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剑阁，观澜轩。
茶桌上，放着一个玉盒与一块玉简。桌侧，听完整个取草经历的顾灵笙，双手捧着热茶，眼眉低垂，只回了一句“原来是这样。”
窗外的竹叶晃动，倒影落在她脸上，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对面，赵临戈置于桌上的手默然收紧，原本想说的话，却在见到顾灵笙过于冷静的反应后，怎么也说不出口。
但责任，不允许她逃避。
“灵笙姑娘！”赵临戈抱拳直言：“未能与前辈同归，是我赵临戈能力不足。但请相信，我既然带回了前辈的嘱托，便绝不会辜负这份信任。”
顾灵笙抬眸，能清晰地看见赵临戈眼中的认真。
“于公于私，藏剑阁都会是你最坚硬的后盾。即日起，藏剑阁的一切资源你皆可调动，与我二人相同。前辈归来之前，我必定护你周全！”
一番掷地有声的承诺。
其背后代表的利益，落在任何结丹修士身上，都是难以拒绝的诱惑。
顾灵笙却轻轻摇头，将手中茶杯放下，缓缓回道：“阁主不必如此。萧诧这个人，做任何事都有他的理由。既然他选择独自应对古魔分魂，我自然尊重他的决定，您也不用过于自责。换个人在那时，也未必能有您这番果断和担当。”
此话一出，压在赵临戈心头的石块稍微松下了一些儿。但见顾灵笙拒绝，她又皱起眉头，准备再次开口。
就在这时，一只指节分明的手伸出，扣住了她的拳头，将她的话拦下。
“顾姑娘通情达理，心明眼亮，令人佩服。但临戈所言待遇，是我二人商讨之后共同决定的。并非全然基于萧前辈之恩，而是源自姑娘本身。”燕修竹为顾灵笙添上新茶，其伤势已痊愈，面色恢复如初。
顾灵笙稍有困惑，“我？”
燕修竹颔首，坦然说道：“顾姑娘为我阁改良阵法，为弟子指点修炼，护舒月奇渊之行。最近几日，多位弟子都收到了适合其功法的灵宠，这也是顾姑娘让舒月安排的吧！”
顾灵笙点头承认，“那些妖兽于我已无用，但实力不错，成长潜力大，留给合适的弟子们乃是双赢。”
燕修竹轻声一笑，“可世间又有多少人，能如此坦然地将手中无用之物分与他人呢？”
“这一桩桩一件件，在下都看在眼里。哪怕抛开萧前辈，姑娘为我藏剑阁所做，也足以担得起长老一职。所以，还请姑娘接受我二人的心意，这些，你配得上。”
燕修竹的话如春风拂面，令人信服。他身旁，赵临戈冲着顾灵笙重重点头，无声地赞同其道侣所言。
“好。”顾灵笙舒了口气，回道：“燕长老，赵阁主诚心以待，我若再推脱，反倒是矫情了。这份心意，我领了！”
赵临戈松了口气，脸上又扬起爽朗笑容，“太好了。灵笙妹子，听说你之后要和剑明、舒月一起去乱星海交易会？这两件东西你可一定要收下……”
……
回到阁楼，顾灵笙摸着自己的储物袋，仔细盘算了一番。光是元婴期级别的宝物，就有三才剑遁符，风行树叶，修罗圣火符，太阳神鸟环，纱幔，赵临戈本命精血所炼剑光，燕修竹赠的锦云软甲。更别说，旁边还飘着一个通天灵宝，清宝葫芦。
她不由感叹道：“不是说乱星海交易会，均由各派结丹弟子出面，旨在进行商品往来吗？我带着这些东西，真的不是去打劫的？”
闻清悄悄接话，“恩人若想，闻清定当竭尽全力。”
“闻清！我不是这个意思。”顾灵笙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顶着这张清秀乖巧的脸，他是怎么如此淡定地说出这种虎狼之词的？
等等，她家的器灵，是不是有点儿白切黑？
许是顾灵笙的表情已经把她所想全然暴露，闻清嘴角一勾，补充道：“恩人可还记得六连殿商船。闻清说的是这种情况。”
“哦，六连殿商船呀，那是真富啊！不过灵石都让萧诧带走了。”
“对了，说到萧诧！”
顾灵笙掏出赵临戈带回的玉简，往其中注入灵力。
玄骨的声音悠悠飘出，“丫头，有机缘，勿担忧，安心修炼，等我归来。”
短短十六字。
听完，空气宛如被按下暂停键。
顾灵笙的呼吸逐渐急促，她一只手拍着胸口，开始顺气，另一只握着传音玉简的手却在攥紧。
