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魔陪葬之言说出口的那一刻,玄骨便在心中嗤笑一声:
“好不容易来了人界,怎么可能舍得与我们同归于尽?不过是被削弱后,演了一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戏码。”
眼见古魔撕出空间裂缝,用魔气裹挟着众人,他刚要开口询问,鸡蛋饼的声音就同步响起:“姐夫别担心,我拉你进空间躲避,这些人要都带上吗?”
此话一出,知道鸡蛋饼足以应付此裂缝,玄骨忽然有了一个更为大胆的想法。
“鸡蛋饼,你能想办法不惊动古魔,将其裂缝覆盖吗?”
“姐夫!”鸡蛋饼一声惊呼,随后兴奋地问道:“我们要搞点儿大事情?”
玄骨笑道:“不错,将他们拉入你所控制的空间,咱们来一个,瓮中捉鳖!。”
“没问题,交给我吧,古魔附身的这具躯体本就只剩残躯,空间裂缝能有多强?他不过是虚张声势,表面抛弃身躯,背地里让分魂逃离罢了!”
玄骨挑了挑眉,双眼闪着精光,“既然都明白了,就开始行动,进了你的地盘,老夫才好吞噬魔气。”
“好咧!”鸡蛋饼得令,无声无息间,透明空间裂缝已铺开,完美挡在了古魔撕开的漆黑裂缝前。
“搞定,姐夫,这位赵阁主怎么办?”鸡蛋饼看向赵临戈。
显然,赵临戈也不相信古魔的陪葬托词。她手中祭出一把青色小扇,扇骨刻有青竹花纹,扇面绘制蓝绿山水图案,每次挥舞,都吹起空间涟漪,拖慢被吸入的速度。
另一边,倪狰消耗过大,已无力反抗,虽强撑着精神,几次试图撕开空间,逃离控制范围,但都被无情拖回。
“赵临戈?老夫的底牌可不能让她知晓,她有该做的事儿。你配合老夫,让她安全带着东西回去。”早在鸡蛋饼布置陷阱之时,玄骨就已将后续事项考虑妥当。
此时,祭出诸多法宝,也无法攻破魔网的赵临戈,对着玄骨传音:“前辈!古魔不怀好意,我们不能这般被动,前辈可有办法与我一同破网脱离?”
玄骨右手抬起,一玉简两玉盒飞至赵临戈手中。他神色淡然地传音道:“赵阁主,老夫助你脱离。你带着东西回阁,玉简和此玉盒交由丫头,你的玉盒里是化生草。”
赵临戈表情一愣,明白了他的言后之意,她皱起眉头,正准备开口拒绝时,玄骨的下一句话却直戳她的软肋。
“别忘了你的身份和责任。”他平静的眼神一扫,接着道:“老夫自有法子应对眼前状况。”
赵临戈垂眸,握了握拳头,随即在神识里郑重承诺:“前辈这份恩情,藏剑阁记下了!我定会照顾好灵笙姑娘,藏剑阁,恭候前辈归来!”
说完,她收好东西,右手一翻,来时所用的飞舟已准备妥当。
两人暗中交流的同时,也不忘在表面做出奋力逃离,却仍然被魔气一点点拖向裂缝的姿态。
狂暴的空间乱流就在眼前,仿佛下一秒就会割在身上。此时,黑色圆珠再次出现,离弦之箭般,猛地从黑气中逃离,直射向远方天空。
就是现在!玄阴魔气锁链骤然涌出,一边倏地捆向黑珠,一边狠狠抽在赵临戈早已准备好的护甲上,将其甩向鸡蛋饼准备好的出口。
同一时刻,本是象征着毁灭的裂缝前方,透明光弧一阵微颤。下一秒,玄骨、黑珠与倪狰已彻底消失不见。
赵临戈只觉得眼前空间扭曲了一瞬,下一秒,她已安全出现在魔网之外。不敢有任何停留,她头也没回,灵力全开,直接驱使着隐匿飞舟极速遁去。
“前辈,您可一定要安全归来!”
