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兽海域深处,万里无云,一座黑石垒成的海岛,沉沉地压在海浪上。
其形嶙峋怪异,山脊起伏,石林参差,前方一处断崖朝天怒张,有如被远古遗弃的巨兽尸骨,仍然在发出无声的咆哮。
石林之中,细嫩的叫声传开,几只形似狮虎的幼崽正在嬉戏打闹,追逐之间,其周围的空气隐约有些波动。
断崖顶部,是一片极为平坦的空地。此时,几道身影正站立于此。
“都查清楚了?”最前方的中年汉子开口了,其声如闷雷,一开口,就震得崖顶石块簌簌滚落。
左后侧,一名独眼青年上前一步,躬身回道:“族长,晏弟陨落之地的气息已反复确认,的确为人族所为。其携带的《三梵圣功》也下落不明,估计已流入人族之手。”
另一名体态妖娆、面覆半张银鳞面具的女修轻声补充道:“我们已派人与羽族风希商议,对其领域内的人族进行全面搜查,但仍然毫无消息。”
“风希?”中年男子大声嗤道:“这个鸟人!巴不得我狻猊一族丢失传承功法,好让他在妖兽海域内瓜分更多资源,搞什么羽族复兴。”
他转过身,露出了全貌。只见,此人身披暗黑金甲,须发如焰,一双赤金竖瞳,正酝酿着浓郁的暗色,正是狻猊族族长,倪狰。
“好,好一个人族。”他缓缓仰头,看向天边那轮苍白的月亮,“内战了四十多年,居然还能把手伸到我狻猊族的头上,杀我继承人,夺我圣功。”
“还有羽族,蛟龙族。哪个不是虎视眈眈,等着我们衰弱之后,将我等拆骨入腹。”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周身黑气已凝如实体。
“《三梵圣功》,乃上古时期灵界狻猊圣兽亲赐。是唯一能洗净我等血脉中的污浊,恢复我等龙子地位的依仗!你们告诉我,”
他竖瞳扫过在场每一名化形族人,“没了圣功,我们拿什么夺回本属于我族的荣誉,我们又凭什么自称为龙之子!凭这身连界壁都无法打破的空间神通?还是这化形之后依然无法掩饰的丑陋痕迹!难道要让后代,也像我们这般,龟缩在这小小人界?”
无人敢应声,静默之中,只有屈辱在蔓延。
独眼青年摸了摸自己的瞎眼,那是施展不稳定的空间神通时留下的伤,他默默攥紧了拳头。银面女修面上残留鳞片一闪,眼中划过不甘,她忽然开口:“族长,下指示吧!”
没等众人反应,她带着狠厉的语气,一字一句道:“一个月之后,便是碧月之夜,当霞光升起,就是人界与灵界屏障最为薄弱之时……”
“你是说?引圣降世!”一名黑袍老者大声喊道:“族长,三思啊,引圣之法虽是同《三梵圣功》一同传承而下,却从未施展过。且仪式一旦开始就无法终止,降世圣兽如何看待我等还不得而知。此举风险太大,我族还未沦落到需要动用此等禁术的时候!”
倪狰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向石林中的幼崽们,众人视线随之望去。那一只只追逐打闹的狻猊兽,只有形似圣兽,仔细一看,却个个都有所缺陷。或缺少龙角,或毛色斑杂,或行动之间,总被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神通所伤。
无需语言说明,众人已知晓他的决定。
黑袍老者张了张口,最终化为一声叹息,接受了这场无法改变的赌博。银面女修后撤一步,拱手说到:“属下这就带人去抓捕引圣仪式用的祭品。”说完,她化为流光,带着两人远遁而去。
“倪澈!”倪狰一声令下,独眼青年上前听命,“你做好准备,去暗室等着,晏儿被人族杀害后,就只有你的血脉最为纯净了。”
倪澈沉默了几秒,眼底闪过挣扎,最终一个躬身,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转身离开。
现场只剩下倪狰和黑袍老者。老者缓步上前,与男子一起继续凝视着岛上的小狻猊们。
“族长,若是引来的圣兽……”老者刚一开口,倪狰就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禾叔,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的担心,我都理解。所以,我也有两件事儿要交给你。”
