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黄昏。
盛迩刚要打开家门,却突然一顿。
他扭头往后看去,见到了盛安。
盛迩挑了挑眉,转身看向他:“你怎么来了?”
盛安大步朝他走来,在走到他面前时停了下来。
盛迩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不对,还没等他开口,就听见盛安先叫了他一声:“盛迩。”
盛迩有些新奇地看着他。
那事之后盛安便没叫过他名字了,多数时候也是在旁人面前装模作样故作亲昵地喊声“小迩”,倒是很久没听到了。
今天这又是哪出?
“我那天,不是要故意……说那些的。”他听见盛安说。
那天?
盛迩愣了愣,一时没想起他说的是哪件事。
直到盛安的声音戛然而止,神色中带上了一丝懊恼,盛迩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指的是当年那场吵架。
……
大舅死后,盛清主动接揽过照顾盛安的活。
于是身为独生子的盛迩在八岁那年便多了一个“哥哥”。
这并不是他们的初次相见,在此之前盛迩便已经见过盛安好几面了。
只是那时候盛安每次都呆在爷爷身边,沉默寡言,从不和任何人说话。
盛迩对他一直没什么印象。
那年盛安还在读初中,寄养在盛清家也有小半年了。小学放学得比初中早些,盛迩到家时便见盛清在等他了。
盛安来之前,早餐饭桌上一直备着牛奶。
盛清女士很爱喝,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餐桌上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盛迩对此并不是很在意,反正每次他也是顺带的份。
他今天放学得早,刚进门就见佣人抱着牛奶从他面前经过。
盛清见到他时还有些惊讶,索性挥了挥手示意佣人也给他倒一杯。
盛迩来者不拒,只是喝的时候却又慢吞吞的。一直到盛清突然看向时钟,“诶呦”了一声。
盛迩困惑地朝她看去。
盛清也转头看了看他,摸着他的后脑玩笑般地开口:“快喝快喝,等一下哥哥要回来了。”
盛迩眨了眨眼,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她:“为什么不给哥哥喝?”
盛清顿了一下,轻叹了一声。
她揉了揉盛迩的后脑,解释说:“哥哥胃不好,喝不了。”
她说着说着,低声呢喃了一句,又不知道像在说给谁听:“这孩子心思重,又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说。”
如果不是她发现盛安连着好几天吃完早饭都偷摸摸地捂着肚子等老半天才去厕所,她说不定到现在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她才发现距离盛安放学已经过去好几分钟了。
路上拥挤,他晚个十几分钟也是常有的事情。
只是等盛清走出门时,却发现司机的车就停在车库里。
盛清愣了愣,随即便拨了个号出去。
终端的另一头,司机告诉她,盛安半个小时前就被接回来了。
而这个时间,就在盛迩回来后没多久。
盛清急了。
盛安的学生终端没打通。
盛清调取了监控。
只是等她看清上面的画面,一时间却愣住了。
盛安回来过。
那段时间大门处没有人,盛安又跟小猫似的走路悄无声息的,竟没有一人发觉他回来了。
盛清透过监控画面看着站在餐厅门外的盛安。那时盛迩正在喝牛奶,她的那句“快喝快喝,等一下哥哥要回来了”就在这时响起。
与此同时,盛迩点了点头,重新端起了牛奶。
盛安就在这时候离开了。
盛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
盛安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只是有些不想回去。
反正他今天放学得早,只要按照原本的放学时间回去,就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就好了。盛安本这么想着。
只是他的想法很快便落空了。
他被绑架了。
他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却是盛迩。
或许是因为小孩看起来毫无威胁力,绑匪们很是放心地将他们两个关在了一起。
盛安的脑子很乱。
在看见盛迩的时候,他便将自己被绑架这件事抛之脑后,满脑子只有“盛迩为什么也在这”这一个想法。
盛迩比他晚了十几分钟才醒来。
头还有些晕,他眨了眨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直到手被硌得生疼,他愣了好几秒才低下头看见了缠着自己的绳子。
他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开。
转头,却看见了神色复杂的盛安。
干涩的声音从喉咙中发出,盛安看着他,问出了口:“你……为什么会在这?”