“没事儿，没事儿，不生气，不生气，老家伙这样选总有他的道理哈哈。修仙嘛，机缘嘛，我能理解，我都可以，我一定可以的……”
闻清抱着葫芦本体默默飘远，“都叫老家伙了，还说自己不生气？”
下一秒，回廊的柱子被一拳干碎。
“可以个铲铲！”顾灵笙火冒三丈。
“萧！诧！你这个混蛋、自大狂、臭屁男！八级妖兽就算了，古魔也敢当实验品，了不起啊！还带着鸡蛋饼和冰棍儿冒险。好好好！说好的抓住就不松手了，转头给我扔个玉简，这跟‘我带着孩子们去作死了你别担心’有什么区别？”
顾灵笙在原地来回倒腾，嘴里的字一个接一个蹦出来，没有丝毫卡顿。
“机缘，我机你个大头鬼！说好一起探索大道，结果留我一个人在这儿担惊受怕。等你回来，我一定要……一定要狠狠揍你一顿！”
又一拳，另一根柱子牺牲，顾灵笙低着头，喘着粗气，声音起伏不定。
“臭狐狸，连自己朋友的徒弟都算计了。你以为，你能把一切都算清吗？那可是古魔分魂，你怎么胆子这么大，这也敢冒险？”
说到最后，她的瞳孔轻颤，却没有聚焦在任意一点，空落落地散在狼藉的走廊。
“恩人……”闻清来到她身边。
顾灵笙却一抬手，止住他的话，“闻清，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不担心是不可能的。这个老鬼敢如此选择，就吃定了我一定会带着这份担心，利用他创造的条件，继续前进。”
“哼！这点他倒是没有算错。”顾灵笙咬着牙，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天边明月，似乎能通过其看到大海的另一端。
“但是他算错了一点，那就是，我不仅会前进，还会走得更快。等他回来的时候，才能给他一点儿教训！告诉他，”
“人心是算不完的，尤其是……爱人的心！”
她冲着天空一晃拳头，手中的玉简已成粉末，随后转身径直走入静室。
身后，被她打碎支撑柱的整条走廊，哗的一声巨响，倒塌在地。
闻清开始忍不住为未来的玄骨默哀……
五日后，惊涛城。
按照于泽所给地址，顾灵笙来到阮老一家门口。方一站定，门就向内打开。
“前辈姐姐！”虎子当即大喊出声。院内，阮老与煦宝正在整理草药。
“燕仙师安！”阮老立刻起身相迎。
“阮老不必客气，我今日是为虎子和煦宝而来……”
顾灵笙开门见山，说出其来意，并掏出两颗灵球，递到虎子和煦宝面前。
“试试吧，若有灵根，便可修行。将注意力集中在灵球上即可。”
虎子率先接过灵球，眉头紧蹙，屏住呼吸，一脸严肃地盯着其。
煦宝伸出双手，将灵球捧在胸前，似乎还没有明白这样做的意义。
顾灵笙指尖微动，灵球开始感应两小只的情况。几息之后，煦宝的灵球上毫无变化，但深处，却极快闪过一丝纯粹而耀眼的金光。下一秒，金光忽地消失殆尽，灵球又恢复了初始模样。
“果然，之前的封印没有看错，煦宝体内的秘密可不小。”顾灵笙心经扫视中，煦宝体内突然涌出七彩光芒，凝成一个微型阵法，将金焰挡得严严实实，让他如同一个普通孩童。
另一边，虎子的脸憋得通红，灵球也没有任何反应。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头渐渐垂了下来。
阮老走到他身侧，大掌在他肩膀拍了拍。
虎子握住灵球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反复好几次，才狠下心，侧过头，将其还给顾灵笙，“多谢前辈姐姐。”
他的双眼已通红，只是执着地不让泪水滚落。
顾灵笙蹲下，平视着他，安静等待。直到虎子终于鼓起勇气，慢慢移回视线，她才开口道：“虎子已经做得很好了。所以哭一会儿，也没有关系。”
一句话，引爆了所有压抑的情绪。
虎子仰头，放声大喊，“呜呜我不能修仙了，我还想杀妖兽给爹娘报仇，想飞上天看看，想去好多地方吃好吃的，怎么办！”
煦宝被这忽如其来的哭嚎惊到，他摸到虎子身边，十分着急地拉着他，“虎子哥哥，不哭。”
虎子低头看向煦宝手中的灵球，嘴一瘪，抽泣着说道：“煦宝！你怎么也不能修炼啊，咱们俩，咱们俩也太倒霉了吧呜呜呜！”
