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阴岛的回归庆典，将最后一丝极阴留下的痕迹彻底扫除。绚烂的烟火，盛开的花海，高举的酒杯，美味的食物和热火朝天的气氛，覆盖了弟子心中那段被死亡笼罩的压抑记忆。
不知何时起，苍月兰悄悄成了公认的岛花，黑袍衣角上，弟子法器上，房屋檐角上，都有它的痕迹。最重要的是，弟子们表达心意时，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它。
大家都说，能点亮星海之瞳的唯有苍月兰。至于星海之瞳是什么？每当外人问起，玄阴岛的弟子们都一脸神秘，只说那是两位岛主的至宝，再问，他们就默契地闭嘴不言了。
玄阴岛依然是雄霸乱星海一方的魔道宗门，却在悄然变化着。
附近海域的凡人，是最先感知到这一变化的。虽然他们的生命相比于修士而言，短得不值一提。但在生存面前，他们总有一种独特的敏锐和韧性，一抬头就能看清，自己头上飘着的是什么云。
于是，玄阴岛弟子们渐渐习惯了，在收取完保护费后，顺手将附近妖兽解决，在处理完势力范围内为非作歹的修士后，打上一壶好酒，摘上一把苍月兰，骑着扫帚回家。
苍蓝色的小花，从岛屿开遍了整片海域。
洞府内，顾灵笙趴在窝边，晃着腿，研究着烛明仙子留下的《万物志》。
“根据师傅的记载来看，极阴留下的那团东西，应该就是血魇肉芝了。”说完话，她一张嘴，一颗晶莹朱果就被人塞了进去。
“好甜！”微眯着眼，她继续说明道：“血魇肉芝，无形无相，平日缩成一团蠕动血肉，无物可破，唯有滴血其上，方能暂时操控。其能化作血甲、血兵等任意形态，但其蚕食血肉的欲望永无止境，用得越多，繁殖越快，直至最后反客为主，将饲主一并吞噬。唯有极少灵植，因生长能力极强，可能将其反向吞噬……”
说到最后，顾灵笙往后一弹，坐直了身体，眼中精光闪烁。
“看样子，你有想法了？”玄骨正慵懒地靠在一旁，只披着一件宽大松垮的里衣，露出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指尖捏着果子，往她嘴边递。
嗷呜一口吃下，顾灵笙反手掏出一盆小苔藓，跃跃欲试道：“我有个猜想，这两者结合，或许能炼成传说中的赤梨珠藓。”
她转过头，“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你帮忙把这团血魇肉芝分成三份，一份用来实验符文，一份备用，一份炼制。”
“此事交给老夫即可。”玄骨将灵果收起，问道：“不过，你才用符文帮青易还原了不少法宝，现在可还有余力？”
顾灵笙自信挥手，“没问题，他的那些法宝正好拿来练手了。不然，我可找不来如此多见不得人的元婴期宝贝，可以不计损失的实验符文。再说了，我不还挑走两件嘛！”
“那就行。”
玄骨起身，飞遁到洞府中心，挥手间已是数个阵法腾空升起。他摊开右手，掌心渐渐浮出一朵黑蓝火莲，火莲中心，血魇肉芝暂时被冻住。随着他左手一划，火莲内部凝出一把冰火寒刃，直直刺入血色肉团中，噗噗几刀，将其劈成三块。
他身侧，顾灵笙早已准备好，这三团肉芝一出现，便被她以太阳神鸟的烈焰包裹，并将两份妥善存入玉瓶，收入储物袋。
“老夫要将蛮胡子给的赤甲龟片炼制为护盾，为后续闯妖兽海，前往大晋做准备。丫头，你若有什么需要，记得唤老夫。”
叮嘱完，玄骨往阵中一盘坐，十余件物品飞出，悬在他面前。又见他手腕飞出一只银青小龙，正是许久未见的冰棍儿。它一张口，喷出一小团爆裂熔焰，落在坚硬的赤甲龟片上，开始一丝一丝地炼化……
另一边，顾灵笙甩出阵盘，在距离玄骨不远处布下光罩，灵气瞬间汇聚，她手中的小苔藓蹬直了身子，吸收着灵气，开始急速生长。操控着火焰放出血魇肉芝，她将苔藓与肉团渐渐靠近，两种无序生长的生灵，立刻交缠在一起，开始互相吞噬……
白驹过隙，又是数月。
洞府内，轰鸣声被牢牢封锁在阵法内，一丝声音都没传出。