“第一件事,是助我在澈儿体内,提前种下禁制,并以锁魂咒将其与我相连。这般既可操控圣兽分魂为我所用,亦能防止变故。此事事关重大,唯有你我二人知晓,万万不可泄露出去。”
“第二件事,是引圣入体之前,你带着族内小辈,暂且去分岛一避,将它们安置妥当,好生照料,若真有意外,也可保全我族传承。”
“族长既然已考虑周全,老夫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为我狻猊族,博一个未来!”倪禾一甩袖,将腰深深地弯了下去。
倪狰挥挥手,不再开口,唯有望向族群后代的眼神,分外复杂……
一个月转瞬即逝。
黄昏,落日在天边洒下最后一抹金黄,照在狻猊幼崽的毛发上,金灿灿的,风一吹动,如同烈火在燃烧,倒是接近某种理想的状态。不过这群尚未产生灵智的小兽,只知道自己与族内长辈一同外出,故而一味地追逐玩耍,并不知此后会发生什么。
被它们环绕的倪禾,时不时喊着“小心点,小崽子们,别伤着自己!”,视线,却不受控地远远望向早已看不清的主岛,喃喃自语道:“龙之子,老夫有时候也不知道,这到底是种荣誉,还是一种诅咒……”
“罢了!”他回过头继续操控着飞行法宝,那是一具巨大的骨骸,龙首,狮身,长尾。根根分明的肋骨之间,赫然装着这群小狻猊们,朝着安全的海域更深处驶去。
与此同时,黑石海岛,断崖平台。
平坦的地面上,不知何时已竖起九根灰白石柱,柱壁上盘绕着神秘符文,柱顶雕刻着龙之九子的兽形。石柱围绕的中心,是一座高约十丈的祭坛,祭坛上的法阵明灭不定。
法阵四周,数只狻猊兽肃穆站立,安静等待着。
天空渐渐暗下,落日融入深海,一轮圆月高挂于夜空。
两男一女步入视线。
领头之人,正是倪狰,他的左眼,被面罩挡住。他的身后,紧跟着倪澈,那只瞎眼已被一颗金色兽目所替代。再往后,银面女修手里牵着几根银白锁链。
女修挥手,三道被符文锁链束缚的身影凭空出现,重重摔在祭坛边缘。
左侧,是两只奄奄一息的七级妖兽,一头覆甲玄龟,一只三尾水狐。
“重壳龟,碧水狐,勉强够得上献祭的标准。”中年男子平静地点评,眼神移到最边缘的结丹中期修士身上,“人族。倪霜,你抓他来作甚?”
倪霜一脚踹在白衣修士身上,语气轻松:“以防圣兽换口味了,想吞个人族尝尝。”
中年男子颔首,不再过问,侧过身对着倪澈点了点头。倪澈心下了然,一步一步,迈向祭坛中央,盘腿坐下。
天边,那轮冷白的圆月,不知何时竟变为了碧青色,如同一块翡翠,将海面侵染成了碧色。霞光自海平面透出,七色光带缠绕、弯曲,斑斓的光晕在夜空中洒落。
在那一瞬间,众人皆陷入恍惚,头痛欲裂,几乎站立不稳。耳边不断徘徊着来自天空尽头的私语,那是窥探更高界面的代价。
倪狰第一个恢复,他晃晃头,脚一蹬,灵力爆散开,将四周的族人唤醒。
“诸位族人,时机已至!”他振臂高呼,所有的狻猊皆看向于他
“我们狻猊族,是真龙之子!我们的祖先,生于裂空之中,穿梭于诸天万界!我们是空间的掌控者,是天地的造化者,拥有世间最高贵的血脉传承!”
吼!周围的狻猊同时仰天长啸,声波将海面震出滚滚巨浪!
“纵使流落人界,偏居一隅,我们的骄傲也容不得外人践踏!今天,就让我们一起,以血脉为引,以生灵为祭,贯通两界,恭迎圣祖!”
倪狰暴喝一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飞入祭坛中央。
其余狻猊族人立刻跟上,做出同样的举动。
滴滴精血融入之中,暗红色的符文,如同醒来的血管,精血在其中淙淙流动,一头连上了祭坛中心的青年,另一头,则在空中扭曲几番,向着一旁的两名祭品伸去。
倪狰双手掐诀,晦涩的咒语声从口中溢出,空中的血线越发狂暴,编制出一张巨大血色丝网,往两头妖兽身上一收。
妖兽瞬间裂为大小均匀的上千个小碎块,血腥之气弥漫了整个场地。分解完毕,血网仔细地将每一块血肉覆盖住,时不时传来一阵搏动,仿佛正在欢畅进食。
一旁的结丹修士已吓得魂不守舍。
倪狰念咒语的速度越来越越快,血网吸收完毕后,铺天盖地地朝着祭坛中心笼罩而去,触碰到倪澈的一瞬间。
呃啊!!!