“悲痛中怎么还有点儿搞笑呢？”顾灵笙默默吐槽，但看见虎子终于发泄出来，也松了口气。
她起身对着阮老说道：“阮老，虎子虽不能修炼，但武艺可以继续学下去，就交给您了。至于煦宝，他或许能够修炼，但需要先随我回藏剑阁一趟，您看……”
阮老连连点头，拱手屈身道：“燕仙师所言，自是有道理的，煦宝交给您，老朽放心。至于虎子，之前有仙师赐药，老朽身子骨还算硬朗，还能教导他几年。”
两人商议完时，虎子已擦干泪水，牵着煦宝的手，郑重地交给顾灵笙，“前辈姐姐，你带煦宝走吧，记得让他以后多回来看看我，我会想他的。”
“这是自然。”顾灵笙拍拍虎子的头，“煦宝有非常爱他的哥哥和爷爷呢！”
说完，她抱起懵懂的煦宝，轻声道：“那我就先离开了，日后再见！”
虎子不舍地点点头，阮老挥了挥手，顾灵笙带着煦宝，化为一道流光，飞入天空……
回到藏剑阁，煦宝已熟睡，顾灵笙没有吵醒他，将其放在榻上，唤出了闻清。
“闻清，我接下来要研究煦宝的封印阵法，这段时间，就麻烦你帮我照看他了。需要的物品，我会让舒月送来。”
闻…养崽专业户…清答应下来。看着榻上的一小只，他暗道：“这孩子挺乖巧的，应该比妖兽幼崽好带吧！”
顾灵笙走入静室，往地上一盘，挥手间拿出所有相关资料。玉真人的阵法典籍，萧诧的研究手札，韩立给的玉简，藏剑阁阵法资料，以及烛明仙子的《万物志》。
“希望这里面能有破阵方法。不然就要等到交易会回来后了，不过那时，我应该会冲击结婴，之后可就说不定，还有没有机会来解决这个问题了。”顾灵笙轻声念叨着，神识已翻阅起资料……
斗转星移，距离前往乱星海交易会还有最后三日，顾灵笙依然没有出关。
云舒月不再派人询问，而是亲自来到她阁楼前，问道：“灵笙，还有三日就要出发了，你可有什么需要我们准备的吗？”
“来了来了！”
紧闭了数月的阁楼大门终于打开，顾灵笙出现在云舒月面前，笑得十分灿烂，“不好意思舒月，研究得太入迷了，差点儿忘了时间，还好有你提醒我。东西的话你按照往年正常准备就行，毕竟我也是跟着凑热闹，此行由你和剑明做主。”
云舒月舒了口气，回道：“好，我安排弟子去准备。”
她的目光停留在顾灵笙眉眼间，揶揄道：“看来你的研究颇为顺利？那就好，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要让人把你连着阁楼扛走了。”
“这么厉害！”顾灵笙夸张地后撤一步，“早知道我就不出来了，不然就能见识一下，什么样的传送阵，能连人带房子一起传送了！”
云舒月一阵失语，瞥了她一眼，“行，既然你已出关，我就先去忙交易会之事了，我们三日后见。”
顾灵笙点头，“三日后见！”又回到阁楼。
楼内，煦宝哒哒哒一路小跑，来到顾灵笙面前，将手中的鲜花塞进她手里。
“前辈姐姐，花花好看，给你！”
顾灵笙低头，煦宝的眼睛明亮纯净，像是一面镜子，能映照出世间所有色彩。
她收下鲜花，袖袍一翻，取出两颗圆珠，一颗泛着七色流光，一颗赤金耀目。
“煦宝，这是从你身体里取出的两颗舍利，是非常珍贵的东西，能保护修士不受伤害。我帮你重新封印好，你不要告诉别人哦！”
煦宝接过两颗舍利子，低头思考了几秒，拽过顾灵笙的手，将七色舍利放在上面。
“好东西，给前辈姐姐，让它保护你！”
说完，他将小手攥紧，往背后一藏，满脸写着“这样你就没办法还给我啦”。
顾灵笙微微一愣，看向手中的舍利子，嘴角扬起。她手中灵光一闪，将其收起，“好，煦宝的心意，我收下啦！”
煦宝闻言，小梨涡再次出现。
顾灵笙手指一点，灵力在他身边环绕，渐渐组成数圈阵纹。阵法隐入煦宝体内，他手心的金刚舍利也重新融入，不见踪影。而煦宝，此刻看着和普通儿童无异，只是那双眼亮得惊人。
“煦宝，我会让人送你回惊涛城，你和哥哥、爷爷一起生活一段时间好吗？等我回来后，再来接你。”
“好耶！可以看到虎子哥哥和爷爷了，煦宝好想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