这话问得实在有些好笑,但盛安已经转不动脑子了。
盛迩看了看周围,挪到了他的身边。
他思考了一下,还是决定一五一十地告诉盛安。
原来,盛清发现他不见后,盛迩也开始帮着她寻找盛安。他一个人在外边晃悠着,不巧,碰上了还没走的绑匪。
被绑架这件事,盛迩看着接受良好。
倒是盛安,看起来备受打击。
两人在逼仄的房间内饿了一天一夜,终于被救了。
绳被解开的时候,盛迩看着盛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是看着盛安的脸,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返程的路上,空间很是压抑。
尽管盛清一路说着话,但盛安却很少开口附和她。
盛清害怕两孩子因此产生心理阴影,便马不停蹄地安排心理医生。
两个人再次见面时,是几天后。
盛安这几日总是有意无意地躲着他,盛迩对此感到了不满。
又一次碰面后,盛迩先开了口:“盛安。”
“盛安!”他跑过去抓住了他。
盛安终于停了下来。
被绑架的那一天里,盛安的话便少得可怜,只是似乎还记得自己是“哥哥”,始终照顾着盛迩。
而这时,盛安看着他,眼里是年幼的盛迩看不懂的情绪。
他听见盛安对他说:“松手。”
很强硬的语气,这是他以前从未听到过的。
盛迩愣住了。
“你说什么?”他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遍。
“我说松手。”盛安冷冷地看着他。
他看着盛迩震惊又受伤的神情,积压已久的情绪在这一刻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你以为你是我的谁?”盛安近乎残忍地将真话假话混在了一起,他嘶吼出声,“为什么要假惺惺的过来?为什么要过来找我?没有我对你们而言不是更好吗?”
“好了,你受伤了,你满意了?”盛安冷笑出声,“现在又没有别人,你想装给谁看?”
他不知道他这番话到底有没有经过大脑,或许有,也或许没有。
但总之他说了出来。
他看着盛迩,自虐一般地笑了起来。
盛迩呆愣地看着他,久久不能言。
他第一次从盛安口中听到这样的话,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盛安。
盛安说完便看也不再看他,重重地甩开他,便步履仓促地大步离开了。
——
几天后。
盛迩是被盛清叫来的。
一到房间,盛迩便看到了另一侧站着的盛安。
他想起来在那天之后,自己几次想要找到盛安问清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却每次都被盛安故意避开。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盛安是铁了心的不愿再和他接触。
半大的孩子再怎么样情绪也是藏不住的,他知道盛清去问过盛安,也见过盛清好几次向自己打探情况。
一如既往的,盛清这次又问他们发生了什么。
只是在她向自己开口前,盛迩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姑姑。”盛安叫了她一声。
他看着盛清,全然没有看到身后的盛迩。他说:“我想回到爷爷身边。”
在他话落下后,空气中寂静了一瞬。
而后便听到盛迩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内响起:“妈妈?”
盛安顿了一下,顺着盛清的视线也看向了他。
所以当盛清再次开口询问他的时候,盛迩盯着盛安的脸看了一会儿,最终如先前一样摇了摇头。
盛清很快便打发他走了。
在他走后,两人又交谈了好久。
盛迩不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早上,盛安便离开了。
……
如今,盛安站在他面前。神情与他那天挥开自己时的相似,却又略有不同。
盛迩“嗯”了一声,又静静地看着他。
他等着盛安接下来的话,却没想到盛安久久不开口。
他带着些许疑惑看向盛安,就见盛安舔了舔嘴唇,有些干涩地开口:“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盛迩看了他一会儿,但最终还是想了想,说道:“没有。”
盛安闻言,微微张大了眼睛。
他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盛迩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又看向他,问:“你来就是为了跟我讲这些的吗?”
盛安咽了咽口水,说:“是。”
“……也不是。”他又说。
他闭了闭眼说:“我决定离开盛世了。”
盛迩愣了一下。
他看着盛安,微微蹙眉:“你别说是因为我。”
“不是。”盛安摇了摇头,“是我自己的原因。”
盛安看着他,极轻极轻地舒了口气:“爸爸死的那年,爷爷将我名字改成了安。他对我抱有极大的期望,在我十几岁的时候便经常带我去公司。”
这些事盛迩自然是知道的。
盛安看着他,轻轻地扯出一抹笑:“好像从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注定要进入盛世。”
“你不喜欢吗?”盛迩问他。
盛安盯着他,突然意识到这是在公司之外他们说过话最多的一次。
盛安说:“我不知道。”
“没有人问过我。”
“从来没有。”
“没有吗?”盛迩看着他,脑海里浮现过母亲接过盛安前与爷爷的那场对话。
……
“爸!”盛清不赞同的语气从拐角处传来,“他现在才十三岁,你不能把对大哥的心愿强加到他身上吧?”
“他已经十三了。”盛柳章说。
……
盛迩回过神,看向因那句询问而愣住的盛安。
半晌,他微微一笑,朝盛安说:“我知道了。”
盛安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沉默许久才开口:“那我们……”
“盛安。”盛迩打断了他,他语气平静地对盛安说:“我们现在已经不是小孩了。”
盛安怔了怔,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知道了。”盛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