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儿——”
简蓝悦落至一处窄巷,正好是一家酒楼的后门,巡视四周,她欲抬脚进去,后赶来的简墨霄便唤住了她。
简蓝悦转眼看向兄长:“你怎么来了?”
“不放心你。”酒楼内高歌喧嚣,简墨墨往里瞧了眼,“你来此作甚?”
简蓝悦眸光一闪:“找李败。”
方才在马车上看到的熟悉身影正是李必沿漕河南下苦苦找寻的兄长李败。金奇带兵追击邬蛮运走的蓝草,与李败大打出手,虽说李败最后不慎坠崖落河,那几日漕河水流湍急,掉进去生还的可能极小,但也不完全排除。
因此,李必提出要去寻他兄长时,简蓝悦并未阻止,她也殷切希望李必能找回李败,让他悬崖勒马,两人隐姓埋名丢弃过去的仇怨好好地过日子。
可是,深处潭渊数十载的人,就算想回头,也只能在午夜里奢侈地梦一回了。
大周没有夜禁,楼内灯火通明堪比白日天光,舞台中央六名舞姬身着露脐衣装,腰肢扭转似蛇般妖娆,面带金色长纱,一双双勾人心魄的狐狸眼四处扫转。其中一位妩媚的目光在简蓝悦身上停留瞬息,移至简墨霄脸上时,瞳孔骤亮,露出的脸颊霎时泛起微妙的薄红。
简蓝悦嘴角一笑,欲扭头打趣兄长,然而未等她开口,简墨霄逡巡完大堂,转头对她道:“不在一楼。”
大堂人满为患,传菜上酒的小厮皆要侧身才能通行,混入其中兴许是个藏身的好方法。
对于李败来讲,他自小生活在邬蛮,远道而来踏入长安,人生地不熟,进城便能直奔东街来,俨然不是初次来此了。
既然不是初次,那这个酒楼里一定藏有与他接头的人,简蓝悦思忖着,心里突起一道念头,牵引着她转头朝通往二楼的楼梯处看去,视线捕捉到熟悉的身影,目光一顿,转瞬恢复如常。
陆信羽正与一位面容精致、身着艳丽衣裙的女子款步下楼。
察觉到简蓝悦的视线,陆信羽抬头定睛一看,眉目瞬弯,丢下同行的女子快步下楼:“阿悦,居然能在这遇到你!”
此时已过戌时,往日这时简蓝悦应雷打不动在闺房里看话本,能在这遇到她,着实有些稀奇。
简蓝悦礼貌一笑,正要回答,简墨霄好似没看见陆信羽,阻拦了她即将说出口的话:“悦儿,我们上楼。”
简陆两家未退婚前,简墨霄一直认为陆信羽这个未来妹夫配不上他妹妹,甚至一度怀疑简蓝悦是不是他亲娘亲生的,他们二老怎就为自己的宝贝女儿挑了个不能武、不能文的病秧子做夫婿。
陆信羽自出生起便病痛缠身,是个短命象。梁紫雁生产完月子还未坐,便带上他出门寻医,这一去便是三年。
不过上苍垂怜,陆信羽最终还是活了下来,只是身子骨看着比同龄人晚一年发育一样,从小便是弱不禁风的样子。
至于陆信羽的学识,他爹陆年是国子监祭酒,桃林满天下,他自然也不会差到哪去。眼下,他又在兵部担任侍郎一职,前途明朗,是长安名门望族择婿的第三选择。
第一当之无愧非简墨霄莫属,闻青辞和陆信羽分别稳居第二、第三,从未变过。
目前,正事比叙旧要紧得多,简蓝悦当即离开:“我和哥哥还有要事处理,择日我们再叙。”
“好。”陆信羽善解人意地退至一旁,见简墨霄路过,他不合时宜开口唤了声“兄长”。
闻言,简墨霄脚步一顿,斜睇着旁侧人的头顶,语气生疏又不客气:“陆侍郎可不是认错了人,简某记得,我亲娘只给我生了个妹妹,何来你这么大的儿子。哦,对,说到儿子,我亲娘两月前确实得了个便宜儿子,你应知晓吧。”
简墨霄双眼溢着愠怒:“我妹夫是姓闻那小子,陆侍郎别再乱攀亲了,若是叫有心人听去,又来说我们武国公舍不得跟你陆家的那门亲事。别的不要紧,若是让我妹夫误会了,悦儿又要去哄人了,你不晓得,我那妹夫——难哄得很。”
踏上木阶的简蓝悦发觉身后没人跟上来,扭头去看,只见简墨霄还停在陆信羽身边,她提高声音:“哥哥,走了。”