“嘶！”甩了甩手，顾灵笙疼得龇牙咧嘴，“这龟壳也太硬了吧，自从我开始炼体后，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痛过了。”
收起赤甲盾，玄骨老师上线，“这是自然，赤甲龟仅凭其防御力，就有越级一战之力，可惜此兽早在乱星海销声匿迹。老夫也是查阅古籍，才知道蛮胡子的师门，曾在几千年前捕获过一只，还是只九级妖兽。本不确定他手中是否还有此龟片，没想到，一诈就出来咯！”
“您那是诈吗？”顾灵笙翻了个白眼，“又是武力压制，又是延寿仙果诱惑，还有一个青易暗戳戳打配合，蛮胡子家底儿都快被你们翻出来了好吧？”
扬着眉，玄骨一脸倨傲，“老夫应得的！”
随手将赤甲盾扔给顾灵笙，他催促道：“快把你炼制的赤梨珠藓拿出来让老夫看看。”
闻言，顾灵笙素手一翻，一盆被灵力层层包围的小苔藓出现。和之前的翠绿不同，它们泛着柔润粉光，微有些透明，细细的一根柄上，顶着颤颤巍巍的孢蒴，看起来弱小无害，但实际上……
“它们的孢子已经寄生在灵力外壳上了。”顾灵笙惊叹着抬头，“若非亲手炼制，留下了些心神联系，单凭我的心经，根本感受不到孢子的存在。”
“老夫的神识也无用。”玄骨补充道。
“嗯，唯有部分烈焰能将其清除，但前提是得知道它的存在，不过那时候，多半已经晚了。”顾灵笙在灵力外加了一层火焰，表情认真，“将血魇肉芝融合后，他们的食谱变得更为广泛，血肉之躯是最爱。”
“魔鬼煞怨之气、魂魄……都试过了？”萧教授继续好奇追问。
“就知道你会这样问，我都尝试了。除了魂魄外，我们已知的任何一种能量，都会被寄生，不过它们似乎很讨厌鬼气，不到万不得已，不会选择它。”
顾灵笙一边回答一边掏出另一盆，递到玄骨面前，“喏，知道你肯定感兴趣，拿去研究吧！”
收好小苔藓，玄骨伸出手，招了招，又一团血魇肉芝被放在了他掌心。
“还好当初分了三份，小苔藓吃了一份，符文转化失败一次，这份倒是成功了。具体该怎么用还不知晓，也交给你来研究吧。”
汇报完进展，顾灵笙忍不住小声吐槽，“怎么有种开组会的感觉……”一想起曾经的画面，她打了个寒战，“咦，晦气，不想不想。”
玄骨早已习惯她时不时的脱线，并不在意。存放好血魇肉芝后，他再次伸出手，招了招。
“？”顾灵笙不解，但走上前去，“还有什么吗？”
一只大掌落在她头顶，肆无忌惮地揉搓，揉得她头发乱糟糟后，才轻轻拍了两下。
“丫头，干得不错！”
直白的夸奖，堵住了顾灵笙呼之欲出的吐槽。她的嘴角径直起飞，但依然嘴硬道：“我可是堂堂元婴修士，二百多岁的成年人了。怎么可能因为你夸两句，摸个头就高兴的找不着北，你可别小看我……”
“那你别蹦。”玄骨揣着双手，视线汇聚在她已然凌空的脚上。
“啧……给孩子留点儿面子，萧老师！”
“噗哈哈哈哈！”玄骨大笑出声。
……
文渊海，藏剑阁。
猛地睁开眼，温甜甜捂着心口，手掌止不住颤抖。深呼吸几次之后，才缓过劲来，但被死亡捆绑、被仇恨塞满胸腔的胀痛依然未消散。
第几次了？他对自己问到。
从某次修炼开始，他就经常被拉入一个奇怪的梦中。梦里，他不是温甜甜，而是另一人，一个他曾经听说过的人。传闻中乱星海第一结丹，六道极圣的亲传弟子——温天仁！
在这里，他被迫经历了温天仁的整个人生。作为天之骄子出生，父母宠爱、族人尊重，视他为家族崛起的希望。然后，家族被灭，六道将他掳去，扔进尸山血海里，看着他为了生存，双手沾满鲜血。又将他收为徒弟，传他功法，赐他权力地位法宝，但这一切只为等他结婴后，夺舍他的躯体。
在这种环境中，他求生无门，求死不甘，只得苟延残喘，等待着渺茫的复仇机会。更是在一次次抉择中，把自己变成了六道的翻版，将曾经最憎恨的手段，一点儿不落地用到了无辜者身上。
然后，他遇到了两个拿捏不了的人，一名女修，重伤了他，并将他的灵魂劈成两半。一个男修，虽为散修，手段却丝毫不比他少，最终结束了他的一生。
那名女修，温天仁的视角里并不知晓是谁，但温甜甜只需要一眼就知道，那是他的娘亲。
胸口挂着的玉佩发出莹润光芒，带着一股暖流，涌入温甜甜的经脉中。
