,一件袈裟。

撑开赤甲盾,一直保持警惕的顾灵笙,在看到这两件物品时,也不由地一怔。她的确没有想到,被李应红精心藏起的宝物,居然会是……严济慈的遗物。

挥手将两物收入掌中,顾灵笙仔细观察了几息,袈裟破烂,其上丝线呈现出血液凝固氧化后的乌黑。佛母像黯淡无光,金身斑驳,三头仅剩下寂静像,其上慧目紧闭,八臂完全者不足五。

两件毫无灵气波动的物品,无一不在昭示着,这位以济慈为名,行济慈之实的佛修前辈到底付出了怎样的代价。顾灵笙抿着嘴,半晌,胸口自行飘出一颗七色舍利,往佛母飞去。

舍利之光落在佛母身上,层层光晕流过其平静的面庞,流过其断肢残臂,流过其座下莲台。恍惚间,让人觉得这尊佛像还在诵读,还在祈祷,还在用希望引领每一位渴望活着的生灵。

“李前辈,你是否也曾感受过这种力量?这会是你将佛像妥善保留,又选择交给我的原因吗?”顾灵笙知道无人回复,还是忍不住问道。

深呼吸一口,她将七色舍利彻底沉入佛像内,接下了这份传承。

舍利与佛像融合的一刹那,闭合数万年的慧目微颤两下,缓缓睁开。

三目相对,顾灵笙只觉自己忽地被拉入另一视角,看到了佛母曾见过的景象……

万年前,山体某处洞穴,一棵浅紫冰花树下,白以龙熟练地将一具尸骨扔到树根处,面无表情。

旁边,嘲讽的女声传来:“又一个袭击你的?我早就说过了,人族坚信‘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一个半妖,就算救过他们,也迟早会被忌惮怀疑。”

李应红环抱双臂,嗤笑道:“可惜了,当初你费尽心思伪装成幼兽来欺骗我,打探大战消息,如今却成了众矢之的。”

白以龙拍拍衣袍,往地上一坐,缓缓道:“李道友,妖族有强悍体魄与天赋神通,人族亦有绝世功法与玲珑巧思。二者所求,无外乎证道长生,有何区别?难道妖族内部,便无猜忌与斗争?”

“更何况,”他抬眸迎上李应红的目光,认真道:“问一群被死亡逼入绝境,又被念力同化的人要理智,不荒唐吗?”

李应红双眸微眯,神色不明,数息以后才开口:“我竟不知,你什么时候也有慈悲之心了。当初用大战尸骸残魂培育你这棵树的时候,可是一点儿不留情。”

“理解归理解,生存归生存。”白以龙指着一旁的石凳,“如今山体内只剩你我二人,念力灵智更甚,李道友还是和之前一样的打算?”

瞥了眼石凳,李应红并未入座,直截了当道:“没错,事已至此,困死此地不如放手一搏。你要继续搞什么引狼入室的反夺舍,随你的便,我无心奉陪。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再多的计谋,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无力的。妖,就该有妖的样子!”

说完,她转身朝洞外走去。

身后,白以龙追问,“李道友,打算何日行事?”

李应红远去的身影未有丝毫停歇,声音却远远飘来,“你哪天动手,本座便哪天突围。”

白以龙闻言,低头轻笑两声:“好!那便祝我二人计划顺利,得偿所愿。”

记忆里,这是两人的最后一场对话。

此后数日,李应红都待在其天赋神通开辟的领域内,做着准备。而那尊佛母,被她妥善放置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几日后,李应红正在打坐调息,山体深处忽然传来巨响。她猛地睁开双眼,没有丝毫犹豫,极速向山体外掠去,只留下一路金红泡泡,雀跃的四处飘散。

化神大妖的气场全开,魂兽们远远感知到,便如惊弓之鸟般四散逃窜。李应红畅通无阻地穿过隧道、洞窟,直到一面墙横亘在眼前。

那不是普通的山壁,而是一面肉墙,它蠕动着、呼吸着,像是某种活物的器官,柔软而弹韧,带着层层叠叠的褶皱,泛着浑浊的淡粉,向着四周无限延伸,将整个山体的中心区域全部包裹,不留缝隙,没有破绽。

