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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叮咛

不到半个时辰,闻青辞从宫里急忙赶来,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将闻青咛这块狗皮膏药从简蓝悦身上撕扯下来,连拖带拽塞进乌木马车,拉回了闻府。

简蓝悦碍于要坐镇招收女兵,没法脱身,又因闻青辞先发制人,让她忙于自己手中之事,小妹之事他自会处理好,让她无需担心。

望着驰疾远去的马车,简蓝悦无奈叹了口气,在心里默默为闻青咛祈祷了起来。

然而,闻府马车离开片刻,蔺公公便从宫里赶来,要简蓝悦随他进宫,面见景帝。

夏日炎炎,诚心殿门窗大敞,景帝端坐于梨木桌前处理奏折,神色肃穆疲倦,眉宇间高耸似山的褶皱久久未平。

一只汤婆子似的铜色香炉至于身侧,炊烟袅袅散发着孙太医为他调制的安神香。

景帝每日都要被这香烟熏数个时辰,然而到夜里入睡时,两只青黑眼依旧睁得又大又圆,直勾勾盯着黄纱帐顶出神发愣。

若是哪天碰巧沾床便睡,睡至半夜,他也总能因纷杂乱梦而醒。

最近,他那逝去十五年的发妻似是原谅了他的过错,频繁入梦,似要与他在梦里补齐错过的所有年岁。

梦里的一切皆是美好的,可景帝一觉醒来,身子沉重得像是连续好几晚没睡,梦里梦外的落差也快要将他淹没窒息了。

看完奏折,景帝扶额撑着头,缓缓合上眼,侍立在旁的小蔺公公迅疾上前,将手搭在他的太阳穴处,轻微按揉。

“陛下可是乏了,要不让奴才吩咐尚食局做些吃食过来,歇息片刻。”

景帝挥了下手:“让他们做些槐花糕,还有,”他瞥了眼旁侧,“把安神香撤了吧,蓝悦那丫头不惯闻香。”

简蓝悦随蔺公公到诚心殿,殿内安神香残留的气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不过简蓝悦还是嗅了出来,跨步进门时,险些打出喷嚏,幸好她忍住了,不然她一来就要落下个殿前失仪之罪了。

“臣女参……”

“无须多礼。”景帝向简蓝悦招了招手,另只手向外推了下桌上的瓷碟,“快过来尝尝尚食局做的槐花糕,朕尝了下,跟你母亲做的比起来,差远了。”

简蓝悦拿起一块,咬了小口,香甜腻人,便没再咬第二口:“确实没我母亲做的好吃。”

庄佩愈的槐花糕两指大小,清甜不腻,简蓝悦这样不喜香不爱甜的人一次都能吃上好几块。

因她爽快的回答,景帝朗朗的笑声瞬时充满整个诚心殿:“跟我来。”

跟随景帝去往隔间窗前的几案前坐下,小蔺公公为二人倒好茶,简蓝悦端杯轻饮了口,还没咂巴出味,便听景帝说:“刑部已经调查清楚,何海毅正如阿咛所说死于邬蛮的噬命,尸体我已下命处理掉了,你有其他疑虑可直接去刑部找文柳枝。”

文柳枝正是刑部的尚书。

简蓝悦若有所思放下杯盏:“陛下,据我所知,邬蛮的噬命有色有味,沾酒无碍,更加不会即刻要人性命。”

“没错,你们在树村中的毒也是噬命。”景帝端起茶杯,用杯盖撇了撇杯中的茶沫,“噬命的毒性分强弱两种,毒性最烈的在邬蛮王手中,如今能悄无声息要了何海毅的性命,我想长安应藏有邬蛮王室的人了。”

简蓝悦杏眼微睁:“查到是何人带酒进牢狱看何海毅了吗?”

景帝一边倾身添茶,一边摇头:“当日看守牢狱的所有狱卒全中了催眠术,没一人记得。”

催眠术,江湖的一种邪术。

“另外,我们也没找出与之画上的那只脚。”

昨日以做鞋之意给文武百官量脚长,确实有欠考虑。这么大张旗鼓兴师动众一番,早已将漏网之鱼打草惊蛇想好了应对的策略。

不过,也算有收获。外出不在长安的官员在少数,也算是不用大海捞针,只需多派些人手留意那些人平日里的一举一动。

一连听到两个不好的消息,简蓝悦心里倒是很平静。因为她知晓景帝叫她来绝不只是想说这些的,更甚是,这两件事完全可以由闻青辞告知于她,何需她亲自进宫一趟。

简蓝悦面不改色,又饮了口茶,这下总算砸巴出了点苦涩,她放下茶杯:“陛下唤臣女来,可还有其他事要说。”

景帝不与她拐弯抹角了,直言问:“与之的父母,你了解多少?”

简蓝悦在脑海里把前世今生全搜罗了一遍:“不甚了解。”

景帝点点头,丝毫不觉意外。

简蓝悦又问:“陛下可是担心阿咛?”

