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在沸腾，心在燃烧。

萨拉查双眼紧紧盯着“玛丽亚”的光辉形态，他已然什么都不在乎了。

艾瑞克已经死去，斯莱特林堡惨遭重创。艾德罗、锋哲、奥尔加等人生死不明。因此，萨拉查放下了曾经的所有顾忌。

他要展开决死的一击。他将发动全力以赴、堵上性命的攻击。

深沉的眼眸中浸满了仇恨与坚决的意志。当他下定决心、怀抱这样凛然的觉悟后，他的直觉——那就像从意识深处不断延伸出去的无限触手，在一片永无止境的黑暗中轻轻碰触飘荡——它们在期间四处游走，忽得触摸到了某种特殊超绝的灵光，以念头的形式将它带给萨拉查的头脑。

萨拉查的心一片死寂，但他的脑袋越发清明。在一目了然的双眸景象当中，纷纷扬扬的魔网丝线正伴随能量潮汐富有规律地来回摇摆，以此传递出魔力的正确运作机制。而就在这无穷无尽的透明之网内部，某条看不见的细线渐渐发出淡淡的亮光，像是被高亮了一样。

萨拉查顿时萌生一种奇异的感觉。没来由的，他非常清楚地知晓这高光是假的。能量维管永远不会自行发光，这光芒只是一种错觉，更准确的说是某种提示——你需要从这里开始，用魔力影响这条无形之线。

萨拉查不再仔细纠结这道提示是从何而来，事实上目前根本没有这个空闲时间专门研究，他只是冥冥之中有种笃定的感觉，感觉它是绝对可以信任的。

一道道或深或浅的亮光像夜空的星辰一般闪烁，在魔力附着上无形之线后又依次熄灭。这像是一场美妙的舞蹈，又好似一曲动人的乐章，只不过倒映这满地昏迷不醒的人影之惨状，多了几分凄凉哀切之意。

萨拉查十分清楚。他不仅知晓提示值得信任，还明了它将会带领他走向何方。这是空前绝后的魔法，是奥术史上的绝唱，是堵上魔力、凝注心血、燃烧灵魂的震天一击，是毁天灭地，引爆能量，粉碎空间的百世回响。

萨拉查不知道上古时代的巫师，是否能发动出如此规模的魔法，或许梅林能。但除了梅林之外，其他巫师即使施展除了类似的魔法，也会在魔法展开不久后就毙命。

没错，萨拉查知道他会死。只要他发动这一击，他就必死无疑。

但他已然什么都不在乎了。想要保护艾瑞克，想要保卫斯莱特林堡……结果什么都没做到。现在的他，为了给艾瑞克报仇，为了让余下的为数不多的巫师免于死亡，他可以付出一切。

一切代价。

炽天使形态的“玛丽亚”轻轻眨了眨眼，它长长的睫毛也无限光化，变成非常淡的金色状态。魔网的景象清清楚楚展现在它的眼前，任何一根能量维管的波动都逃不过它的眼睛。

现在，它充分感受到了一种明显的不自然——人为操纵的迹象。炽天使知道萨拉查也具有干涉魔网的力量，但它立马意识到事情远没那么简单。

本次的操纵，非同一般。

作为魔网圣术的老手，炽天使立时体会到，这种富有规律的操纵其背后隐藏着什么，又意味着什么，而将发生什么。倘若放任不管，可能迎来巨大的危机。

这听上去有些不可思议，但确实如此。炽天使与玛丽亚是不一样的，天使之力乃是神降，神灵仆从的力量进入人类的躯壳。但人毕竟是血肉之躯，超凡力量的承受度有限，所以天使距离完全形态十分遥远。但即使如此，也远远超越人类了。

按理说，这人世间应当没什么敌人能威胁到它才是。

但炽天使确确实实感受到了一丝明确的危机。所以它再度平举权杖，做好准备，对准萨拉查，就要发动恢弘的一击。

瞧见天使的动作，萨拉查意识到自己必须加快步伐。他争分夺秒，凝聚魔力，不断覆盖上一个又一个相邻或者不相邻的能量维管，然后以特定的形式影响它们，使之产生默契的韵律，进而引发魔能的回响，以及魔法的构筑。