纵使玄骨自言能应对空间,但危难之际,抛下盟友,对于她而言也绝非易事。无奈重任在身,藏剑阁之危,妖兽海之乱,古魔族之秘,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她必须直面的。此时此刻,她只能选择相信玄骨,相信师傅生前的话。
“玄骨上人从虚天殿出来就消失了?哦你说萧诧呀,这家伙有的是后手,怎会轻易陨落呢?说不定老夫都坐化了,他却又从什么鬼地方冒出来,把乱星海搅得一团乱咯!”
飞舟划破黑夜,向着既白的天空驶去……
伪,未知空间,真,鸡蛋饼地盘中。
废了受损残躯,却莫名被拉入此空间的分魂,一进入此地,便用魔气团团护住魂珠,赤金眼瞳警惕地看着周围一切。
倪狰的身体,嘭地一声坠落在地,却久久没有起身,只能用胳膊勉强撑住上半身。
分魂一见到他,直接向后飘了数米。在仔细观察数息,确认倪狰真的已是强弩之末,无法支撑如此空间之后,分魂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暗道一声不好,随后直冲倪狰飞去。
“虽是将死之人,但有身躯总比没有好。能骗过我神识探查的空间神通,过于熟悉……”分魂心里一紧,本就极快的飞行再次加速。
就在他将要碰到倪狰的一刻。
呲啦!面前的空间被无形的力量撕开,倪狰分明就在眼前,分魂却无法跨越这咫尺距离。
“好无礼的客人,”带着嘲讽意味的声音传来,分魂回首,便看见悬于空中的玄骨,慢悠悠地说道:“怎么一来就想要动手了?”
“是你?不,不对,这空间神通分明应该是……!”
“你是在找我吗?”
金光闪过,一只形似雄狮,头生龙角,尾巴如焰,通体金黄的小兽站在玄骨肩上。目光炯炯地看向分魂,正是鸡蛋饼。
黑雾中,分魂的惊呼声难以压制地响起:“狻猊圣兽!怎会在此?”
原本奄奄一息的倪狰听闻此言,唰地一下抬起头,已经灰白的唯一右眼,忽然爆发出精光。他的目光,就那样死死地抓住鸡蛋饼,一遍又一遍,将它身上的每一处细节都仔细抚摸过,炽热到要将鸡蛋饼烧穿。
“原来,灵界的……狻猊一族,没有如古魔所言,尽数灭绝!”
倪狰先是小声地笑,而后仰头大笑,笑到扯痛他嘶哑的嗓子,忍不住大声咳嗽,咳到喘不上气,又憋红了眼眶。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他猛地低头,自顾自地喃喃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清在念些什么。
散乱的金发遮住了他的全部表情,鸡蛋饼却清楚地看见,他的手指,已深深嵌入到地里,关节惨白,皮肤皲裂。
“大姐夫,他看起来要死了,”鸡蛋饼轻蹭了蹭玄骨的侧脸,接着道:“我还有些事儿要做。”
玄骨微不可查地一点头,鸡蛋饼忽地出现在倪狰面前,将这片空间彻底分割开来。
鸡蛋饼一步一步,走到倪狰面前,仰起头,金色双瞳穿过所有遮挡的毛发,映在倪狰的独眼里,光彩夺目。
倪狰下意识地移开了眼。
“你和古魔都说,我是来自灵界的狻猊,所以,我们算是同类吗?”
此问一出,倪狰整个人瞬间怔住,“同类,同……类?”他呆滞地重复着这句话。
见他没有回答,鸡蛋饼直接询问:“我丢了一些族群的记忆,若你是我的同类,你的血脉应该能帮我恢复一些。你可以把身躯留给我吗?”
“我?”倪狰连扯动嘴角都做不到,却还是忍不住嘲讽道:“先是古魔,再是你。我们这种……斑驳的血脉,怎么也值得,你们这些上界人士,争相觊觎?”
“好奇怪,”鸡蛋饼明亮的双目透出不解,“你在嫌弃自己吗?”
嫌……弃?