见简墨霄抬脚跟了上来,简蓝悦回过头,继续往上走,忽然一双绣花鞋停在了她的面前。
简蓝悦抬眼看去,只见方才陆信羽丢下的女子拦住了她的去路,一双好看的眉眼正恶狠狠瞪着她。
简蓝悦不明所以,欲开口询问,女子却白了她一眼,冷哼一声,绕过她,朝陆信羽奔去了。
女子路过身侧,简墨霄瞅了眼,走至简蓝悦身边,轻声道:“那人是何家嫡女,听闻与陆家的婚事将近了。”
简蓝悦微微瞪大了眼。
“你这是何反应,难不成你旧情难忘,”简墨霄蹙紧眉,“不对啊,你对陆信羽从未有情,不应有难忘一说。还有,你现在已有了夫婿,可别做什么逾矩之事,若实在要做,记得让流霞提前给为兄通个信,我好为打掩护。”
简蓝悦被自家兄长这番话逗笑了,她说:“前两日在郊外客栈遇到陆信羽都还未听说他和何家的婚事,今日听你这么一说,我有些吃惊罢了。”
其实,陆家和何家的婚事在简蓝悦和闻青辞回门那天,便在长安传得沸沸扬扬了,只不过当时她忙着赶去江泽郡,无意去留意而已。
陆信羽与何家嫡子是同窗,儿时何家嫡女何姝去国子监为兄长送食,对陆信羽一见倾心,再难相忘。
后何姝从兄长处打听而来,陆信羽早与武国公之女有了婚约。想到简蓝悦,何姝深知自己没戏,硬生生把心头刚冒出的嫩芽全部掰断弃于泥土之中。
可嫩芽生命力十分顽强,寒来暑往,日益疯长,最后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
在街上初闻简陆两家退婚一事时,何姝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当即去了就近的一家医馆,让大夫仔细瞧了瞧。
前后换了五六位大夫,瞧了数十遍,何姝才肯相信陆信羽真退了他与简蓝悦的婚事。
回到家,她便让何母找媒人到陆家说媒去。
只是,何家的人还没出府,梁紫雁便来登门提亲了。
何姝就像被流星砸中了般,晕头转向地如愿以偿了。
婚事敲定,就等陆信羽从楚州回来。在等人的过程中,何姝却稍微清醒过来——从她心悦于陆信羽那刻起,她便像个断案能手,丝毫不放过任何有关陆信羽的蛛丝马迹。
因此,这些年来,陆信羽对简蓝悦的感情何姝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昨日,陆信羽回到长安,梁紫雁突然派人到何府邀何姝前去一叙。
惊喜之下,何姝不知怎么忽然没了自信,抛下平日最爱的素色衣裙,精挑细选了一套与简蓝悦穿衣风格最为相似的亮色衣裙去往陆府。
陆信羽并未因父母趁他不在长安,擅自退了简家的婚事,又擅自与何家定亲而生气。
一顿饭,陆信羽始终温润如玉,一边与陆父梁母说着楚州一行的奇闻乐事,一边又周到地照顾着何姝,为她布菜添水,不禁让她生出他们已成亲相濡以沫多年的幻想来。
更甚是,何姝离开陆府之际,还未等陆年和梁紫雁开口,陆信羽便主动提出要送她回何府。
一路上,陆信羽一直找话与何姝闲聊,未让她感到半分不适。
到家下车时,何姝斗胆向他发出今日之约,谁知,陆信羽半点不曾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这才有现在他们用完膳,陆信羽见天色已晚,打算送何姝回府,却意外遇到了简蓝悦兄妹二人。
把酒楼三层里里外外搜寻了一圈,简蓝悦和简墨霄无功而返。
回武国公府的路上,热闹喧嚣已然淡去,弯月高悬,清浅月色倾斜而下,为简蓝悦和简墨霄披上了一身银霜。
陆信羽好事将近,自己和闻青辞日渐步入佳境,简蓝悦想起方才舞姬看她兄长时的羞色,好奇地问:“哥哥,你有心悦的人吗?”
