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和监狱。

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

今天的天气很好，维和星结束了连绵不绝的雨季。

岑峥同对面的姬华相坐，对望。

这是近两个月以来他第一次来探视姬华。

反倒是姬华先开了口：“我听莱里说……你在恪盟军校？”

“嗯。”岑峥说，“他还来看过您？”

“上个月。”姬华看着他，过了好半响又说：“你来维和星的那一天。”

岑峥“啊”了一声，又听见她问：“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岑峥没反应过来。

“你在恪盟，”姬华说，“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岑峥说。

姬华轻轻地点了下头。

简短的寒暄过后，岑峥看着姬华，对她说：“下午我要去主星了。”

“做什么？”姬华看着他。

岑峥将Omega保护法的事跟她说了。

他把法案的事简单讲了一遍——议会的表决、Omega保护协会的联名请愿以及莱里的邀请。

“就在今天下午。”岑峥最后说。

窗外的阳光落了进来，姬华盯着那道小小的光柱，好长时间没有说话。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看向了岑峥。

最终她轻轻“嗯”了一声。

隔着探视室的玻璃窗，她看了岑峥好久。

久到墙上的时间进入了倒计时。

她抬起手，手落在半空中，指尖碰到了冰凉的玻璃。

姬华顿了一下，最终收回了手。

“头发又长长了。”她轻声呢喃。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耳语。

时间又过了好久。

“我听到了。”岑峥看着她，说：“师傅。”

“诶呀。”姬华笑了一下，“我忘记这个会收音了。”

只是说着说着却有些笑不出来了。

在时钟跳向一的时候，她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啊，小峥。”她看着岑峥说。

“我没有想过会把你卷进来。”

直到在星铸工坊看到岑峥的那刻，她突然对自己这么多年以来毫不动摇的决心产生了怀疑。

她真的做对了吗？

就如同那日岑峥进不皦时一样。

她问自己：这样是对的吗？

这样是对的吗？

可答案该从哪里寻得。

“……都过去了。”她听见岑峥这样对她说。

姬华愣了几秒，最终轻轻地笑了一下。

“是啊，”她静静地看着岑峥，“都过去了。”

——

从探视室出来后，岑峥看向了一旁坐着的盛迩。

“说完了？”盛迩听见开门声后站起了身。

“嗯。”岑峥说，“走吧。”

两人在维和星耽误了一会儿，星舰落地时，议会已经开始了。

“来得及。”盛迩看了一眼终端说。

午后的主星阳光正好，岑峥看了一眼高耸的议会大厦，空气里似乎都透露着一股肃穆的气息。

外围驻守的士兵身姿挺拔，来往的人群大多步履匆匆，神色郑重。

两人快步走进了议会大厦。

他们从后门悄悄进去时，大会正好结束了上一个环节。

两人坐在了最后排的旁听席，岑峥朝四周望了望，看见了前排坐着的几名记者。

这次的议会，被全程直播着。

他想起在经过议会大厦外不远处的广场上投着的直播，目光落向了大厅的正中央。

台上有人在发言，是个中年男性。

他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播整个大厅。岑峥听了几句，没太听进去——他在讲数据，讲这些年来Omega权益受损的案例，讲有多少多少的Omega因为法案的搁置而失去机会。

他们都很认真地听着，有些人做起了笔记。

他忽然的，又想起姬华在听到他说完后，脸上那沉寂的表情。

男人的发言结束了。

台下响起了持久的掌声。

直到掌声稀稀疏疏地停了下来，下一个环节开始了。

主持人站起来，宣布进入表决环节。

旁听席上安静了下来。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几人，此刻都闭上了嘴。

大屏上清晰地投出了本次会议的核心议题——Omega保护法修订案最终表决。

周围的气氛在这一刻悄然绷紧，连呼吸似乎都轻了几分。

偌大的议会大厅里，只剩下扩音器传出的清晰说明，和众人压抑着的、期待的安静。

屏幕上亮起了投票界面。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中央巨大的虚拟屏上，数字开始跳动了。

