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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第二十一章

全明星周末的第三天,齐若仪没有去场馆。准确的说,是全明星周末第二天,叶修打出龙抬头之后,他们就提前离开会场了。

她也没再回酒店,跟叶修他们打了声招呼,回到自己在S市的落脚处。

陈果本来还想拉她一起去逛街,但看到齐若仪眼底确实有些倦色,便没有勉强,只是叮嘱她好好休息,有什么想要的给她捎带。

说是落脚处,其实也算是齐若仪经常住的地方了。

这里是一栋不大不小的别墅,藏在S市西郊一条安静的林荫道深处。周围是成片的高大梧桐和香樟,枝叶层层叠叠地遮住了大部分视线,隐蔽性很好,从外面几乎看不到院墙内的景象。开门之后是一条不长的石板路,路的两侧种着修剪得当的灌木,再往里走几步,就能看到一栋灰白相间的三层小楼,谈不上奢华,但处处透着讲究。

这栋房子是齐若仪的父母还在的时候买给她的,当时她还在嘉世为冠军而奋斗,她的父母怕她住酒店休息不好,于是在所有拥有战队的城市都买了一套房。

因为要距离比赛场馆近一些,所以有的是大平层,有的是小别墅。

父母和哥哥刚刚出事那段时间,她来S市出差不会住在这边,而是选择住酒店。但房子的打理一直没断过,每月有专人打扫维护,家具电器也都是最新的。

直到哥哥醒来,她再来S市的时候又会住在这里了。

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饭菜香,一楼厨房里有人在忙碌,锅铲碰撞的声音和油锅的滋啦声从半开的门缝里传出来。

齐若仪换好拖鞋走过去,看到嫂嫂文斐正围着一条素色的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煎着两条黄鱼,旁边的小炖盅里冒着热气。

“斐姐,今天怎么亲手下厨啦?”

文斐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我跟你哥早几天就来了,知道你跟朋友在看全明星,我们就没打扰你。今天是买到了很好的大花胶,想着炖出来的花胶鸡可以明天给你送去,你还可以跟朋友们一起吃。既然你来了就快去洗手,马上好。”

齐若仪乖乖去洗了手,从厨房里端了碗筷出来摆在餐桌上。她刚摆好,楼上传来脚步声,齐明正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走下楼来。

“回来了?”齐明正走到餐桌边坐下,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今年的全明星好看吗?”

“挺好看的。”齐若仪在对面坐下,没喝水,静等开饭,“新秀挑战赛有几场打得不错,互动环节也挺有意思。”

齐明正看了她一眼:“那你明天怎么不去了?”

“明天去不成,今天老叶整了个龙抬头,肯定有很多人反应过来围堵。”

“正好歇一歇,你这两天净泡在场馆里了。”齐明正没有再追问。

文斐端着最后出锅的金汤花胶鸡从厨房走出来,在齐明正旁边坐下,顺手把大汤碗放在齐若仪面前:“先喝口汤,刚出锅的最鲜了,边喝边说。”

齐若仪道了声谢,用勺子舀了一口,花胶、海参和鸡都炖得很透,汤色金黄,入口鲜甜。

齐明正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煎鱼,蘸了蘸酱汁送进嘴里。

齐家没有食不言的规矩。

“既然你在,正好我有事想问问你。”齐明正咽下口中的饭后,说道:“你接下来有什么规划?”

齐明正问得很直接,“我记得之前你说是想组一支战队,现在筹备得怎么样了?”

齐若仪放下汤勺,认真想了一顿,选择全盘托出:“我们想从挑战赛打上去。”

齐明正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直接买席位当然也可以,花点钱就能办到。但我跟叶修商量过了,我们都觉得从挑战赛打上去更好。”齐若仪说到这里,语气中便透出一种笃定,这才是她最喜欢、最自信、也最擅长的东西。

“一方面,挑战赛能够练兵。我们现在人手还不够,凑齐一整支队伍后需要时间磨合。如果直接进联盟,前几场的对手一定是常驻季后赛的那些强队,试错空间很小,也更容易将自家的士气打崩……”

她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我们自己一步一步从挑战赛打上去,不仅是在联盟里的认可度会更高,自己的底气也更足一些。”

齐明正听完,微微点了点头:“有道理。如果打不上去呢?”

齐若仪笑着说:“虽然我觉得我们不会打不上去,但万一出现这种情况,那就买一支降级边缘的队伍。联盟每年都有队伍因为战绩太差面临降级风险,可以提前接触,买下他们的席位和注册资格。无非就是要到那支队伍的注册地去办手续,这个不是问题。”

“你们打算从哪座城市开始?”

