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级拧着眉打量手里的铁皮罐头,对它的口味敬谢不敏,不能算作美味的范畴,可要说难吃也谈不上。
握在掌心的罐身稍加施力便被捏得坑坑洼洼,被他抓个正着的下忍倒是很快调整好了心态,抬眼望来时已然恢复了镇定。要满级来看,奈良鹿丸的心理素质不输于大部分成年忍者。
满级扶在鹿丸肩背上的手臂持续往下渗着血,僵在原地的身躯被这温度惊了一下,鹿丸才想起对方结束了与初代火影及宇智波斑的战斗后才抵达的城池,高高悬起的心也沉了下去:“你什么时候来的?”
“就在刚刚。”满级没有回避他听到了一场对话的中心内容,也没有错漏奈良鹿丸违背忍者规则做出的决定。这自然是一件好事,证明此档NPC对过去的自己并非无动于衷,可惜对现在的满级而言全无意义。
他不在意他们的表态,不论鹿丸在不久前选择了什么,满级都无所谓,他很快越过这个话题:“竟敢在我的地盘活动,你们很胆大嘛。”
城池的整体范围宽广到令人咋舌,鹿丸为了能与萤火正常沟通,再加上打算私自放他离开,特意跟着卡卡西带队的五个小队来到宇智波宅邸上空的入口。
撞到正主面前是意外情况,满级结束战斗的时间比所有人预料的都要早。
鹿丸焦心散布在城池各方位的行动人员,又不能在满级面前表现出来,他不敢多看同样僵在原地的克隆体,怕吸引到满级的注意力:“你受伤了?”
提起这个满级可来劲了,明知眼前的下忍在转移话题,玩家也不介意,他回忆起不久前的对战,兴奋得直拍鹿丸的后背:“毕竟是你们世界的顶尖战力,战斗经验相当丰富!”
可把满级给打爽了,这种程度的对战与博弈放哪个高危世界都少有。
鹿丸被他拍得踉跄几步:“你没事吧?”
满级不认为一个记忆全无的敌人会引得NPC选择缓和策略,根据他过往经历的所有高危游戏来看,率先伸出友好橄榄枝的角色屈指可数,那么结论显而易见了。他意味深长的问:“以前的我很吃这一套?”
鹿丸暗道糟糕:之前的相处方式看来并不完全适用于现在的满级,不,或者说,之前的他根本不计较这些才对。
他仔细端详满级的表情,试图通过相同的脸找到重新与之沟通的正确方式。
满级看上去没有变化,实则在鹿丸不清楚的地方有了天翻地覆的改变,能被轻易读懂的心思变得深不可测了,鹿丸低声道:“……只是简单关心一下。”
“如果你刚刚不与他对视,我也许信了。”失去记忆的满级行事作风更加雷厉风行,即刻点明了鹿丸的一点心思,“你想转移我的注意力,换取他的离开?”
满级朝窗前的‘自己’露出一个笑,他看着克隆体,对话目标依旧是鹿丸:“有什么好逃的,我也不是什么魔鬼。”
奈良鹿丸头大如斗:太阳都丢下来了还说什么魔鬼不魔鬼……
正如先前所说,鹿丸不希望克隆体的记忆继承给一无所知的满级。
按照天幕里的说法,克隆体拥有的记忆仅有天幕一个世界,且积累了数千次死亡;宇智波斑动的手脚让满级被迫继承了这些记忆,他为了自保,主动采取了一定措施才导致失忆。
如果木叶也做出同样的选择,不论是寄希望于记忆里残留的感情影响他手下留情,还是被其中的残忍经历彻底击溃,就与宇智波斑没有区别了。
鹿丸两个都无法认同。
束缚忍者行为的规范足有一本手册,每一条都是灭绝人性,塑造冷酷之人的规则,这不意味它全然是错误的,人的感情确实是忍者的死路。任务里的一次短暂犹豫,破天荒滋生的不忍,轻易能引来杀生之祸,自己的性命无法保障,队友的性命乃至身后的忍村都要承担比付出性命更惨痛的代价。
忍者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常,不影响他们向往和平生活,才会如普通人一样结婚生子,为了在任务中活下来,不得不抛弃情感,为更重要的事物权衡利弊。
可要说一个人重情是错误的,那也更显荒诞了。双方在做的事都是为了守护重要之人,却不可抑制的演变为一场可以预见的惨烈战争。
