顷刻间,铺天盖地皆是血色,涂抹一片腥膻……
程柯猛然从恍惚中惊醒,他纵步上前,一把扶住了往下倒的邢栎。没有影骨护体,被夺走血丹之时,心脉便被重创,血液不断从体内渗出,沁透衣衫。
“……”程柯看着怀中奄奄一息的人,张了口却发不出声音来。
邢栎望着他,被血色染红的双眼里泛着水光。他的声音虚弱,更因濒死而含糊断续:“……我……该信……信你的……”
程柯摇了摇头,又凄然环顾了四周。一众尘烬宗弟子皆已倒下,自然也包括徐林。
为何重来一次,还是谁都没能救下?明明只差一点……
汹涌的悲哀几乎要将程柯吞没。他止不住沮丧,更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抖。
这时,一只染血的手抓上了他的肩膀。邢栎的眼睛倒映着恨意,费力地将手中的长剑递了过去:
“……报仇……你能……报仇……”
他说完便咽了气,却难以瞑目。
程柯看着他,含泪笑了。
是啊,报仇。
他接过长剑,起身站直。
但见一枚枚血丹在靳绍离掌上成形,又逐一被吞纳吸收。涌入体内的大量修为,颠乱气血,令他有些恍惚。短时吸收大量血丹,他需得全神贯注,运转功法安定自己的内息。
待靳绍离回神之时,他的燃心戮血便会进阶。绝不能让他功成!
现在就是突袭的最好时机!
程柯重燃影骨,飞身跃起,聚力刺向了靳绍离的眉心。
但靳绍离的身前似有一堵无形盾墙,长剑不仅无法穿透,甚至开始扭曲。
程柯知道这是“封寰”作祟,不等他想出应对之法,一股蛮力就将他拽起。天旋地转间,他竟已身在数丈之外。
程柯咬牙,再次飞身攻击,可就在即将接近靳绍离时,距离再次拉远。反复数次,分明近在咫尺,偏是难以触及。
坤舆丹鼎,缩地无疆。
可恶!
眼看血丹就快要被靳绍离完全吞纳,程柯虽然心焦,但尚算冷静,他没有再突进。而是紧盯着靳绍离,思索破解坤舆丹鼎的办法。
浓重的血气弥漫在靳绍离身周,在扭曲的空间中翻腾,一如火焰。仔细看时,却有三五焰屑溢出,飞舞着熄灭在程柯的眼前。
靳绍离是利用卫祈真的鲜血来操纵法宝“封寰”,技术必不谙练。以往遭遇坤舆丹鼎,皆是被直接转移,而靳绍离这般,却似将身周的空间扭曲作为防卫,只有敌人接近之时才会被影响。而这圈盾墙,并非全无破绽。
只要从四面八方同时攻击,必然能找到突破口。可凭他一个人和三具影骨,如何能做到如此密集的攻势,除非……
他抬眸,郑重地扫视过一地的尸体。
——不论生前是谁,死后便只是血肉骨骼。葬入大地,不过滋育草木。不若炼作影骨,物尽其用——
到头来,竟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握剑的手微微收紧,并未有太多犹豫。一声令下,心意决绝:
“起!”
声音落定,所有尸体颤颤站起。百余具躯壳,曾也是百余个鲜活的人。
程柯看着这些血液流尽的惨白躯壳,沉重地念出了第二句咒令:
“荒骨,归身!”
刹那间,躯壳开裂,森森骨骸有如破茧之蝶,涌入了程柯的体内。巨大的冲力裹挟着剧痛,让程柯踉跄了几步。但这一次,三具影骨分担了伤害,容他在几息间稳住了身形。功法运转,真气灌注,荒骨无需太多炼化,即可控制操纵。
再一次,程柯纵跃而起,执剑刺向了靳绍离。与他攻击同时,百余具荒骨释出,将靳绍离团团包围。
法宝“封寰”立时发动,翻转空间抵御攻击,荒骨被狠狠掸开,散落各处。然而,却有一具荒骨没有被屏退,凌厉杀气透入盾墙,惊得靳绍离回过了神来。
寸余距离下,靳绍离勉强偏身避过了杀招,但脸上仍被劲风划出了一道血口。他急退数步,这才看清自己的处境。
“呵……”靳绍离笑出了声,“瞧瞧,我夺鲜血,你取骨骼,倒是一点也不浪费。”
程柯站稳脚步,唤回荒骨。疼痛,令他的眉头紧紧皱着,他不想浪费力气跟靳绍离打机锋,直接再次攻击。
眼看荒骨蜂拥而至,靳绍离并不接招,只旋身闪避,烈焰随之飞旋,散落一片灿烂火星。旋即,热浪汹涌,如潮水般将荒骨冲散。
“就凭这点本事也妄图报仇?”靳绍离嘲讽道,“真是蠢材,你该逃走才是。逃回无葬山,求那妖女救你呵。”
回无葬山,向墨知遥求救。
曾经他没有这么做,如今更不会。
“我不会逃!你我的恩怨,今日就做个了结!”程柯道。
“凭你的本事,还不配做我的对手。”靳绍离笑着,点点辉火从他身上溢出,一层层地扩散。周遭物体但凡沾染一星半点,皆于一瞬燃尽。
同样是“燃心戮血”,靳绍离有百余弟子的血丹为助力,功法之深厚绝非寻常能敌。程柯知道自己未必是他的对手,但却没有丝毫退意。
但显然,靳绍离并没没有与他纠缠的意思,他转身一眺,径直向一个方向去。
无葬山……
如曾经历过的那般,靳绍离会去挑衅墨知遥,将所有的阴谋和算计一并告之,乐见墨知遥遭遇背叛时的反应。
走到今日,多少努力付诸流水,但即便粉身碎骨,有一个人必须守住!这一次,靳绍离绝对没有进入无葬山的机会!