金光闪耀的权杖头部已然散发出璀璨的光芒。它越来越亮。而与此同时，萨拉查注入的魔力持续不断，眼见就要达到他所能的极限——倾注全部心血、投注最高期望的魔法就要诞生了。

金光从容一闪，猛地大盛。铺天盖地的光路几乎要将一切事物盖住，它像疯狂凶猛的海啸，滔天海浪席卷一切，直直地向萨拉查冲来。

在这最后一刻，萨拉查的魔法终于完成了。

转瞬之间，天地为之变色。

天幕忽得黯淡下来。空中飞舞的光影齐刷刷消失不见，只余炽天使发出的光辉仍在负隅顽抗。但很快，连那能比肩恒星的金光也渐渐遭受了影响，开始越来越暗，越来越弱，像是有什么无形之物在一刻不停地吸收它的能量。

从万里高空上、远处景色中、脚下石面上，不知不觉蔓延出一条条细长醒目的直线，它们漆黑如墨，两端快速延伸，很快伸展至遥远的天边、地平线上。现在，世间万物一切景象都被黑线光滑平直地分割成一个又一个不规则小碎块。

剩余的金光也被迫分割开来，它们只能各自为营，随后便被尽数消化吸收，消隐无踪。

不详的黑线攀爬上了炽天使的身躯，也覆盖上了萨拉查的脸。

萨拉查能感受到这种生命力不断流失的感觉，他的肉.体、生命和灵魂正在被魔法力量平静地切割。很快，他就会失去意识，走向死亡。

但他丝毫不惧。因为他知道，眼前的敌人，玛丽亚变化而成的炽天使，也将是同样的下场。

萨拉查能坦然面对。炽天使却感到不妙，开始挣扎。只见它凝聚光明力量，浑身上下蒙上一层清澈的辉光。这些辉光扩散至黑线的四面八方，开始不断攻击，并试图净化这道深沉的黑暗之力。

但黑线不为所动，而是越缠越多，越缠越紧，紧到深深地嵌入其中。不仅如此，黯淡的天幕之上亦是这般。黑线的切割将天空分割成一片片狭窄的区域，区域与区域之中，若隐若现的缝隙微微透露出来，漆黑一片的虚无中闪耀着星星点点的蓝芒。

澄澈的蓝光越来越瞩目。

忽然间，炽天使双手握拳，猛地发力，周身金光大盛，一时之间，看不清人影。但黑线不是吃素的，它们就像无数条凶狠阴毒的蟒蛇，猎物越死命挣扎，它们就绞得越紧。黑线之上附着的黑暗力量越来越强，一点点令人绝望的黑光渐渐透露出来。慢慢地，将整个炽天使的身躯，包括它那长长的羽翼，尽数包裹起来，最终形成一个完美、封闭的纯黑球体。

萨拉查踉跄了一下身子，他已经基本失去力气，眼见就要站不住了，但他的双目却无比明亮，无论如何也要死死盯着“玛丽亚”所在。

他要亲眼见证她的结局。

突然间，巨型球体猛地剧烈震荡，自球体表面浮现数十道深灰色的扭曲纹路，而从纹路的中间，一道道黑暗深沉的无比压抑的光芒照射出来，一直辐射到遥远的、看不见的地方。

“轰————！”那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声响，也是最后的回响。在那之后，萨拉查就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萨拉查！萨拉查！”

急促而充满关怀的呼唤声令萨拉查重回意识，他混混沌沌，还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奇怪……自己不是已经死了么？

萨拉查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戈德里克近距离的脸庞。他面带担忧，此刻见到萨拉查醒来，总算如释重负。

“这是什么情况……”萨拉查的脑子还是懵懵的，“圣徒……艾瑞克……”

“所以你在幻境中见到了艾瑞克？”戈德里克一脸严肃地说道，“我见到了我的父亲。”