从未想过的词,炸响在倪狰脑中,炸得他思绪混乱,口不择言,对着方才还无比憧憬的狻猊圣兽,出言不逊:“你一个同样血脉不纯、流落人界,连记忆都丢失的败者,有什么资格在此,侮辱我族的骄傲!”
“哦,”鸡蛋饼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气恼,只歪着脑袋问道:“所以,我们就是一样的喽!这样你能把身体留给我了吗?”
一样……的?
好简单一个词,却一瞬间,堵住了倪狰所有未尽的话。
我们和他,是一样的?我们和眼前这只,只存在于记忆传承中,只存在于祖先期望中,只存在于妄想中的狻猊,居然是……一样的吗?
似乎是见倪狰久久不回话,鸡蛋饼无奈叹气道:“算了,只是问问你罢了,大姐说灵兽也要有礼貌。”
他将柔软的爪子按在倪狰扣进土里的手上,接着说:“即使你不答应,等你死后,我也会把你的血脉吞噬的。因为我要变强,再去守护我在乎的人。”
倪狰依然侧过头,用杂乱的金色毛发,执拗地挡住所有表情,鸡蛋饼只能看见他几次张开又闭合,却说不出一个字的嘴。
他还是没敢看向鸡蛋饼的眼睛。
鸡蛋饼收回爪子,似乎是要离开。
就在此时。
“拿去吧……”喑哑的嗓音,一字一句地重复着:“拿去吧。”
“如果它能让你,获得力量,守护你所在乎的,就拿去吧!”
话说出口,倪狰终于转过头,直视鸡蛋饼。他的瞳孔已缓慢散开,无法聚焦,而鸡蛋饼的双眸却熠熠生辉。
“拿走了身体,能拜托你一件事儿吗?”倪狰的语气意外地平静。
“什么?”
“古魔分魂用的那颗金色兽目,是老夫的,里面藏着我儿倪澈的一缕魂魄。若你们能击败古魔,请给我儿……一个痛快。至少,比被古魔折磨好。”
“可以。”鸡蛋饼一口答应下来,随后转过身,回到玄骨身旁,将这方绝对安静的空间,留给了倪狰。
……
倪狰不再强撑着身体,任由自己平躺在这片梦寐以求的神通空间中。
好自由,好舒服,就像儿时一样!
他恢复了原型,一只成年狻猊,一只……没有龙尾的狻猊。但是此刻,他不再需要遮掩了。
“父亲,我可能,要让您失望了……”倪狰眼里最后一缕金光,顺着他的视线不断上浮,穿过空间、穿过时间,来到了数百年之前……
“父亲,你看!我是金色的,是不是很像你常说的圣兽!”幼年倪狰沐浴着落日余晖,望着自己浑身金灿灿的皮毛,兴奋地原地蹦跶了几下。
旁边,一位中年男子凝视着他,视线定格在那根残缺的龙尾上,分外复杂。
“狰儿,你过来!”中年男子招招手,倪狰一个空间跳跃,精准地出现在他身边。
“你听着,我们狻猊一族,是龙之子,是空间的掌控者,是天地的造化者,拥有世间最高贵的血脉传承。所以,答应我,不管怎么难,不管有多远,都要记得我们的骄傲,都要担起这份责任!”
温暖厚重的大手,在幼年倪狰的头顶揉了揉。只是那番话,太沉,太重,彼时的他,还懂不得、担不起。
太阳终会落下,余晖染出的颜色终将褪去。他也终究会明白。
当最后一缕金光,如同那轮落日一般,彻底消散在倪狰的眼底时。
“父亲,我尽力了。但这一局,终究是,赌输了……”
遥远的妖兽海深处,破晓的太阳,照拂在懵懂的小狻猊身上。一旁照顾它们的倪禾,忽然浑身一震,手捂着胸口,潸然泪下。
“唔!唔!”小狻猊们围了上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的手,嘴里发出焦急的声音。
“没事儿……小崽子们,没事儿!”倪禾用手揉了揉眼睛,将泪痕掩去,“就是太阳太大,不小心晃了眼,别担心,我们还要赶路呢!”
是啊,这一场赌局输了,它们却还有,好长好长的路,要走。
不管怎么难,不管有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