倪澈猛地抬头,口中发出非人非兽的尖啸。血网在其身体表面勒出道道血痕,融入其身体,在皮肤表面不停生长、游走。
猩红光柱从倪澈身上升起,冲天而去,汇入满天霞光之中。
天空,一点金光涌现,将血光吸入,缓缓轮转,在七色霞光中,扯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金漩涡。漩涡中心,隐约传来咆哮之声,那声音跨越界壁,仍然震得在场所有化形大妖神魂震颤。
“来了……”倪霜身体发抖,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失真。
一道模糊的巨型虚影,自旋涡深处缓缓降下。那虚影周身缠绕着金色火焰,四蹄踏云,额生双角,赫然是狻猊一族最为向往的模样。
虚影的目光,落在祭坛中心的倪澈身上。下一瞬,它化为一道金光,贯入倪澈天灵盖!
倪澈浑身一震,发不出一丝声音,头以离奇的角度向下弯折。皮肤之下,骨骼咯吱作响,皮肤之上,肌肉拱起,又忽然下陷。整个人似乎再被强行重塑。
倪狰死死盯着祭坛中央,双手法诀不断变换,时刻准备唤醒锁魂咒。
这一刻钟,如同百年。
终于,倪澈的身形不再变幻,他缓缓抬头,睁开了双眼。原本属于青年的恐惧已消失不见,只有一片漠然。赤色眼球的瞳孔深处,隐约有黑线闪过。
他抬起手,看了看这剧躯壳,轻轻一握。
轰!一道红色光弧从他手中射出,眨眼间,便将整个黑石崖顶,削成了两半。
“这就是真正的空间之力吗?”倪霜双眼迸出精光,渴望与野心暴露无遗。
“空间之力?这种程度可远远达不到。”‘倪澈’开口,声音是清亮与低沉混合而成。
倪狰强压下心中悸动,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狻猊族族长倪狰,恭迎圣祖分魂降临人界。”
‘倪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忽然嗤笑一声:“人界的狻猊族,血脉斑驳至此,难怪要行此险招,可惜啊……”
倪狰浑身一震,不敢反驳。心头,某种莫名的不安正在滋生。他心神微动,感知到锁魂咒未被察觉,禁制依然存在,才稍微放心了一些。
他强行压下各种思绪,再次躬身:“恭请圣祖为我等寻回圣功,纯化血脉!”
“寻回功法,纯化血脉,自是可以……”‘倪澈’漫不经心地说着,“不过,需要足够多的食物,供本座恢复力量。”
倪狰眼中爆出喜悦的光芒,“谨遵圣祖之命!不知圣祖需要何种食物?修士,或是妖兽?”
‘倪澈’歪过头,嘴角挂着诡异的笑,“不用那么麻烦,食物,这里不就,有的是吗?”
……
千里之外,化生草所在岛屿。
万事俱备,等待了数日的这一天,终于到来。
玄骨与赵临戈按照约定好的战术,各自隐匿于化生草附近。天色愈暗,四周愈是静到极致。
直到海面荡漾出第一抹碧绿,直到天空挂上第一缕霞色,化生草开始生长了。
吸取着月光投下的青光,沐浴着彩霞,化生草叶片舒展,叶尖垂下一滴凝露,落在枯朽的树干上。而吸收了凝露的风行树,如玄骨所料,开始抽枝生芽,吐出新叶。甚至于周围的草木,也纷纷暴长,岛屿的植被顿时繁茂起来。
然而,玄骨的表情却异常沉重。只因为他在“碧潮生霞”之景出现的刹那,就知道,情报出错了。
此异象并非化生草成熟所致,真相甚至截然相反。是碧月,染得海面潮水生绿。是霞光,为化生草与风行树提供了养分。
而这场从未听闻的奇幻景象,绵延数千里,目之所及,皆为绚丽光幕。
咚!霞光最为绚烂梦幻之际,某个隐入身体的遥远坐标,极其微弱的,闪烁了一下,就好像是某种无法跨越的界限,被削弱了一瞬。
玄骨的呼吸放缓,继而不受控地加快,他的目光凝视着天际,不断回味、分析着方才的感受。
“大姐夫,我怎么觉得,这片天空变的……更薄了呢?”鸡蛋饼有些迷惑地说着。
“你的感觉没有出错。”玄骨压抑住心中翻涌的情绪,尽力用克制的语言回道:“不是天空变薄了。而是人界与……更高界面之间的屏障,在变薄。”
“那是不是意味着,从这里更容易飞升上界?”鸡蛋饼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似乎总对上界,有一些莫名的向往和亲近。
“不会那么简单,”玄骨逐渐冷静下来,“不过也算是一场意外收获。等未来实力足够了,再找机会回来探索。”
“现在,”他目光一凝,感知到疾速而来的几只妖兽,语气冷峻“要先好好招待,这些闯入岛屿的不速之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