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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临城

临城月色正浓,万籁俱寂,城墙上看守的士兵身穿盔甲,腰佩横刀,双目聚精会神地望向远处静谧幽深的旷野,任何风吹草动皆逃不出他们的法眼。

少顷,值班守夜的队正阔步踏上城楼,帽盔阴影下的双眼凌冽扫视城楼上的众人,声如洪流:“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队正话音方落,忽然在他近处的一名士兵盯着城外官道上,猛然睁大了眼睛:“队正,好像有人来了……还是位……女子。”

“半夜三更怎会有女子在荒郊野外?”队正顺着士兵的视线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马背上有一白衣女子,俯身靠向马背,一手紧攥缰绳,一手持鞭扬于身后,骏马在她手中,四只蹄子似踩着风火轮疾驰往城门这边奔来。

——女子双眼沉冷坚定,不胖不瘦的圆脸上洋溢着一抹似曾相识的英气,马匹奔跑起来的劲风带动她腰间彩带肆意飞扬,宛如曾经队正从别人口中听说的敬德皇后陪景帝打天下的英姿豪迈。

就在队正失神的片刻,李端仪已纵马到了城楼下,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扯下腰间那块巴掌大小的玉佩,随后高举于额前:“我是永乐公主李端仪,马上打开城门,让你们的护城将军来见我。”

处在暗处的琥珀玉佩在碰上月光的那刻霎时染上了一层红得发艳的血色。

就算队正没见过李端仪长什么样,但整个大周能以玉佩作为兵符调动千余骑兵的人,仅有景帝与敬德皇后的爱女永乐公主一人。

就算再怎么眼拙的人,处在眼下的情况里,也能变出一双雪亮的眼睛。

但也有例外。

“队正,她真是永乐公主?”

队正从惊讶中缓过神,重重敲了下士兵的脑壳:“废话,她手上那块玉佩大周何人能仿出来。”

队正当即朝楼下的李端仪恭敬行了礼,随后跑去身后的城墙边,喝声命令城内的士兵开城门,紧接着又命人骑马跑回城中护城将军府去通知将军,自己又忙上忙下不知在忙什么地跑下城楼,亲自到城门处迎接永乐公主进城。

城门开,李端仪便收回玉佩,下马牵绳走了进去。

队正极有眼力见,在她刚踏到城门的时候,便上前接过了她手里的马绳。

“公主远道而来,可有什么要紧事?”队正忙弯腰恭敬跟在李端仪身边,堪比深宫里伺候人的小太监。

李端仪看出队正的拘谨,走过城门,便伸手向他要来了马绳:“护城将军的府邸在哪,我自己去。”

临城地处颇为特殊——江泽郡与楚州就似两座高山,临城便横亘其间,恰似两山夹缝中的关隘。城池虽如麻雀一般小,但五脏俱全。

故而,承德十六年,景帝便在此处安设了位护城的将军——护城护的不仅仅是一个小小的临城,更加是护守楚州的粮食产量和江泽郡运河的要道,以便南方发生战争,后方军备能及时补给到战场。

而临城这位护城将军对于李端仪和闻青辞来说,还是位旧相识——他曾是随英国公征战北方平息战乱的亲卫,是每次从北境回来都要给李端仪和闻青辞带一堆稀奇玩意儿的金叔。

将军府后院,金奇被门外一阵急切的敲门声惊醒,意识还未完全收拢,门外士兵说的话,他听了一半,漏了一半。

“谁来了?”金奇掀开床幔,伸手捞起衣架上的外衣穿上。

门外士兵回道:“是永乐……。”

士兵话还未说完,眼前的房门猛地被人从里面推开:“她现在人在哪?”

“在……”士兵抬头,见到金奇一头散发披在身后,光脚踩在地,交领处的布扣还扣错了位,完全没有往日高猛威武的将军形象:“将军,永乐公主刚进城,你要不要梳洗一下,再去接驾。”

等金奇胡乱粗糙收拾了一番,李端仪正好到了将军府外,她一进门,府内已经烛火通明,金奇正从后院赶到前院。

“仪妞子!”

听到久违的称呼,李端仪眼眶一湿,但想到江泽郡那边事态紧急,她眼下完全没有叙旧的心思,见金奇赶到了面前,当即亮出手中的血色琥珀玉佩。

“护城将军,听令!”

金奇等人立刻止步,屈膝跪地,等待号令。

“本公主命你率五百骑兵,随我即刻赶赴江泽郡,清剿邬蛮人!”

“臣,领旨。”

李端仪上前一步,搀起金奇,语气急切道:“金叔,动作要快,闻青辞还在江泽郡等我们去救他。”

“与之怎会离开长安?!”金奇站起身,长眉急蹙,脸上是清晰可见的担忧,“当年你爹不是答应过我们……”

“此事说来话长。”从江泽郡一路过来,李端仪始终保持着冷静,可现在见到金奇,真容之上的伪装面具悄悄裂了个口,“路上我再与你细说。”

等李端仪和金奇带着五百骑兵踏出城门,恰好遇到赶来的简墨霄。

“端仪。”简墨霄平日教李端仪练鞭,一来二去也熟悉起来,私下唤她也没了最初的君臣之别。

李端仪急拉缰绳,背脊直挺坐在马背上:“你怎么来了?”