这就是山体用于困住所有人的牢笼。

不是没有人尝试过突围,肉墙本身也并非坚不可摧,但破开它只是第一步,真正麻烦的是随之而来的诡异念力。

李应红抬手,妖力在掌心凝聚,那一团刺目光芒将肉墙照得分毫毕现,压缩到最后,光团甚至由金红转为玄墨。

往前一推,肉墙被妖力硬生生撕开一半,破口处淌下透明黏液,无数细小突起从裂口两侧探出,挥着触肢向中心蔓延,企图缝好这一创口。却在下一秒,被狂暴妖力绞得碎肉横飞。

李应红却看都不看一眼,转头直望向阵颤的隧道。

那里,两丈宽的洞口被一团乌黑流质堵得严严实实,数不尽的器官在里间层叠交错。人眼兽耳,獠牙红舌,被肆意揉搓抓拌;断臂残尾,兽骨人肢,皆以难以言喻的方式排列组合。

拖着庞大身躯,念力砰地破开洞口,撞得岩块崩裂,碎石飞溅。

急不可耐地挤入李应红所在空间,这团裹挟着无尽欲望的乌黑流质,撑开巨掌,朝着洞穴中央拍下。掌心,一张略显青涩的面庞浮现,不知用谁的嗓子,喑哑地喊着:“族长,帮帮我!”

唰!

笔直金松从肉墙裂口暴长而出,横穿巨掌,将其死死钉入石墙。松针化作片片碎浪,浮跃着金光,翻涌着往黑体切去。

李应红抬头,赤瞳压着战意与怒火:“少拿族人的脸对我说话,你这……”

“腌!臜!东!西!”

轰!大战一触即发!

这场拼上生命与大妖尊严的战斗,持续了数十日。

战至最后,李应红已是伤痕累累。黑团可以融入岩壁、可以无限复生、可以从任何角度发起攻击,而她的灵力却在持续消耗,无法补充。此消彼长之下,被压制是必然的。

但她依旧保存了实力,来等待一个机会,一个白以龙得手后可能出现的机会。

现在,这个机会来了。

山体中心再次传来动静,这一次比之前更猛烈,像是有什么被困住,甚至被连根拔起。整座山体开始扭曲、变形,肉墙在剧烈颤抖一阵后,骤然消失,像是被调离边疆,回都救驾的将领,不得不放弃守护的区域。

通往外界的路,彻底摊开。

李应红尾鳍一摆,直化作一道长虹,破开幽黑隧道,冲着自由狂奔。其身后,鱼鳍搅起波澜,金松根须如密网,穿透水流困锁敌人。

但念力穷追不舍,它时而如浓稠污流奔淌,时而如软体怪物匍匐,巨型身躯塞满整条狭长通道,管它波浪滔天,还是金松穿刺,都被它尽数吞下。所过之处,嶙峋的石间隧道被磨得光滑如镜面。

为了拦下李应红,它甚至分裂出一部分,沿着山体潜行至她前方,挤破岩壁、撑开石缝,裹挟着碎骨肉沫,从各个角落向她扑去。

“族长,不要抛弃我!”

“别走,留下!”

“食物,我的……”

精血燃烧之下,速度再快几分,冲出山体的那一刻,暖阳久违地照在脸上,竟让李应红有一瞬的恍惚。但同一时间,念力的触肢抓住了她的鱼尾。

虽是极细的一根,后面却挂着整团念力。它紧紧扒在明暗交界的洞口处,用那根细若游丝的黑线捆住李应红,仿佛她只是一面永远飞不出掌心的风筝。

李应红转身面朝念力,从高处俯视,念力浓墨稠黑,四散张开,像从黑渊地狱绽出的一朵恶之花,张开大口,喷出阴冷恶意。

她小口微张,金红妖丹飞出,噗地一声点着九团紫焰。火焰三团一组,三组一体,沿着某种奇特韵律运转,直至归一,变成一颗幽紫火球,飞向黑线。

噗!火苗点着黑线,顺延向下,包裹整片念力。一时间,生肉烧焦的腥臭,骨骸化灰的干涩,伴着某种诡异馨甜,在空中不断弥漫。黑线在烈焰中挣扎,最终被烧成灰烬。

彻底自由的瞬间,李应红只听见心脏咚咚狂跳。

她本能地向侧方一滚,却被从天而降的赤红光柱轰碎了大半身躯。光柱穿过她,径直击中念力主体。又穿透念力,往山体更深处袭去。

再无力控制身体,只能任其自由下落的李应红,用最后一丝力气抓回妖丹,朝着光柱造就的无尽隧道坠落。她看见,念力和红光纠缠在一起,一如万年前大战那样。

“又是这般啊,我的运气还真是……”她平静地自我嘲讽着,身侧升起一圈透明保护泡,在红日的照耀下,折射出七彩光辉,又在逐渐爬上的黑暗中,化为幻影……

祸兮福所依,福兮祸所伏。她虽被连带重伤,重新落回山体,却阴差阳错保全了最重要的妖丹,经过其滋养,她还能勉强生存。而念力则被打散大部分实力,只能重新聚集。

漫长的岁月中,她因伤难以离开原地,又无法联系上白以龙,只能从修士的储物袋中翻出一些炼器、阵法书籍和未孵化的虫卵,用来打发时间。

直到寿元将近魂魄将散,她不愿转修鬼道,更不愿死后躯体被念力吞噬。于是按照族群传统安排好一切,立传承之地,布几重阵法,藏佛像袈裟,最后自行分解,将身体投入提前布置好的阵法,以丹火缓慢炼制,留待后人开启。