忍联无法胜过满级的力量,又不得不从计谋出发,以此获得转圜存活的机会,也只会加剧满级更加激烈的反扑。
如果忍者胜利,满级一生都无法获得自由,或者沦落到鹿丸不敢想的地步;如果满级胜利,要么世界即刻迎来毁灭,要么又是一场缓慢却折磨的厮杀。
这样下去,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天幕世界的轮回罢了。
鹿丸能想明白的道理,成年人不会不懂,正是因为如此,卡卡西老师最终才会放任鸣人的选择,二代大人没有多说,面具男也愿意帮鸣人离开。
——人非草木,既然有天幕的前车之鉴,没有人想继续重演一场无人受益的死局。
鹿丸在满级的视野盲区偷偷给克隆体递信号,眼神示意对方找准机会逃走,一面努力吸引本体的注意力:“满级,他只是一个查克拉的集合体。”
满级知晓的计划内容比鹿丸预想的多,不止城池里的交流,目之所及之处的NPC对话,只要能被玩家捕捉,聊天频道都会如实记录。
忍者制定计划后多为手势指引,除非遇到突发情况需要重新更改计划,鲜少用语言直接对话,否则不必等他们来城池自投罗网,满级早将忍界纳入掌心了。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急事,看他们绝望之下的求生措施,也算聊以慰藉。
他明晃晃盯着克隆体看,对方拥有和满级如出一辙的脸,身形也别无二致,与鹿丸不同的是,克隆体紧绷身躯不是生死危机下的屏气凝神,是代表回避的姿体动作。
满级对他展现出的态度若有所思,朝‘自己’伸出一只手,理所应当道:“过来。”
一点寒意冒上鹿丸心头,他迅速结印,同时低喝道:“跑!”
克隆体二话不说翻窗而逃,满级挑了挑眉,不觉得抓一团查克拉有什么难度,他迈步打算去追,仅仅踏出去半步,身体霎时失去了控制。
满级注视克隆体的身形消失在窗台,转身时已然恢复了自由:“竟然能控制住我?”
虽说只控了不到半秒时间,但忍术成功相当于技能命中,以鹿丸当前的等级而言,对抗早有防备之心的玩家简直天方夜谭。
他很快想猜到缘由:“我曾经训练过你。”完全是熟练度以及命中概率的问题。
黑影依旧牢牢锁在满级脚底,却无法控制他转身的动作,被轻轻松松拖着走向它的施术者。
满级的脚步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屋内的光源随之一盏盏熄灭,昏暗的环境里,唯一的光源反而是窗外开裂的天际里时隐时现流转的岩浆。
控制影子的忍术弊端明显是光源,鹿丸很弱,怎样折腾都无法撼动满级的血条,他刻意施加心理压力,是想看对方镇定的态度被击碎后又摇摇欲坠的掩饰。
满级制住他的手腕,面不改色扭断了用以结印的手指,寂静环境里沉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冷汗瞬时滑过额角,鹿丸咬牙咽下了痛呼。
满级也不去追克隆体了,反手握住鹿丸的手臂,不等反应过来又卸了他一条胳膊,整个过程不到两秒时间,鹿丸已经捂住伤处跪坐在地。
“哦……忍住了。”满级鼓了几下掌:“为了保护外面的人才不发出一点动静吗?说起来,你们打算在这里做什么?”
鹿丸自然不是单独行动,卡卡西带队布置下的人员遍布城池,最近的也在走廊外,引他们见到心情不佳的满级无疑是送死。
放走克隆体是鹿丸的决定,惹怒满级的后果不能波及到其他人。
“就算你不出声,我推开房门也能见到他们。”满级扼住鹿丸脖颈,轻松将跪倒在地的人拖起,掌心亲密地贴在他人的命脉之处,激烈的心跳正在满级掌中欢欣雀跃呢,“告诉我吧,我不是很有耐心的人,下一次扭断的就不止是几根施术的手指了。”
右臂完全失去知觉,更别提脖颈处令他无法呼吸的力道,骨骼不堪重负的剧痛让鹿丸涨红了脸,他下意识抓住满级扼住自己咽喉的小臂,摸到了依旧湿漉漉的衣袖。
“你、拿到……想要的、东西了吗?”鹿丸竭力发出声音,艰难吐出几个词来:“我有、有……给你‘赠礼’……吗?”