“你通过考验了吗，萨拉查？”身处一旁的赫尔加半弯下腰来，关心询问。

“……也就是说——这一切都是一场幻觉。”萨拉查正在试图消化这个事实。方才所经历的一切，痛苦决绝的一切，万幸只是一场可怕的梦境。

“是的。”戈德里克点点头。

“我不知道，”萨拉查满是疑惑地对赫尔加说道，“我好像根本没意识到这一点。”

“是吗？”赫尔加以手摩梭下巴，轻声分析道，“我方才同戈德里克交流过，我们都有勘破幻象的过程。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我们都是清醒着退出幻象的，但你不是。”

萨拉查确实不是。

“所以……”萨拉查有些艰难地问道，“我算是失败了？”他害怕这个洞穴的心魔考验是按照群体算的，这样他一人失败，就会拖累全体。

他又回想起幻境中的种种，那是何等的逼真，足以以假乱真，的确称得上“心魔考验”四字。

“我们也不知道。”戈德里克耸耸肩，开始为萨拉查施展常规的检测咒语，“话说回来，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我做了什么？”萨拉查顿感迷茫，听戈德里克的口气，他好像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啊。

“你要不自己好好看看，”戈德里克饶有兴致地说道，“看看这四周景象。”

听此，萨拉查抬头向周围望去。原来自己不知何时已然回到石碑正前方，高耸的陈旧石碑此时又回到了原先饱经沧桑的不起眼模样，在它的身上只有一条条古朴的纹路。而石碑的身后，原本应该是缀满蓝芒的洞穴岩壁，如今竟然破碎了一个巨大的空洞，供一人经过已绰绰有余。

洞沿呈现锯齿般的不规则状，地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小的碎裂石块，像是被什么魔法冲击猛得炸开似的。

“……这是我干的？”萨拉查感到奇怪，他对此完全无知无觉。

“我们只听到一声巨响。”戈德里克解释说道，“回过神来时，洞穴被炸开了口，而你躺倒在这里。”

“我们都没有做过任何事情。”赫尔加补充说明，“这看起来也不像是洞穴的自然变化——毕竟爆炸的一瞬间有高频魔力波动，这道魔力源头像是从你身上发出的。”

萨拉查沉默片刻，微微张口：“我竟全然不知——”

“你在幻境中可是做了什么特殊的事情？”戈德里克的检测咒语已基本施展完毕，结果显示对方并无大碍，一切正常，他也就放下了心。

“我……”萨拉查顿了一顿，方才继续说道，“我发动了一种特殊的魔法，是直接以魔网为媒介发动的。这道魔法的威力非同凡响……话说回来，它还是我在这个幻境中学会的。”

“你竟然在期间还学了一道魔法？”戈德里克顿觉羡慕，他也想有这样的奇遇啊，“是怎么样的？”他连忙十万分好奇地问道。

赫尔加也颇为在意，凑近了身子，仔细倾听。

“这是一种非典型的黑魔法，特别之处在于位阶高超，威力十分巨大，即使面对强敌，也可轻易击杀……”

“听起来似乎可以用到圣徒上呢！”赫尔加若有所思。

“……事实上，在幻境当中，我用它打败了圣徒首领。”萨拉查陈述事实。

“哇！”戈德里克顿时惊叹，他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那赫尔加所说说不准真的可以实现啊！”他神情兴奋，“我们回去以后或许可以试试看，先测试一下它的相关信息。”

“恐怕不行。”听至此处，萨拉查不由露出一阵苦笑。

“为什么？”赫尔加深感疑惑，但她马上反应过来，“可是该魔法的发动有所限制？”

“与其说是限制，倒不如说……”萨拉查继续苦笑，“这是以生命的代价才能发动的禁忌魔法，一旦施展完毕，我必死无疑。”

“这……”赫尔加没料到这道全新的黑巫术竟然如此可怕。

就连一向以勇敢著称的戈德里克也睁大了双眼。

“萨拉查，既然这样，我们还是把这道魔法束之高阁吧。”他认认真真地说道，“虽然我做梦都想杀灭圣徒，但比起这个，我更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戈德里克的关怀令萨拉查感到一股暖意，他阴沉的脸庞趋于柔和，轻轻点头说道：“我知道，我会的。”