“娘亲……”温甜甜紧紧攥住玉佩，双眸低垂。记忆中，顾灵笙对温天仁的冷眼与蔑视，对温甜甜的调笑与纵容，不断交织闪现。最后，却变成了六道极圣那张代表着死亡的脸，沉沉地压在心尖。
“我到底是温天仁，还是温甜甜？亦或二者都是。”
“娘亲，我的存在，对你而言，算是一种麻烦吗？”低声念着，温甜甜的心跳得很乱。
玉佩再次爆发出光辉，将他整个笼罩。温暖的灵力，让他想起了之前，顾灵笙将他揣进怀里，一路从内星海逃回外星海时，就是这种感觉。
“不，我不该这样想，这样如何对得起娘亲。”
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真的如此认为，温甜甜都无法继续修炼下去，他起身拿好储物袋，往门外走去。
“最近不适合修炼，先去惊涛城散散心吧！”
……
文渊海，惊涛城。
温甜甜遮掩了身份，已在这儿停留了一年多，走在街头巷尾，他观察着城里的一切，想要找到他要的答案。在这里，凡人、修士，爱恨情仇，贪嗔痴怨，生存与死亡，好像一切都绕不开这些。
每当他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分析时，他人身上的一切事情都简单明了。但一想到自己的身份，他却又有些踟蹰不前了。
“得，还没结婴呢，倒是先对上心魔了。”自我调侃两句，他沿着街道闲逛。
旁边的店铺飘来熟悉的香味，将温甜甜的脚步勾了进去。
“事到如今，就如娘亲所言，先整两口，吃饱了再想。”
满足口腹之欲后，他拎着一大包美食离开了店铺，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低头疑惑地盯着手里的东西，“店老板是怎么不知不觉让我买下这些东西的呢？”
“算了，拿给虎子哥一家吧，有段时间没见他们了。”打定主意后，他朝秦虎家走去。
门外，温甜甜正在收拾面上的一切情绪，还没抬手，只听嗞地一声，院门向内打开，出现的是一张老树皮般皱巴巴的脸，却有着一双透亮的眼。
“哟，甜甜啊，好久不见。”阮老一看是他，连忙拉开门，招着手道：“快进来快进来，来看虎子呢？”
“嗯，阮爷爷。”温甜甜点头，走上前欲搀住阮老。却见他一抬手，止住温甜甜的动作，自己慢悠悠地转过身，往屋里走去。一边走还一边拉着家常。
“甜甜，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没呢。”
“那就是我这个老头子缩缩了，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要缩到地里去咯。”
“阮爷爷……”
“哈哈，老头子幽默吧？虎子他们还没回来，要不你先陪我聊聊，正好我一个人在家无趣的嘞！”
“好，您慢点儿。”温甜甜放下吃食，倒好一杯热水，推到阮大爷面前，想了想，又用灵力将其降温。
目睹他做完这一切，阮大爷脸上带着笑，眼中满是怀念，“像，真像啊！”
“你和顾仙师，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温甜甜整个愣住：“我和娘亲？”
“嗯。”阮大爷视线扫过他的脸，心下了然，却不着急解释，反而问起了他：
“甜甜，你不觉得虎子很像我吗？”
“虎子哥……”温甜甜搜寻着记忆里的虎子，出现最多的画面，就是虎子总有花不完的精力，带着他和煦宝在城里四处闯祸，然后被阮大爷举着扫把追上几条街。
再看看面前这位慈祥孱弱的老人，他真的疑惑，“像吗？”
看懂他的想法，阮大爷举起左手，拍了拍自己的右胳膊，大声道：“可别小看老头子，年轻时，我也是干活的一把好手，天天都有使不完的牛劲儿。”
“那时候，父亲也是这样，举着扫把追上我几条街，就为了揍我一顿。当时我只想跑快点儿，让他追不上。”
阮老盯着地面，依然笑着，缓缓道：“等他真追不上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不是自己跑得快了，而是他老了。”