满级欣赏年轻人危局之下的巧思,这不是临危才能想通的关键信息,现在抛出来,倒正好契合满级的想法。
“赠礼是指忍术?”他松开手,任由鹿丸呛咳着摔到在地,在无法遏制的剧烈咳嗽里不以为然一笑:“我确实有收集癖,乐于点亮所有图集,但我对收藏的执念没有你想的那么强烈。”
“如果你要提感情、我是说,你们的好感度。”事已至此,满级不觉得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一向不在乎,太不稳定了,我没必要因为这种事情时刻去关注你们的情绪波动。”
游戏相关的关键词依旧在NPC耳中消音,一句话里消失几个词汇并不影响旁人推敲全文,鹿丸思绪飞转:之前的满级是在乎的。没有记忆的他完全不在意这件事,说明有一段失去的记忆改变了他。
满级俯视NPC微微颤抖的睫毛,轻易看透了鹿丸纷杂的思绪:“哪一段过去塑造了你认识的我不重要。”
鹿丸:“……”
“你为什么比刚刚紧张多了,小幕僚?”衣袖吸饱了血,紧贴满级的小臂,他不喜欢黏腻的触感,但它不是宽大的袖口,因此不会在行动起来时显得过分碍事——就像眼前勉强平复呼吸的下忍一样。
“你终于察觉出一些差异了?”满级说:“你以为被你们复杂的视线注视着的我,会享受你们迟来的剧烈情绪吗?”
满级脑袋空空,完全接收不到他们的信号,好似魂穿了一个人,被迫继承了此人所有的恩怨,与之不同的是,他又能勉强从身边的异常里拼凑出一些结论。到底不是陌生人,自己会做的事、为什么要这样做……一切都有迹可循。
满级伸手拍拍鹿丸头顶,好心提醒他:“你们布置计划时,有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鹿丸没有接话:“……你现在改变主意,愿意与我闲聊了吗?”
满级像是被弯弯绕绕的试探彻底惹烦了,他轻嗤一声,给了最后通牒:“我给你们一次活命机会,如果你们还打算玩躲猫猫游戏,我会以杀人来倒计时——忍者能躲,可木叶还有不少平民。”
玩家威胁NPC时还在轻抚对方头顶,悉心安慰吃痛的人,完全不顾这份伤势来源于谁,他循循善诱道:“他们什么也没做错,却要用性命承担忍者的过错,这也太不值当了,你觉得呢?”
鹿丸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不敢动弹,脱口而出的话相当冒险:“满级,你怨恨忍者,憎恨着世界吗?”
他的生理反应无疑是恐惧且戒备的,随时能从腿侧掏出一把苦无握进掌心,当然,得他能够当着满级的面办到才行;思想依旧冷静而锋利的运转,从人类的生理本能中剖析而出,寻找掌控局面的办法,并未在力量悬殊的场面里认输投降。
NPC的反抗心既令玩家恼火,又让他生出翻倍的趣味:“我为什么要憎恨你们?”
鹿丸暗道不妙:恐怕是我们太天真,假如鸣人他们真遇上满级就糟糕了。
“只要服从你,就不会有性命之忧吗?”鹿丸状似要投诚服软。
满级瞥了眼虚空浮现的奈良鹿丸好感值:“目前来看是这样。”
见他态度缓和,鹿丸继续问:“你没办法给我们持续的保障吗?”
“坠日后永失光明的末世……保证这片土地上的原住民顺利存活?”察觉到鹿丸试图报信的小动作,满级随之将其击飞,他在漫天尘雾中缓缓叹了口气:“基建很麻烦,我对养一批人毫无兴趣。”
墙壁整个倒塌了,身后的围栏遭受重力一击而弯曲到了极限,鹿丸咳出一口血,用涣散的视线努力去看缓步靠近的黑色剪影。
走廊处灯火辉煌,整个城池如规律运转的齿轮般匀速旋转,层层叠叠的墙壁一时转换为地板,一时又挪去头顶,真正令鹿丸胆颤的不是眼前朝他走来的人,而是屋外尸横遍野的惨状。
——他们是卡卡西带队的忍联忍者。
鹿丸猛地想起满级手臂上的鲜血,他与初代和斑的交手处于外场,被太阳炙烤的情况下不可能有新鲜血液。
也就是说,在鹿丸与克隆体交流的同时,一墙之隔的地方,满级在杀人!
