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潋低低应了声“哦”，起身时却似不经意般朝石离九的方向投去一瞥，双唇微启，小声唤了句：“师父……”
何竟脚步一顿，回首望来，眉间微蹙，“嗯？为何不走？”
宫潋神色一肃，抬手一撩下摆，双膝便要跪下，可膝盖尚未触地，便似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竟怎么也跪不下去。
“前辈，莫要听她胡言乱语，”石离九快步上前，一把搀住宫潋，“我与宫潋相识虽短，却深知她心中无论是对炼器的痴狂，或是对寻找父母的执念，皆重于我之事。还望大师能成全她之所想！”
何竟闻言，轻挑右眉，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似笑非笑。
宫潋反手攥紧石离九的手臂，指尖微颤，略显紧张地惊呼一声：“姐姐，你……”
“胡闹！”石离九偏首轻斥一声，神色却温和下来，“你我虽相识始于一场小小的博弈，我曾处处提防你，也因仙魔殊途未曾对你敞开心扉，可一路并肩走来，你我从未放弃过彼此。如今，你早已是我最亲近的同伴……而非需要被怜悯的弱者。”
宫潋怔了怔，指尖微微颤抖。
石离九抬手将她耳畔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好，唇角微扬，“我想知晓的真相，自会去寻。你只需做心中所想之事便好，无需为我背负些什么。我只盼，若有一日我再度立于风暴中心，你仍能笑着对我说：‘姐姐，这一战，我还与你同往。’”
宫潋眼眶微热，却终于扬起唇角，轻轻点头，“好，我知道了！姐姐，你一定要等我，我要同你一起回天界！”
石离九无言，只轻轻拍了拍她肩头，随即转向何竟，正色道：“还望前辈善待宫潋。她虽不善战，却在炼器一道天赋卓绝，若能得前辈指点，也算不负其才。”
何竟半眯双眸，目光在石离九和宫潋间缓缓扫过，似未料到她们之间竟有这般深厚的情谊。
“若我不肯放她离去呢？”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
“若她自愿留下，我无话可说。但若她并非自愿……”石离九迎上他的目光，神色淡然，“我自然会救她于水火之中，绝不容她受人胁迫。”
何竟默然片刻，忽然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罢了，罢了，她要走便走。我收她为徒，不过是不忍见其天资蒙尘。只是，前路艰险，你们既想并肩，便要做好承受一切后果的准备。”
宫潋心头一松，连忙躬身行礼，“徒儿明白，多谢师父成全。”
石离九并未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承了何竟这份人情。
何竟望着两人并立的身影，忽然觉得方才那番话倒显得多余，他轻叹一声，转身走向自己的小院，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茶凉了，我去煮一壶。”
石离九明白过来，这是何竟在给她们两人留一点独处的时间，她转头看向宫潋，却发现对方正望着何竟离去的方向，目光闪烁，仿佛在思索什么。
“姐姐，你说我那件千丝流云衣真的能恢复如初吗？”宫潋突然喃喃自语道。
“前辈既已应允，自然会助你修复好那件宝衣，”石离九宽慰道。
宫潋点点头，悄无声息取出一枚崭新的传讯珠，塞入石离九袖底，传音道：“姐姐，这珠子里有我的传讯信息，往后我们便可借此联络了。”
石离九轻抖衣袖，悄然瞥了眼掌心之物，回传道：“好。”
宫潋冲她眨了下左眼。
石离九握紧了掌心那枚传讯珠，心中却泛起层层涟漪，若是当初她与阳翊也互留了传讯信息，或许不会落得如今这般分隔两界、音讯全无的境地了。
她心里早已盛满了疑惑，终有一日，必须要同他当面问个明白。
“对了，姐姐，”宫潋倏地凑近石离九耳畔，压低声音，“方才师父问我，通关奖励是选修复千丝流云衣，还是选天界与魔界之间的传送资格时，我偶然听见他自语了几句……他说，若我能突破魔王境、踏入魔帝境，便可自由往来两界。此话岂不等同于，若姐姐能踏入仙王境，也能自行返回天界了？”
石离九苦笑一声，“你当仙王是随处可拾的枯枝烂叶？我如今不过金仙之境，半只脚迈入仙王门槛都难如登天。不过……”
话音一顿，她目光微动，似在思量什么，后半句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虽不知神族部落的修炼功法与寻常仙人有何不同，但她将《大同草木诀》修炼至下半卷后，破境之速确实远超常人。