“我是担心与之。”景帝忽然唉声叹气了一声,抖了两下广袖,作势起身,“罢了,你忙完手上的事,早些回去看看他吧。”

天下大夫有句名言“心病还须心药医”。闻青辞已是及冠之龄,现又成了家,闻家的事景帝仔细斟酌一二,最后还是没有向简蓝悦透露。

面对景帝话道开头便收了回去,简蓝悦顺势而为,起身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然而,她走了两步,那晚追丢的身影又在脑海中浮现出来,她霎时折返到景帝面前:“陛下,长安……”

景帝知道她在担忧什么,遂截断了她的话:“我已让望安加派人手全城搜捕了。”

望安,是简墨霄的字,由庄佩愈所取,意为盼望他出行平安。

出宫的一路,简蓝悦一直在想闻家兄妹二人。根据她这两日观察所得,闻青辞对他亲妹的态度堪比简墨霄对她一般纵容。

从小简蓝悦在外闯了祸,简墨霄不仅要在外给她收拾烂摊子,回家还要帮她瞒着简父和庄母,就算是没有瞒住二老,简墨霄也会代她受罚。

简墨霄全长安最疼爱妹妹的兄长头衔,可不是凭空而来的。

既然闻青辞对妹妹也这般无二,想必阿咛也没什么大事。

简蓝悦这样想着,心里毫无负担地直奔到招收女兵的地方,一天忙碌下来,闻家兄妹的事早已被她忘在了脑后。

直到回到闻府,还未进府她便看见许婶和李婆子一脸着急地跑出门来迎她,简蓝悦才顿感事情不妙。

“夫人,你总算回来了,公子和小姐在祠堂跪了一天,滴水未进,我们谁去劝都没用,你快进去看看吧。”许婶心急如焚,在门边等简蓝悦的时候,全靠李婆子不厌其烦地安慰她,她才勉强控制住自个儿没去折冲府打扰简蓝悦。

听到许婶的话,简蓝悦霎时想起闻青辞身上还未痊愈的伤,急匆匆往府内祠堂赶去。

眼下长安已到六月,白日烈阳高照,热浪滚烫,青石板路面被晒得烫脚。

简蓝悦回到闻府天边已挂上暮色,闻青辞依然穿戴着上朝的官服官帽,双膝触地背脊挺直跪在祠堂院内,里衣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好是不爽。

“闻与之!”

一路过来,简蓝悦从许婶口中了解了个大概——闻青辞把闻青咛从她那带回府,二话不说就把人带到祠堂罚跪。

闻青咛到了爹娘牌位前,一下便老实了,见状,闻青辞转身走出了门,顶着炽日跪在了庭院里。

兄妹二人就这样一里一外跪着,谁也不理谁。

简蓝悦大步至闻青辞面前,只见他一脸苍白无色,似脱水了一般,猛然伸手将他从地上捞起,语气责备道:“多大的人了,身体什么情况,你自己不清楚吗?能这么让你折腾吗?”

说完,简蓝悦扭头往祠堂里看去,闻青咛跪在闻父闻母的牌位前,身姿如她兄长一般直挺肃然。屋外传进门的声响,一点也没引起屋内女子的注意。

简蓝悦在心底暗叹了一口气:“阿咛还小,你与她好好说,她定能理解你的良苦用心。”

简蓝悦扶着闻青辞到檐下长廊坐下,许婶倒好凉茶,担心地退下了。

简蓝悦把茶杯递给闻青辞,他喝下后,低声开口:“阿咛没错,她想当兵上战场,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为爹娘报仇。”

指节用力握住杯壁,闻青辞眼睫垂下,静默片刻,缓缓道:“我何尝不想呢。”

“前朝皇帝暴政加重徭役赋税,挥霍无度,为平民百姓、天下安危,爹娘与陛下、敬德皇后从南一路为民请愿,最后昏君无能,让位陛下,改建大周。陛下登位,前朝余孽潜伏在暗处,危机未除,西南的邬蛮与北方的北狄也趁机侵略攻扰。爹娘驻守北境多年,看透战事的残忍危害,疼惜我,不想让我与他们一样,一辈子都生活在刀尖舔血的水生火热之中,从小便不让我碰一刀一箭,让我习文进朝为陛下分忧解难。”

“后来,娘怀阿咛快临盆时,我爹战死了,娘听闻消息,动了胎气,用自己的性命换了阿咛一命。她临终前,特意叮嘱过陛下,让陛下照顾好我们兄妹二人,收回忠勇军军符,改英国公为闻府,让我和阿咛一人习文,一人行医,远离战火纷乱之地。”

“阿咛的名字就是母亲取的,咛,叮咛之意。她就是想让我记住她最后说的话——不要为他们报仇。尽管我心有不甘,也要压下去,因为我还要撑起闻家,还有襁褓中的妹妹需要照顾。阿咛可以任性,可我不能,我必须时刻谨记母亲的话。”

“阿悦,”说到这,闻青辞抬起了头,双眼微红地望着立在他身前的简蓝悦,眼角泪光闪闪,“我心里好难受。”

简蓝悦上前半步,环住了他,余光往不远处不知何时躲在粗柱后的身影看了眼,轻声安慰:“娘与爹是想要你们好好活着,如果对他们的死一直耿耿于怀,活得痛苦,为何不顺心而为?”

简蓝悦压低嗓音:“与之,你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人呀,短短数十载,弹指一挥间,想做便去做吧,何况你现在还有我。我知你担心阿咛身子柔弱,可这些年她一直跟在齐太医身边修养,对她自己的身体,阿咛应是最清楚不过。而且,你最是了解阿咛,她不是一个任性妄为的人,她想习武为何不让她去试一试,上战场的事我们再另说。”

“你现在若是想习武,我也可以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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