记忆的结尾,她在一只幼蝶的陪伴下,坦然走向死亡。

“幼蝶,灰蝶……枯叶蝶?”顾灵笙喃喃自语,一条经由蝴蝶串起的时间线缓缓铺开。

李应红死后,枯叶蝶不知怎的找到了白以龙,所以白以龙应当知晓李应红的结局。但那时他的计划并未成功,只剩魂体残存,无法离开落玉冰花,遂派出枯叶蝶探查山内动向,等待合适的人进入,帮助其离开此地。

收起佛像和袈裟,顾灵笙盘算着,玄骨所传的消息里,白以龙自言其留下的角龙骨架中封困了部分念力,若有人企图收取骨架,必将被念力潜入,进而影响心智,放大欲望。他愿以落玉冰花为代价,交换玄骨出手控制金蛟,帮住他夺回角龙身躯,再合力解决金蛟及其体内的念力,一同离开此地。

这计划听着倒是符合逻辑,和顾灵笙所知晓的真相也能对上,但她脑海中却一直回荡着李应红口中那句“反夺舍”。

“白以龙,你究竟打的什么算盘?”捉摸不透时,她秉持着第一时间信息共享的原则,再次以灵力注入天镜,将佛母所见记忆全然告知玄骨。

确认消息已发出,顾灵笙收好佛像与袈裟,又取出一颗留影珠,将方才的记忆复制一份。

做完这一切后,她朝风砚的方向看去,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原本半人高的光茧,不知何时已长至一丈,外层变为透明薄膜,里侧的裂风兽却是鲜血淋漓,但凡是光团钻入的地方,无一例外的皮开肉绽、白骨横行。

“糟了,就算被炼化掉大部分妖力,也好歹是化形大妖的躯体。若是继承一处,凭借妖兽的身体强度还能抗住,但同时继承所有,石头定会爆体而亡!”

心中还在分析着,手中灵力就已释出。按照记忆中李应红布置阵法的思路,顾灵笙素手一翻,阵旗没入身后水幕,激活其中残余妖力,金红纹路沿着水幕向下蔓延,从脚下水面一路来到风砚所在之地。很快,曾弹开顾灵笙的光罩消退,露出其中奄奄一息的风砚。

瞬闪至其身旁,顾灵笙伸出右手,逆转符文浮现,散作四道流光,注入风砚身体的四个部位,只留下了一条飘逸尾鳍。

“还好之前给青易还原法宝时练习过,不然同时逆转四件宝物,还真是不好操作。”顾灵笙小声碎碎念着,“石头,醒了后可别说我以大欺小,抢你东西,我这是救你!这不,按照你的期望,还给你留了一条鱼尾巴呢!”

说话间,符文光华大放,被包裹的四团妖兽部位停止融合,恢复原状,飞入顾灵笙手中。分别是一对腹鳍,一根骨刺,一双鱼目,一身鳞甲。反手将几物收入储物袋,她掰开风砚鸟喙,一瓶接着一瓶往里灌着灵液,直到其身上的伤口停止出血,甚至开始缓慢愈合。

“妖族的身体就是强悍。”知道风砚捡回了一条命,顾灵笙小小地松了口气,抱着其来到珊瑚台前,神识往珊瑚上一罩,开始往内搜索。几息之后,一颗紫红妖丹从台面升起,其上还缭绕着丝丝紫烟。

藏在发间的冰棍儿不知何时探出了头,拉长身子往前伸去。顾灵笙截住它的小脑袋,“这玩意儿可不能随便吃,等出去后,再满足你。”说完,顶着冰棍儿垂其涎欲滴的表情,将妖丹收入一玉盒,放进储物袋中。

拍了拍充实的储物袋,她十分满意地点点头,“这下真是盆满钵满了。”

她的怀中,风砚无意识地咕咕两声,逐渐蜷缩成一团,身后挂着一条软塌塌的鱼鳍,看起来无比可怜。也就是这时,鸡蛋饼的声音忽然响起:“大姐,我布下的空间裂缝被人破除了,从攻击方式来看,应当是风希。”

顾灵笙:“……”

“大姐?”

“饼饼,你看看,现在这副画面,像不像我不讲武德偷袭幼崽,抢夺宝物后还准备毁尸灭迹?”

“好像是有点儿……”

“很好,接下来准备迎接boss!”

“波斯?”

“没错,其名为——愤怒的鸟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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