绿色、绿色、灰色、红色……

旁边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又憋住了。

数字跳得很慢。但每一跳，都有人在心里数。

直到屏幕上的数字彻底停住了。

全场陷入了安静。

主持人这时站了起来，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大厅。

“赞成票五百一十七，反对票八十二，弃权九票。赞成票超过半数，修订案——通过。”

霎时间，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Omega保护协会的几名代表成员激动地相拥了起来。

掌声持续了很久才渐渐平息。

后续还有流程，但已经和他们无关。

盛迩凑近他耳边，声音低低地询问：“我们先走吧？”

岑峥轻轻地点了头。

于是两人又悄悄地从后排离开了。

走出议会大厦的大门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此时路灯一排排亮起，在它们之下的树丛上，红的黄的绿的的彩灯也随之亮起。

盛迩到了这时才发现，主星不知何时竟装上了彩灯。

红色的小灯笼在树上摇曳。风过摇铃响，一颗颗树下黄色的小铃铛为夜晚的街道增添了一抹灵动的色彩。

他忽然想起来，每逢过节，主星各地都会装上这样的彩灯。

盛迩打开终端看了一眼。

7：58。

他目光落在了屏幕上方的另一串数字上。

这是今年的最后一天。

自星际大统一后，人们将统一的那一天定为新年的开始。而与此同时，各地也保持着自己本星的小年文化。

“岑峥。”盛迩笑着叫住了前面的岑峥。

“嗯？”岑峥回过头，就见盛迩神秘兮兮地问他：“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岑峥有些疑惑地见他走近，目光落在了他亮起的终端上。

星历222年12月31日。

他抬起头看向岑峥，弯了弯眼睛：“程涧前几天说中央广场那会放烟花，要去看看吗？”

“程涧？”岑峥挑了挑眉，“他还会关心这些？”

“嗯。”盛迩笑说，“他最近在追求一位女O。”

岑峥了然地点了点头。

“那也不能辜负了他，”岑峥说，“走吧。”

中央广场距离议会大厦不远，仅凭步行便能到达。

岑峥第一次见到如此张灯结彩的一面，不由得有些好奇地打量着那树上的装饰。

寂静的夜风，渐渐多起来的行人，岑峥看向了那前不久还在直播的大屏上，此刻却已放起别的广告了。

离零点还有几个小时。

中央广场上的人并不算多，只有零星的几个小老头小老太在跳着舞。

盛迩看向不远处的商场，对岑峥提议：“进去逛逛吧，还早着。”

岑峥点了点头。

灯火通明的商城，暖气吹散了夜晚的凉意。

两人就这样漫无目的地逛着。

盛迩也是第一次来这里，他平常并不爱来这种地方。但或许是这次身边多了个人的缘故，盛迩又觉得这样也不错。

两人其实没有很正儿八经地约过会。

他正这样想着，突然意识到岑峥或许并没有过过年。

毕竟程涧至今不知道T星的小年是什么时候。

两人站在露台上，盛迩看着下面挂起的装饰，突然向岑峥问：“你在T星见过这些吗？”

岑峥怔愣了一下。

T星的年是冰冷的。

或许是因为遍地外星人的缘故，T星似乎从来都不是一个具有归属感的地方。

于是也没有多少人过“年”。

而这个看起来特殊的数字，对他而言，和之前每一个重复的日子，都没有区别。

如果不是盛迩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他或者压根不会意识到这个日子的特别。

“没有。”岑峥说。

他同样看见了底下的装饰物。

但是他现在知道了。

他看着那脸上做着怪笑的吉祥物，和三个小时前盛迩看向他时，同样隐隐生出了期待。

这是一个不一样的日子。

岑峥想。

“这样啊……”盛迩思索了起来。

身后突然有人在欢呼。

两人望过去，见到好几人已经朝下跑去了。

盛迩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二十分钟。

“现在走到那刚好。”盛迩对他说，“我们也走吧。”