“我不放心你。”简墨霄心直口快把心里话全盘吐了出来,见李端仪神色稍顿了一下,他立马转口,“阿悦来信了,让我赶去树村与他们汇合。”

“树村?”金奇接过话茬,“离这不远,天亮之前就能赶到。”

“那我们走吧。”李端仪拉紧缰绳,身子向前微微俯下身——这是她从小赛马前的准备姿势。

金奇咧嘴一笑:“仪妞子,多年未见,让我看看你驭马的技术有没有长进。”

“驾——”金奇话音一落,李端仪便扬鞭驶了出去,“鸿毅赶快跟上——”

另一边,李败离开丹宅,甩开际风后,马不停蹄赶回树村,与他家少主汇合。

面具男子回到树村已有些时候,他坐在村后树林中的马车里,想起方才闻青辞突然出现隔断他看简蓝悦的视线,一口闷气从心底骤然升起,转而在他胸腔里化成一团烈火。

“砰”的一声脆响在车厢里响起,方才在面具男子手边的茶杯碎了一地:“闻、青、辞,我要杀了你。”

话落,李败的声音在车外响起:“少主,事办妥了。”

“上来。”

李败掀帘进了车厢,面具男子重新拿出两个杯子倒满水,递了一杯给李败。

李败端杯一口饮下,还未放下茶杯,对面端杯至唇边的面具男子动作倏然一顿:“你身上有东西。”

李败一路脚赶过来,抹在衣服上的荧粉虽然多数掉了出去,但也有小部分粘在布料上。车厢内本就只点了一盏岌岌可危的小火苗,连简蓝悦手中的火折子都比不了,他衣服上星星点点的荧粉自然就被面具男子瞧了去。

李败低头一看,意识到自己出了个堪比把天砸破的疏漏,他当即半跪在地,一手横举在胸前,低下头道:“是属下失察。”

面具男子饮了小口杯中茶后,便把茶杯握在手中把玩了。他看着李败身上的杰作,一眼便识出是何人所为。

又想到那人,面具男子嘴角轻扬,心想:“八成是跟她那打遍忠义军无敌手的大美人学的。”

“起来吧。”面具男子一脸平静,丝毫没有因李败暴露他们行踪而烦躁,“算时辰,他们应该在赶来的路上了。你先安排半数人带蓝草先走,留下的人和我一起——等你们的少主夫人过来。”

与此同时,在离树村不到一里路时,简蓝悦几人丢下何海茂那辆珠光宝气的马车,行走在月色照不到的地方,一路畅通无阻地悄然进了村。

树村与江泽郡的地形相比,果然平缓许多,宽长良田似阶梯般依山而上,然而稻田里并无半根稻米,一眼望去全是盛开花瓣薄如蝉翼的白花。

简蓝悦几人学着之前城外树林里埋伏她兄长的那拨人一样,头戴杂草编织而成的草帽,趴在一处斜坡的背处,静静观察不远处的村庄里来回走动搬运东西的邬蛮人。

“小姐,你看那边,那些好像是江泽郡失踪的百姓。”

村落的西面正有一队身穿黑衣的邬蛮人,压着数十位黑布蒙眼、双手绑于身后的壮汉男子往良田附近的水池走去。

流霞不明所以,又道:“他们想做什么?”

简蓝悦眉眼一跳,斜目扫了眼闻青辞的右袖,随后向际风和松醪要来了弓箭和美酒。

何海茂的丹宅不仅富丽堂皇似宫殿,还是一个应有尽有的武器百宝箱。

离开前从那捞走的东西,这时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简蓝悦敲碎酒坛上的泥封,左右看了两眼,纠结后,往后一缩,还是选择到闻青辞衣摆处撕了个布条下来。

接着,她从箭包中抽出一只箭羽,把布条系在箭镞上,插进酒坛搅了两下,随后拿出火折子递给流霞,待她架好弓,指向村落里堆摞成山的稻草时,流霞立马用火折子点燃了沾酒的布料。

“咻咻咻……”连着好几声,眨眼间在浓墨下寂静的村庄陡然变得熊火通明,喧声四起。

“际风,松醪,你二人去解救西边的百姓,务必把他们安然送出去。”简蓝悦和流霞在旁边给邬蛮人制造麻烦,闻青辞赶紧吩咐人趁乱行动。

布料用完了,简蓝悦放下箭,对侍卫们道:“你们去村里吸引邬蛮人的注意,留一个活口就行。还有切记小心行事,确保自身安危。”

“流霞你随我们进去找寿昭平和李必……”

“必”字刚吐出一点声音,闻青辞便拉住了她的衣袖。

简蓝悦知晓他想说什么,她回头对闻青辞轻轻一笑,语气极为信任道:“有你在,我一定会安然无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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