简墨霄仿佛陷入了一场漫长的回忆当中,良久后才轻轻吐出一个字:“有。”
简蓝悦杏眼蓦然一亮:“是何家姑娘?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那姑娘知晓你的心意吗?你准备何时上门提亲?爹娘知道吗?我都不知道,爹娘肯定也不知道,那你准备何时告诉他们?”
“她不是寻常家的姑娘。”简墨霄平视着远方,“我没做提亲的打算。”
简蓝悦把前半句话抿了半晌,不可置信道:“哥哥,你喜欢的是寻常家的男子!”
“这……这……”从小到大,简蓝悦还真没见过兄长身边出现过除她以外的女子,方才说话利索的舌头开始打起了结,“这其实也……也……”
“还好”两字就像两颗正好牢牢镶嵌在简蓝悦喉间的异物,她就算想说,也发不出声。
简墨霄以为简蓝悦沉思半晌猜出了他心悦之人的身份,没想到只等来这么一句话,他心里反而松了口气,接着莫名笑了出来。
简蓝悦见他还有心思笑,连忙用手肘撞了一下他:“你还笑,还不赶紧想想怎么向爹娘交代。还有,那……”
“那”半天,简蓝悦也没想好是该叫对方“嫂嫂”,还是该叫……“姐夫”。
幸好简墨霄知晓她要问什么:“她不知晓我心悦于她,你要帮我保密。”
“知晓了。”简蓝悦一脸菜色地应下了。
接下来的一路,简蓝悦闭口不谈一句话,专心在心里为她哥和她哥心悦之人想后路。
然而,回到家,刚一进府,哥哥的事还没点头绪,她的麻烦也紧赶快赶地追上来了。
庄佩愈已换下外出的衣裳,穿了件素色衣裙立在前院,似等简蓝悦许久了。
简墨霄见母亲有话对妹妹说,自行离开回了墨院。
庄佩愈上前,拉着简蓝悦的手慢步朝后院走去:“李大娘和秦姑娘已经安然送回了闻府,阿咛想睡在你院中,与之正在偏房为她铺床。”
简蓝悦“嗯”了声,紧紧握住庄母的手。
尽管夏夜仍是燥热,两只手的手心薄汗微出,谁也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江泽郡一行,和与之相处如何?”庄佩愈说,“与之是个好孩子,娘和你爹呢,都希望你们能一直走下去。但是悦儿,若是你不愿,明日便让你爹进宫向陛下言明,准你们和离。”
如果江泽郡一行闻青辞没有以命相救,简蓝悦此时必定会毫不犹豫让她爹明日进宫,说服景帝准许她和闻青辞和离。
“娘,你放心,我会和闻青辞好好相处的,只要他不负我,我和他应不会走到和离或是休夫这一步。”
“那就好。”庄佩愈松开简蓝悦的手,与她面对面站立在蓝院门外,“既然这样,胡军医说你体内蓝草解了,身体已无碍了,你和与之成亲也有些时日了,接下来是不是该考虑……”
庄佩愈将视线移到简蓝悦小腹上,话没挑明,意思却很明显了。
生孩子的疼痛庄佩愈经历过两次,简蓝悦现在才十八,她其实也不愿让简蓝悦这么早为人母。
但一想到,战场上刀剑无眼,若简蓝悦在这世上多一份牵挂,那便多了一份从战场上必须活着回来的理由。
毕竟,孩子与自己骨肉相连,同为一体数月过,其中的羁绊是其他人无法相比的。
简蓝悦清楚庄佩愈的良苦用心,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微红着眼眶,说:“娘,我……”
“我知晓了。”庄佩愈没让她继续说下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快进去吧,别让与之担心了。”
在简蓝悦目送庄母远去,转身往院里走时,墙后无意偷听墙角的人瞬移至装有荷花的大水缸后躲了起来,丝毫没让任何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