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息间,又有两只杀气腾腾的蟒头当头罩下。
石离九身形晃了晃,脚下九天步流转,整个人宛如一抹游鱼,在攻击间隙中丝滑地游走而出。下一瞬,她双眸眼皮外覆的光线骤然一黯,待神识外放后,这才看清了四周的情形。
三面厚重的“石壁”将她死死困在中央,唯有一面透进几缕朦胧的微光,然而那寥寥微光竟还被两支巨大的“石柱”遮挡了大半。
不对!那根本不是石柱……而是两排交错的尖锐獠牙!
她竟主动踏入了其中一头沙蟒的巨口之中!
四周弥漫着难闻的土腥味,无数细密的砂砾正随着沙蟒的吞咽而发出簌簌声响。
“她……她要作甚?!”巫晓晓见状,怔在了原地。
往昔她使用此术与人对决时,对手无不拼死挣扎,还从未见过这般自愿入蟒口的蠢货。
沙蟒虽仅由砂砾凝聚,但其中蕴含的土属性之力远比外界浓郁百倍,置身其中,只会使人窒息,这等行径,与自寻死路何异?
似是认定自己胜券在握,她脸色凝重之色稍稍缓解几分,轻叹道:“你是个可敬的对手,可我实在有必须赢的理由,莫怪我下手无情了。”
话音方落,她双手再次合十,十指翻飞如穿花蝴蝶,一股磅礴的土属性之力顺着砂砾灌入沙蟒体内。
“给我杀了她!”
一道土黄色光柱自蟒尾缠绕而上,瞬间没入沙蟒腹部,腹部之内的“石壁”被一股恐怖巨力驱使着朝石离九无情碾压而去,其上闪烁着层层叠加的眼睛图腾。
其余七道沙蟒更是目露凶光,疯狂挥动巨尾,卷上中央那道沙蟒的腹部,狠狠向内收紧,誓要将里面的人绞成肉泥。
看台上的修士们顿时爆发出兴奋的唏嘘声。
“快看!那巫女要胜了!我押对了,哈哈!”
“呸,真是晦气!我以为那女修是何等厉害货色呢!”
“巫族秘术当真是霸道,若换作是我,恐怕连一个呼吸都撑不过去。”
……
石离九骤然睁眼,眸底掠过一缕极淡的绿芒。
小生机术,生效了。
生机往往润物无声,在所有人皆未察觉之时,已悄然破土,冒出了芽。
擂台上被覆满砂砾之处,赫然长出了几株歪歪扭扭的翠绿小树。
一株……
两株……
三株……
眨眼间,无数高矮错落的碧色树苗从砂砾缝隙中疯狂钻出,枝叶舒展,绿意盎然。
小树枝叶每绿上一分,那些滚动砂砾表面的土黄色光辉便消融一分。
五行相克又相生,代表着万物相互制约,却又相互依存。
木为生机之源,树能扎根大地,掠夺土壤养分,此刻,这些小树正以反客为主之势,将沙蟒体内厚重的土属性之力,化作自身生长的养料。
招式既出,石离九也没了继续伪装魔界圣女似壁的需要,她抬手在脸颊上轻轻一抹,散去脸上的伪装,露出那张真是面容。
“生机燎原,可攻,亦可守。”
她低语一声,指尖绿芒骤然暴涨,宛如点燃了整片森林。
小生机术,本就是她以体内木灵之力改良的术法,它不似寻常术法那般张扬,而是无声无息地渗透、瓦解,直至吞噬对方。
既可防守,又可进攻!
恰在此时,她体内琉璃小树上挂着的那枚五灵台微微一震,竟陡然破体而出,静静悬浮于半空。
一道道纯粹的木属性之力被强行自沙蟒体内剥离,如长鲸吸水般尽数没入五灵台内,刹那间,爆发出绚烂至极的土黄色光辉。
石离九猝不及防,下意识抬手遮眸,可就在指缝开合间,她偶然瞥见那五灵台表面,竟浮现出一张张安详的面容,栩栩如生,分毫毕现。
她愣了愣,缓缓放下手臂,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些虚影。
只见其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依偎成一团,紧闭双眸,随着土黄色光辉的明灭而身姿摇曳,仿佛只是在酣然沉睡。
“这……这怎么可能?!我精心独创的术法,怎会被人轻易破解?!”巫晓晓的脸色瞬间煞白,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洒于双手之上,继续强行催动法诀,“狂沙漫天!”
黄沙飞舞,狂暴的土黄色光辉自她指尖激射而出,源源不断地涌入沙蟒体内。
但下一瞬,吞下石离九的那道沙蟒体内,传来阵阵细微的破碎声。
“噗嗤——”一株翠绿的藤蔓刺破了沙蟒腹部,紧接着是第二株、第三株……无数条纤细的藤蔓破沙而出。
破开的孔洞很快又被新的流沙填补,那些刚探出头的藤蔓也被生生掐断,无力地垂落于流沙之中。
然而生机不休,枯荣变幻终究抵不过那股磅礴的生命之力。
“轰——”
随着巨大的爆裂声响起,沙蟒庞大的身躯炸裂开来,漫天的黄沙化作一场沙雨簌簌落下。
看台上的喧嚣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所有人皆瞪大双眸,目不转睛地盯着擂台中央。
细密沙雨之中,一道身影傲然挺立,她衣衫纤尘不染,右手呈挥拳之姿,那些翠绿的藤蔓如灵蛇般环绕在她身前,交织成了一只巨大的碧色拳头。
众人定睛一看,那张净白的小脸上,竟换上了另外一张绝色容颜。
“她……她是何人?!那位自称‘圣女’的女修呢?!”