“我接过父亲的担子，变得稳重起来，才能带着一家人在乱星海活下去。可惜好景不长，在一次修士和妖兽的战斗，家没了，家人也没了。”
温甜甜放在腿上的手蓦然收紧。
阮大爷却平静地好像在说今天吃什么，继续道：“那时候，我是真想和他们一起走的。没想到，转眼捡到个虎子，就这样熬一熬，日子还能过。结果虎子学着我，又捡回来煦宝。两个孩子要吃饭，那段时间可真是让老头子焦头烂额啊！”
说到这，他的脸上又有了笑容，“后来运气好，遇到了顾仙师，她人善，拉了我们爷孙三人一把，这才有了现在的好日子。”
阮大爷转过头看着温甜甜，“甜甜，你看我这个老头子的目光，和顾仙师一样。”
“是把人当人看的。”
阮老的话，宛如一道惊雷，将温甜甜脑中的记忆劈成了两半。
温天仁的那一半里，充斥着无辜之人的咒骂与绝望，他们眼中折射出的属于温天仁的眼神，是居高临下的，冷漠得像在看蝼蚁。但温甜甜不是这样，他像顾灵笙。
少年的脸总是掩不住心事，譬如此刻，温甜甜的眼角眉梢都不自觉舒缓了下来。但很快，另一个问题又冲了上来。
“您后悔过吗？如果有很多麻烦……”他忍不住问道。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阮老却丝毫不意外，摆摆手道：
“虎子成家前，也曾问过我好几次，后悔养大他吗？我说不后悔。后来，他自己当了父亲，就再也没问过这个问题了。”
“其实他不知道，这也是我曾经问过父亲的问题，他给我的回答是一样的，不后悔。”
“做长辈的，大抵都是如此。”
不后悔？
温甜甜的脑海中，被对六道的恐惧遮掩的某些细节逐渐清晰。
顾灵笙知道温天仁的来历，知道六道对他躯体的觊觎，知道温甜甜带来的诸多风险……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依然选择将他带回，让所有人知晓，这是她的孩子。
她还留下了护持心神的玉佩，对于他可能恢复属于温天仁的记忆，早早做好了准备。
她，不后悔！
少年的行动总是热烈而冲动，带着成年人看来缺少分寸的莽撞感，但那是独属于年轻人的特权。譬如此刻，温甜甜忽然站起，对着阮老深深行礼，快速道：“多谢阮爷爷点醒，云晔受教了。云晔还有事儿，改日再来看您！”
说完，朝着门外大步跨去。
“去吧！”阮老一挥手，往后靠在躺椅上，翘着腿，满意地哼起了小曲儿。
离开小院，温天仁带着寻到的答案，站在原地，盘算着自己该去何处找寻顾灵笙。
这时，一颗“红色炮弹”轰来，咚地一声撞上他的小腿。温甜甜低头一看，小姑娘圆滚滚壮呼呼的，藕节般的手臂紧紧箍住他，满眼看到救星的样子。
回头瞥上一眼，小姑娘灵活地往温甜甜身后一躲，“甜甜叔，救我！爹爹要揍阿蛮！”
话音刚落，远方，秦虎抄着扫把，飞奔而来，“秦阿蛮！你给我站住！”
这一幕，恰如方才的对话。
“还真是，一模一样！”温甜甜笑着感叹一句，随后一把捞起阿蛮，让她稳稳地坐在自己胳膊上。
“小阿蛮，做好准备没，甜甜叔要带你逃难了！”他抬头，高束的马尾随之一晃。
“嗯嗯，甜甜叔，出发！”阿蛮环住他的脖子，满脸兴奋。
温甜甜脚尖一点，人已落到飞剑上，对着赶来的秦虎一点头，“虎子哥抱歉，不过小阿蛮的要求，我这个当叔叔的，不得不从！”
一道靓丽的光线划过，温甜甜带着阿蛮飞向远处，唯有两人畅快的笑声，在上空久久回荡。
“真是的，”秦虎放下扫把，撑着腿，原地喘气。
过了一会儿，他笑着侧过头，对着旁边空无一人的地方夸到：“阿煦，还得是你，能想出这样的主意！”
空气一阵扭曲，阮煦出现，“多亏了虎子哥和阿蛮帮忙。”
“行了，跟我客气什么，”秦虎揽住他的肩膀，“不过你确定，这样甜甜的问题就能解决？”
阮煦摇摇头，“他的问题，只能他自己解决。不过，这并不影响我们帮他一把。”
“行嘞，这次你打算留多久？”
“看情况。”
“有空看看爷爷，他挺想你的，我也是。”
“好，大哥，我给你们带了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