于是两人朝着广场处走去。

门外风呼呼。

主星的天阴晴不定，前阵子暖，这阵子又冷了下来。

只是走到一半，岑峥意识到了不对。

“为什么这里没有人？”他看着零星的人群疑惑。

盛迩同样也沉默了。

“是这里啊。”他看了看上面的标识。

很快他就随机抓住了一个路人询问。

那路人听完后说：“你们走反了，在另外一边。”

盛迩：“……谢谢。”

可恶的程涧。

“不过现在应该赶不上了。”那路人看了看两人，好心提醒，“还有五分钟就开始了。”

“谢谢。”盛迩又说。

他看了看不远处的广场，扭头对上了岑峥的眼睛。

岑峥猜到了他想说什么，他朝盛迩摇了摇头：“没事，以后还有很多次机会。”

他们的身后有穿着校服的学生跑过。

“笨蛋走反了！”

“快跑，说不定还能赶上！”

喧闹的声音从身边掠过，盛迩突然又看向了岑峥。

对于两个成年人而言，这样的举动属实有些幼稚，况且也不一定赶得上——

但是盛迩说：“但是我想要每一年。”

“想试试看吗？”盛迩朝他伸出手。

岑峥定定地看了他一秒，伸出手覆在了他的掌心上。

“那我觉得我们赶得上。”岑峥说。

于是晚风被两人甩在了身后，树枝上的彩灯连成了流转的星河。

夜空在微微发颤。

数字在巨大的光屏上倒数翻页。

在数字清零的瞬间，两人跨入了广场。

他们站在广场的最外围，目睹了升空的烟花。

人们正等着说新年快乐。

那奔跑的两名学生，也站在了他们的前方。

烟花在空中炸开的瞬间，前面的学生抱住对方，热情地相吻了起来。

盛迩看见后微微张大了眼睛，他正打算看向岑峥时，就听到了此起彼伏疑惑的“欸”声。

那烟花只升了一发便停止了。

有人突然惊呼出声：“还没有到时间呢！”

盛迩看向了终端。

23：59。

还有一分钟。

工作人员也很快意识到了失误，大屏上的翻页重新计起了时。

盛迩看向岑峥，就见岑峥也正看着自己。

他朝岑峥笑了起来：“赶上了。”

“嗯。”岑峥也笑了起来。

这场小失误并没有磨灭人们的热情，刚刚还激情热吻的学生此刻也不好意思松开了对方。这场戛然而止的烟花，反倒让这一刻的等待变得更加有趣。

空中放起了几个用来活跃气氛的小烟花。

在烟花之下，岑峥转头看向盛迩：“你是不是也没有和这么多人一起跨过年？”

“嗯。”盛迩说，“第一次。”

盛迩笑了笑：“没想到……还挺不一样的。”

话刚落音，头顶又炸开了一朵烟花。

这次，是真的开始了。

千万朵烟花同时升空炸开，整片夜空在瞬间被点燃。

人们欢呼起来。

漫天星火映入眼中。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新年快乐”。

两人看向了对方。

又一波烟花升空。

周围突然又响起来倒计时。

分明已过了零点，但大家就跟闹着玩似的又喊了一遍。

于是这仗势愈发的扩大。

岑峥听着周围的喊声，突然觉得有些不真切。

去年的今日，他还在T星。

而这个时候，他们也丝毫不相识。

“三——二——”

“一！”

千朵万朵，波澜壮阔。

人们在拥抱，在亲吻，在相互祝福。

流光像穹顶般的向下蔓延。

他在盛迩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岑峥顺着他的视线朝两边看了看，最终又看向了盛迩。

他张开手，朝盛迩笑了笑：“那我们也抱一个？”

最后一发烟花在此刻升空。

下一瞬，漫天星火扑入他怀中。

他在人群中听到了盛迩的声音。

“新年快乐。”

“嗯。”岑峥弯了弯唇，“新年快乐。”

自此，在旧历走向新历的最后一刻里，他们迎来了自己人生的千万种可能。

星历223年。

开始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