不知是谁倒吸了口凉气,人群中掀起了一阵猛烈的哗然。
“是她!她就是那位‘圣女’!她居然做了伪装!”
“她是如何从沙蟒肚子出来的?那些小树和藤蔓又是何种术法?”
……
巫晓晓被术法反噬,气血翻涌,脸上已然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
她抬手拭去唇角的血迹,看着对面那位毫发未损的女子,不甘问道:“你也是纯粹体质之身?是木属性体质?”
石离九微微颔首,“是。”
巫晓晓沉吟片刻,终是难掩心中疑虑,“人生在世,先天必带瑕垢,纵使是绝世天骄、根骨无双之辈,亦难逃那一丝不纯之瑕。我这纯粹体质,乃是族中宗老亲自以无根之水日夜洗淬所致,期间耗费的财力、精力不计其数。莫非你也是某个大族的精英子弟?”
石离九哂笑,双唇翕张,无声传音道:“你所修习的术法实在精妙,世间不可多得,千万莫要因败于我手而心神大乱。因为我乃……神族部落后裔。”
巫晓晓心神一震,仿佛被天雷当头劈中。
神族部落?!
那个早已在岁月长河中湮灭,被天界之人视为禁忌的名字,竟又重现于魔界!
若换作旁人,她定会怀疑其真伪,疑心是对方为保不传之术而诓她的谎言,但方才那一株株破沙而出的小树与藤蔓,其中蕴含的霸道生机,绝非寻常修士所能施展,唯有传闻中生来便与天地法则亲近的神族部落,方能将五行之力运用得如此玄妙入神。
她输得不算丢人。
“巫晓晓心服口服,我认输。”
“铛——”擂台结束的锣声在同一瞬响起,不啻于昭告众人,此处擂台的新擂主已然诞生。
狂呼的看客们之中,两道鹤立鸡群的身影显得格外打眼。
红莲抬眸打量身前那人半张脸颊,他神色莫名,叫人捉摸不透,“主人,是红莲失职,竟让那、那……女子亲自上了角斗场。”
“无妨,此处本就是给众修士取乐所建。既然能带动全场,让她玩一玩又何妨?”狄邽面色沉静地盯着台上那道倩影,淡淡开口,“第一处擂台的奖金积累到多少了?”
红莲心虚地眨了眨眼,犹豫半晌才缓缓答道:“回、回主人……第一处擂台的擂主已然赢了四人,目前奖金已然积累至……六十倍……”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轻如呢喃般吐出来的。
狄邽脸色一沉,“六十倍?莫非你想将整个风雨鬼市拱手相让?让我多年来的心血付诸于东流?”
“可!——可那女修不知用了何种邪术,从未见其力竭,似体内可以源源不断地提供力量,再配以那些法器、符箓,方能在台上屹立不倒,加之……加之那女修不断加注,”红莲被他这一睨,只觉胸口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唇角淌下一丝血迹,却不敢伸手去拭,“红莲知错。还望主人明示。”
“他们不是想救那些罪仙吗?”狄邽打了个响指,唇角浮起一抹残忍的淡笑,“那便安排几位罪仙上场,上场前许以生生转圜丹为赏。如此,才叫好戏开场。”
一枚玉瓶凭空浮现,晃晃悠悠飞入红莲怀中。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何事,偏首问道:“地底那枚兽卵如何了?”
红莲边将玉瓶塞入袖中,边恭谨答道:“主人,法阵未传来异样的信号,那枚兽卵应是无恙。”
狄邽垂眸思忖片刻,沉声道:“传令下去,定于拍卖会后动手,让燕娘去海边守着。”
“主人,那我们在三界通的驻点……”
话还未说完,一记眼刀甩来,红莲吓得立即噤了声,低头道:“知道了,红莲这就去办。”
狄邽又抬手望向擂台,台上那名女子唇含浅笑,眉目如画,即便是身着寻常裙衫,却仍宛如有神光萦绕,恍若窥见了九天玄女的缥缈仙姿。
他自诩心如止水,不知正常情感为何,可此刻,胸腔里那颗沉寂已久的心脏,却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顺着心房瞬间席卷了四肢。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褪去了颜色,天地间唯剩下那一道纤细的身影。
红莲在一旁等了许久,都未闻见自己主人的下文,忍不住小心翼翼抬眸瞥去,却见对方正目光紧锁在擂台上的女子身上。
“主、主人?”
狄邽没有理会。
红莲竟从那双暗芒翻涌的眸子里,窥见了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情绪,她不由得一怔,但还未等她细思,转瞬间,脑海中赫然又多出了一道雪白的身影。
她僵立在原地,双眸之中分别掠过一白一红两道明灭不定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