程柯长剑一振,再引荒骨群攻而上,迫得靳绍离停下动作,回了头。
“靳绍离,凭你的本事,也不配做我师尊的对手。”程柯的道。
“碍事。”靳绍离低低骂了一句,抬臂一抻,引火星飞旋,扑向程柯去。
……
……
暖阳融融,无葬山上,已铺了春色。
墨知遥踏上山坪,就见那副巨大的鲸骨。藤蔓沿着根根肋骨向上攀爬,在高悬的脊椎上抽出嫩芽。
紫藤萝……
除了紫藤萝外,山坪上的许多地方亦有变化。枯骨倒是没有清理,但缝隙之中都撒了花种,茸茸草叶萌芽,柔枝在春风中摇曳,却不知会开出怎么的花朵。
思索间,忽有阴风贴地,从前方的洞口中涌出。脚下之地,转眼被黑气浸没,有如一片泥沼。
“来者何人,敢闯我山门?”
少女的声音带着慵懒,并无一丝杀气,但强大的威压还是能令来者生畏。
然而,墨知遥并无这等感受。她悠然地向前了几步,道:“今日到访,只为一战。出招吧。”
一声轻笑从洞中传来,一具漆黑的骷髅从黑气中现身。随骷髅迈步,黑气缠绕而上,化生形貌。
面容如一,神色却迥然相异;身量无二,姿态却判若两人。
墨知遥看着“自己”,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少女也看着墨知遥,跟着叹了口气。
两人并未动手,也无言语,只是静静相望。
少女先开了口:“有意思……世上竟有你这种东西。”她又细细打量了墨知遥一番,笑了一声,“我为何要与你一战?”
墨知遥同样释出真气,翻涌的墨色,与满地黑沉融为一体,又渐升腾而起,遮天蔽日。浓厚的黑暗掩盖万物,不仅是无葬山,所有时间与空间都似在此刻化为乌有,唯余下对峙的二人。
溯洄宇宙,万千可能。原本“同样”的人,经历和性格又是否一样呢?
墨知遥想了想,道:“昔年我遇长天老祖说法,老祖断我功法诡谲,断不能功成。”
少女挑眉嗤笑,不予置评。
墨知遥继续道:“而今我寻老祖救命,老祖开‘溯洄’之术,赠我一段机缘,又送我一句话: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有且只有一个墨知遥。”
少女细忖过这番话,道:“长天老祖内丹功法已臻化境,尤其以乾坤丹鼎最为玄妙。想来所谓‘溯洄’,是运转时间,开辟虚空之术吧……”她说着,又从墨知遥的话里挑出了两个字来,问了一个问题,“你要救谁的命?”
“我的徒儿。”墨知遥答得坦率。
少女看着她:“为救此人,就要与我一战……应该说,并非一战,而是生死存亡。呵,我的化骨炼功法已臻九境,有真骸三副,影骨九百九十九。而你……”她微微一顿,拂动真气轻轻抚过墨知遥,“你只有两副真骸,影骨不足五百。你告诉我,你要如何胜我?”
“我并非要胜你。”墨知遥淡然说道,“我只是在赌。”
“赌什么?”少女笑问。
“赌你就是我。”墨知遥答,“赌你也想消灭我,赌你最后会和我做出同样的选择。”
少女向前踱了几步,“有意思。既然是赌,那赌注呢?”
墨知遥迎上前去,“若我输了,我的骨头归你。”
少女点了点头,九百九十九具影骨一齐释出,势如黑云压城:“好啊。若你赢了,我的骨头归你。”
墨知遥笑了,同样释出影骨,却仅是十具。
这是深知无法在数量上取胜,转而分付更多功力,专注操纵,以期以一敌百。
二人皆不再言语,影骨瞬动,聚力相击。
轰响接连爆出,漫山黑气被震散后又再次凝聚,整座无葬山都似陷入了未知之中,难料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