戈德里克高度专注地观察萨拉查的神情变化，见对方似乎是真心说的这句承诺，方才缓缓放下了心。

“所以，你是在幻境中施展了这道魔法吗，萨拉查？”赫尔加问道，见对方承认，又分析说道，“看来这个黑巫术的威力果真非同小可，或许连幻境都隔绝不了它，以致有一部分力量泄露到现实来了。但就从结果来看，幻境对你的约束还是在的，幻境中的伤害都是虚假的，所以你不但没死，反而毫发无伤。”

“这可真是极度的幸运了。”戈德里克顿感一阵后怕，多亏了这道古代幻境的奇怪机制，以致幻境已受破损的情况下，其特有规律还能对萨拉查生效。否则的话，他们如今面对的恐怕就是同伴的尸体了。

“萨拉查，你以后可不能再干这么危险的事了。”戈德里克连忙一脸严肃地嘱咐道。

“戈德里克说得对，”赫尔加也连忙劝说道，“敌人固然十恶不赦，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漠视自己的性命。”

“谢谢，”萨拉查感谢他们对自己的关心，“我知道。只是幻境中的一些事，让我一度失去了理智……”

萨拉查最终没有说是什么事情，但戈德里克和赫尔加都能猜得到，那八成同他的弟弟艾瑞克密切相关。萨拉查对弟弟那深厚的亲情他们始终看在眼里。

至于目前艾瑞克的情况，他们也只有在内心深处一阵深深的叹息。但愿厄林迪尔夫人能妙手回春吧。

“或许……我们可以去前面那个被炸开的洞口看看。”戈德里克提议说道。肉眼可见，洞口后方并没有岩石阻挡，而是自有一方天地。只是视线被有限的空间挡住，无法窥得全貌，只能勉强看清狭窄的一部分。

里内有郁郁葱葱的植物，高高的岩柱，以及一如既往的梦幻般的蔚蓝之光。

清冷的光线隐隐透露出来。

“嗯，确实，”赫尔加附和着点头，“我感觉里面有东西。”

萨拉查站起身来，掸了掸黑袍上的尘土，发现自己的防护魔法消失了，又不紧不慢了施加了一道防护咒语，这才跟着两人先后进入炸开的空洞当中。

洞口只能容纳一人通过，萨拉查是最后进来的。他走了几步，便发现此地是另一个开阔的洞穴，但是体积比此前石碑所在稍微小一些，穹顶上流动的璀璨蓝河之下，是因光照而长势不错的各式各样的植株，高大而茂盛，青翠欲滴，这里的温度也更为偏高。

有不少飞虫在草丛间飞舞，吸引来一些微不足道的小动物。

在洞穴的正中央，是一座凸出的，勉强圆形的天然石台，石台边缘覆盖着零星的青苔。顶上，一丛丛细长的吊苔垂落下来，最低处距离石台表面有一米多高。

石台上面放置着两样东西。萨拉查在看到它们的瞬间瞳孔骤缩。

一个方方正正、流光溢彩的奇特盒子。一只闪闪发光，通体鎏金的高脚金杯。

这是……

而就在此时，戈德里克兴高采烈的呼声从不远的岩壁处传来：“看我发现了什么！淡白色的细长条纹，这应当就是乌木矿的标志！”

赫尔加刚转过头来望了戈德里克一眼，又立刻被身边的动静所吸引了，高高的植株丛生之地，那密密麻麻的茎秆处传来明显的悉悉索索的响声，紧随其后这些茎叶都剧烈晃动，然后一部分倒伏下去，像是被什么体积不小的动物踩到了一般。

一只长长的爪子从满目深绿间不经意地钻了出来，指甲长而尖锐，呈淡白色，带着零星的泥土，爪弯曲有力，像是专门掘地用的，通体覆盖着黒褐色的短毛。

“咦？这是什么动物？”赫尔加虽然拿着魔杖，却并未全神戒备，因为她感觉不到明晰的威胁，这说明眼前的不明生物多半是无害的。与此同时，她也产生了深深的好奇：怎样的动物才能生活在这大山底下的深穴内部呢？

不知为何，她总有种隐隐约约的熟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