鹿丸一点动静也没察觉,双方连战斗都没有发生,几乎是照面就死了,他语调微颤:“你把他们……”
他的视线迅速扫过视野范围内的尸体,有些人被钉死在天花板,有些则四肢瘫软的垂落在护栏上,更有甚者随着城池转动由上方摔落,空间变动导致原本是地板的位置转换了方向形成的错位。
满级侧了一下脸,躲过从上方淌落的一滴血珠,鹿丸急促的追问比血滴砸落在地前更快到来:“卡卡西老师他——”
“他数值不低。”满级知道鹿丸想问什么,爽快给出答复:“我没杀他。”
打完架才想起正事的玩家打算把几个好感值高的NPC抓到一起,研究出谁是攻略目标,拿到一个结局再说,顺路可以研究一下是怎么在武力值到顶的情况下玩成这样的。
缺失了至关重要的拼图,满级始终有股难以挥散的无趣感受,显得格外空洞而冷漠。
鹿丸下意识为卡卡西的幸存松了一口气。
满级双手托腮在他面前蹲下,用开朗的笑容掩下真实情绪:“你活着,还能与我对话,也是因为你的好感够高。”
他为命悬一线的NPC提供可行出路不是因为善心大发,而是在好感值界面成功抽到了对方的特色忍术。
满级看到了奈良鹿丸的数值,来来回回扣了几次依旧够他抽奖。
“我能掌控对我有正向好感的人所拥有的力量。”他说:“这是一件让人烦恼的事,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想掌握自保的力量就要尽量多的去获取他人的喜爱。我不想为了力量去迁就讨好他人,宁愿从无到有的修炼,一点点掌握力量。”
见他实在狼狈,满级用指腹擦了擦鹿丸眼下的血痕,从额间持续淌下的猩红血液让他几乎睁不开眼,但鹿丸依旧半睁着眼,不打算昏死过去。
满级抬眼瞧他,看得清对方眼底努力维持的清醒,微笑着对克隆体说要放他走的模样,才有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少年意气,又如他所愿说了更多:“这样做确实辛苦,有可能无法顺利存活,还有潜意识同化的危险,比起这些,我更不擅长情感交流。”
鹿丸问:“那你为什么还来木叶?”
“果然是我主动来的,大概是因为我忘不了吧。”满级听了也叹气:“真可惜,千挑万选的世界也不尽人意。”
鹿丸熟练从众多烟雾弹里精准找到重心:“你的意思是对你的正向情感是我们的保命符?”
“可以这么理解。”满级奖励地拍拍他的肩,换来鹿丸难以抑制的痛呼,“如果没有这些东西,你们什么用也没有,我何必再收敛手脚。”
鹿丸眼前发黑也没忍住:都这样了竟然还有在收敛?之前真的很收敛了……
“那么,反之可得。”满级继续说:“如果连稍微提供一点(忍术)抽奖几率的价值都没有,你们也没有活着的必要。”
鹿丸完全明白了。
“小幕僚。”玩家温馨提示:“你刚刚掉好感了。”
巅峰武力值、超强感知力以及精准定位,目前来看完全没被感情蒙蔽双眼,既杀不了他,也不能杀死他,无法击败又不能完全依据以前的经验——鹿丸一时之间想不到办法。
他暂且决定先努力收集情报:“……你能如此精准的感受到吗?”
“对。”满级当场承认:“爱我吧,为了活下去。”
鹿丸真的快绝望了:“你做出这样的事,世界即将被毁灭,大家怎么会对你产生正向情感呢!”
“你说得没错。”满级说:“但这不是我需要考虑的事情,是你们要活下来。爱不爱的,随便你们。”
“——”鹿丸又从他的态度里探到关键内容:“你是刻意使用了灾难级别的忍术!”
满级笑而不语。
NPC是无法对没有印象的存在产生数值的,玩家为了短期内提高当前声望不遗余力,至于是好是坏就另谈了。
鹿丸压低眉眼:“你根本是将世界当作游戏了。”
“别生气,小幕僚。”鹿丸的比喻完全是现实写照的幽默感让满级开怀大笑起来:“再这样下去,你的分值可不够活下来了。”
“卡卡西老师的‘分值’足够他安然无恙,你为什么还是对他出手了。”鹿丸问。
“不知道。”满级几乎算的上有问必答:“看见他就想杀了。”
从第一眼开始就在想了,不清楚现状的情况下,他不会乱动重要NPC,更何况面对一个高分值角色,这次纯粹是因为一个照面下手太快,差点没收住。
趁鹿丸沉默的期间,满级漫不经心问:“我真的爱他吗?”
情报学同样优秀,只是不完成作业的忍校毕业生超敏锐,鹿丸当即识破语言陷阱,谨慎的回复道:“卡卡西老师是喜欢你的。”
“这样。”满级感叹万分:“我们真是一对怨侣!”
眼见满级又开始了,鹿丸头大不已,如果卡卡西老师和他成功走到一起、不,还需要面具男没有死亡,但是由此又要衍生到野原琳的存活——怪不得他一路救人救到了天幕世界里的成果。
明明只是想要保障几个人的幸福人生,最终却开始插手世界的发展。
鹿丸想不到解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