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结束了,在我最不想结束的时候,在我最无力的时候,在我最不想长大的时候。
三四年前我曾经为此恐慌过,如今这份恐慌已然成为现实。我无力于再写些什么,我自以为是专心致志的臭毛病又犯了,于此我已大半年不再写下什么。这其间发生了许多事,让我忆起了许多事,也不能够被我及时记录下来。如今,我须面对了。我的记忆已不再容许我很好地想起那些过往,于是我翻开相册,偏偏呐偏偏,那张合照就是整整好好十年前,我的泪水夺眶而出。
春天是很迟的春天,这是说在我的生命中。那时我同妈妈在一块儿,因着过年没几天爸爸就出发干活了,阿柒也很快上学,家里又只我和妈妈,按例正月十六要回门,于是随妈妈过姥娘家。春风很大很冷,虚得春风之名。我们乘一辆电瓶车,裹的像两颗球一般缓慢地驰骋在县镇沥青路上。这是一条如此破旧的沥青路,因着我们这里比较多搞货车运输生计的,这条路上来来往往半数以上是鸣笛而过的大货车,久而久之路面坑坑洼洼。我坐在后座带着棉帽外面裹着围巾也并不能幸免于这种催人心慌的吵闹,只得在帽巾的局限下梗着脖子转转眼睛去瞧身边呼啸而过的大货车,记牌照,看篷布品牌,数轮子,看拉的什么货。我是很怕这一天的,因为在路上真的太受罪了,往往要感冒头痛的。后来为了回去上坡家里买了一辆三轮车,于是我又坐三轮车车斗。并没有好上多少,徒增了一个颠出五脏六腑和碰得膝盖洫青的烦恼。可是那年春天,仔细想来正是清明,而此刻离清明也不过几日,果真巧合,说来那时我倒坐在三轮车车斗里的交车上,看着拐入镇子后道路两旁慢慢向后的烟柳,真切地体会到了诗词里那些绝胜烟柳,那些碧玉妆成。早早出发,往往午后才能到姥娘家。电瓶车骑入院子,要借后边舅家的充电器充电,受人不情不愿的泼天好意。姥娘。我说着打开屋门。我不过那几年来才不再孤僻能够在舌尖滚过千百次后弱弱地喊出这两个字。她总是很高兴的,问路上冷不冷,问要弄点什么吃。妈妈又开始忙碌起来,把买的东西提进来,收拾收拾这边,弄弄那边。我只好不知所措地呆坐在一边大椅子上,拘拘溜溜看着。我们一来她总是要泡茶叶的,几盏茶碗,几根筷子,一张矮桌,一张带抽拉挡板的大桌子,两边两把大椅子,墙上正中间挂一大幅□□像,左边一组破洞包布沙发,右边是床榻,角落里一只大瓮,屋门后是碳炉子。不过待几个小时又要启程回家,这几个小时她格外忙碌,拿拿这个递递那个,一会儿从别人过年看她提来的牛奶箱里摸一个牛奶,一会从铁丝挂钩吊着的方便袋里拿出一个橘子,我拿下也不敢吃的,我已然习惯了拒绝别人的好意,即是是她。这份习惯使现在的我痛苦不堪,后悔万分。
夏天总归不是那般受罪的,甚至于在路上吹风是很爽的。那年和妈妈、阿柒骑电瓶车回去,风是那样的舒爽,夹道蝉鸣,步步高升与格桑蝎子草,过了桥我们稍事歇息,在树荫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才继续顺着小道去到姥娘家。有时她在大门口碾边的石头上坐着纳凉,有时她正在外面藤架底下烧火做饭,有时她在屋门里吹风,一进门就能听到她那个转起来咔哒咔哒响的小电扇的声音,沙发上也已经多了几个包装袋糊的蒲扇。很久以前我和阿柒还去到河对面的那户人家买冰糕吃,极偶尔,我已记不清。后来有时夏天我和阿柒一块儿骑电瓶车过姥娘家,有意无意挑赶集那天,于此去买桥头老头炸的鸡柳,买里边调菜那家的调菜,还有那零称小吃头以及他家的鸡蛋糕,以及对面桥头卖饭的卖的饼。我同阿柒就这样拎着大包小包慢慢走在路上,两边是桃园,盛夏的桃叶绿油油的,散发着好闻的味道。日头狠毒,投下些许阴凉。我们沿着阴凉走,边走边嘴馋地去插那鸡柳吃,走进小路之后两边杂草茂密,甚至半人高,我说走不动了,于是我们在人家桃园桃树底下歇脚,又嘴馋地解开袋子去插调菜吃,我爱吃里面的大白豆和麻花辫一样的蛋白肉,阿柒爱吃银耳和宽粉,我们太馋了,折桃树枝当筷子使,甚至下把抓。基本到姥娘家都吃个半饱了,再装模作样扒拉几口菜。
秋天的记忆是很少的,我想大概是因为没什么假期,还是什么别的原因。秋天总是很忙的,不管是那时还是现在,只记得当时还要上坡拔果子掰玉米,总要顺道拉一些回去,有时在她家就煮一些吃了。尤其我离开那山那水之后,不再拥有见证家乡秋天的权利。可我曾经,也是不曾知道那时是不再来的,她还算康健,锁了屋门装着红绳钥匙领着我去前边地里头拦玉米,找了好多没牙虎给我吃,甜腻浓白的汁水,无忧无虑的小孩。
我不喜欢冬天,或者说我恐惧冬天。我想家里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大抵都有点不喜冬天吧,冬天总是很难熬的,寒冷而孤寂,冬日里她在屋里烧碳炉子,夜里搂着灌满热水包着手巾的饮料瓶子取暖,过年她也是很忙的,蒸花馍馍上供,招待来客……后来有一年冬日她夜里起来跑摔破了头,捂着满手的血去敲小儿子家的门,偏偏又是封闭之时,隔着一扇门我听见妈妈在电话里哭,她说,怎么办呀。我在家一边会议一边忍着眼泪,忍到发抖鼻涕流到桌子上,不敢出声叫妈妈知道。后来又去外面封闭,只好骗自己说我有好多好多别的要紧的事没空给家里回个电话,其实只是怕得要命,习惯性地去当缩头乌龟。晚上我躺在板床上,门外走廊的光照进来,我睡不着,我心里七上八下,偷偷撕一张笔记本写,请让我在夏天和她一起吹风扇吃西瓜吧,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要折我的寿我也愿意,铅笔的字迹歪歪斜斜,我仔细折好。那年夏天好歹是实现了这个愿望,可我掉以轻心,竟忘了在来年冬天再次许下愿望。
如今,在一个不算短的时间里,我再也不用恐惧冬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