若真如此，那她突破仙王或许并非全无可能。
再退一步想，那位奇怪的不理真人曾信誓旦旦保证要带她回天界，看在刘叔的几分薄面上，他应当不会食言。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被弃天魔尊当场捉住，提回莫离深宫关几日禁闭罢了。
无论是哪一条路，都不算太坏。
思及此，石离九暗舒了口气，“船到桥头自然直。你安心去做你的事，不必为我忧心。”
宫潋方才分明瞧见她神色变幻数次，却未听见后半句话，心中不免有些失落，她轻轻点了点头，松开攀在石离九臂上的手，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仿佛怕这一松手，便是长久的别离。
“轰！——”
一声响彻苍穹的轰鸣声在两人耳畔轰然炸响，震得虚空都在微微发颤。
一股不详的预感在石离九心底丛生，她猛地抬起头，望向头顶的苍穹。
只见渊源坊上方所设法阵正在剧烈震颤，中央阵眼位置爆发出灼目的光华，四周交织成网状的阵纹忽明忽暗，急促地闪烁着危险的红芒。
方才还在棋盘旁安静品茗的致尤低骂一句“该死的”，倏地掀翻茶案站起身来，冲着何竟厉声喝道：“老何！有人打到家里来了！”
“疯了吧……真是疯子……”何竟边骂骂咧咧，边反手拽住宫潋，将她朝自己小院的方向用力一推，“徒儿，去我院中躲好！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来太岁头上动土！”
自他们兄弟二人流落至三界通，建立渊源坊起，头几年确有胆大包天的魔修敢登门来叫嚣，但自打被何竟一掌拍成血雾后，“渊源坊住着两位修为深不可测的罪仙”的传言便不胫而走，自此再无人敢来触这个霉头。
千年来，他们兄弟俩凭着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与炼器绝活，在这三界通混得风生水起，可谓风光无限。
今日，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竟有人连句场面话都不说，直接打上门来，让他们兄弟二人的面子置于何处？！
“王八羔子！致尤！何竟！你们两个老东西给老子滚出来！”
一道暴躁如雷的怒喝声顺着阵纹的裂缝蛮横地钻入渊源坊，在庭院内激荡回响。
“是……是老猴子？”何竟身形一僵，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语气里透着几分不确定，“前阵子，我好不容易帮他修复妥当那根通天棒，他今日竟敢恩将仇报，打到我家来？！”
“你提修复法器那劳什子事有屁用！人家可是真金白银付了报酬的！”致尤冷笑一声，目光灼灼地扫向石离九和宫潋二人，“要我说，那妖猴分明就是冲着这两人而来！不过……她们不过是杀了一名掌令和几个半兽人，那泼猴何至于气成这样？不对劲，这其中必有蹊跷……”
何竟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沉声道：“她们两人恐怕只是个引子，定是有人在暗中给咱们渊源坊泼了脏水。走！先出去问个明白！”
致尤冷哼一声，袍袖一挥，一道仙丝瞬间缠上石离九腰间，“你这个始作俑者，今日必须同我们一起出去对峙。”
“那是自然。但我想同我妹……呃啊！”
石离九后半句方溢出唇畔便化作一声惊呼，她眼前的光影一闪而过，身躯突然被一股大力拔地而起，飞向苍穹。
下一瞬，三人的身影骤然悬停在渊源坊的阵眼上方。
通天妖猴早已气得双目赤红，浑身猴毛根根竖起，正围着阵眼疯狂盘旋，一瞥见有人影飞出，他连看都不看一眼，高举手中那根粗壮无比的通天棒，朝着三道身影狠狠砸了下去，“呔！——吃老子一棍！受死吧！”
何竟反应极快，袖中金光乍现，一缕紫红色灵火凭空浮现，迎着那通天棒悍然撞去。
“铛！”
何竟被激荡而来的恐怖气浪扫中，身形不受控制地倒退半步，脚下虚空寸寸碎裂，但终究还是硬生生接下了这势大力沉的一棍。
“死猴子！你当真要砸了我的渊源坊？！”他怒目圆睁。
那通天妖猴却是不依不饶，周身妖气翻涌，嘶吼道：“少跟老子废话！今日不将你们渊源坊砸个粉碎，老子便不叫猴王！”
话音方落，他手腕一翻，通天棒飞舞成漫天棍影，如狂风骤雨般再度倾泻而下，掀起的尖锐啸音险些震破在场之人的耳膜。
致尤目光一凛，指尖仙丝骤然紧绷，将石离九整个人向后拽去，同时另一手掐诀，数十枚银色丹丸自袖中激射而出，在三人面前交织成一面流光溢彩的防御光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