“挑战赛当然是以H市为基地。”齐若仪说,“H市离沐橙近,她现在还在嘉世,暂时脱不开身。我们在H市的话,她来回方便。而且兴欣网吧就在H市,网吧老板是陈果,很多事情她可以帮忙。”

“陈果?”齐明正回忆了一下这个名字。

“对。”齐若仪点头,“我想让她来当战队经理。”

齐明正放下筷子,表情认真了一些:“你觉得她合适?”

“合适。”齐若仪的语气很肯定,“果果虽然没做过战队经理,但她的性格很适合这个位置。她热情、果断、行动力强,而且她是真心喜欢荣耀,不是为了赚钱才入行的。战队经理需要跟选手、教练、工作人员、联盟、媒体打交道,需要有亲和力,也要有分寸感。她这方面很自然,跟谁都能聊得来,但该守住的底线她从来不松。”

齐若仪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而且她经营的是网吧,对游戏圈子的生态很熟悉。你知道的,从挑战赛打上去的队伍,前期不可能太正规,很多事情都需要一个人身兼多职。果果能力很强的。”

齐明正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既然你认定她合适,那就她来当。但战队经理只是一个方面,商务和公关你还需要专门的人。”

齐若仪点头:“这个就需要哥哥你帮忙了。我需要一个能对接冠名广告商、撕代言待遇的,还要一个能兼做紧急公关和日常营销的。俱乐部的运营不只是打比赛,商业上的东西要有人管,战队成员才能更好的打比赛。”

“这两个人我来找。”齐明正说得很干脆,“待会儿我列一个需求清单,我们把薪资定为市场平均的1.5倍左右,找猎头定向挖人会比较快。另外,战队的注册、法务、财务这些你也别自己操心,我让公司的法务和财务团队先帮你们处理前期的杂事,等你的俱乐部正式运转起来了再组建法务和财务。”

齐若仪笑容更大:“哥哥,你这个支持力度有点大啊。”

“你是我妹妹,你开开心心的,只要不是违法犯罪的事,我肯定都支持你。”齐明正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文斐在旁边插了一句:“月月,俱乐部选址定了吗?我可以帮忙设计俱乐部的图纸。”

“还没定。”齐若仪说,“我想在H市找个合适的地方,开始从头建设。挑战赛期间不需要太大的场地,可以先租用,只要配齐训练室、会议室、选手宿舍、餐厅这些功能区就行。”

“那你得提前想好各个功能区的布局。”齐明正接过话头,“挑战赛成功后进入联盟,正式的俱乐部不是简单租个房子就能用的。训练区要有隔音,选手的电脑配置不能差,网络要稳定,最好还要有独立的备用线路。生活区也要考虑,选手们要是住得不好,状态会受影响。”

齐若仪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她发现虽然自己了解荣耀赛场,但对俱乐部运营这些具体的事务确实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

“一开始训练室有两间就够用。”齐若仪开始掰着手指说,“一间给主力队,一间给替补或者临时来的试训选手。每间至少十台机器,电脑配置按职业标准顶配的来,外设可以让选手自己选,他们习惯用什么就配什么。”

“会议室一个就够了,但要够大,能坐下二十到三十五个人。还要配备投影仪和白板,战术讨论的时候用得上。休息区也要有,选手们训练累了需要有个地方放松,沙发、零食、饮料这些配置不能少。”

齐明正插了一句:“配一个茶水间,不用太大,能放一台咖啡机和冰箱、吧台就行。”

“对对,茶水间也要有。”齐若仪继续说,“选手宿舍的话,一开始至少六间,每间两个人,或者十二个单人间。看实际情况吧,如果能做到单人间最好,选手们各自有独立的空间,对状态的调整有好处。”

文斐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那健身房呢?职业选手的身体素质也很重要吧?”

齐若仪想了想:“健身房暂时不急。挑战赛阶段重点是磨配合,体能训练量不会太大,而且目前的战队成员也没几个是保持每日锻炼的。”

齐明正喝完了杯子最后一口水,放下杯子:“行,这些我记着了,我让人去物色场地。H市前几年落地了几个小型产业园区,我有一些渠道,给你筛三个备选。等你选定地方,就可以请文大建筑师帮你设计俱乐部”

“好!斐姐设计的俱乐部肯定好看又实用!”齐若仪应了一声,又夹了一块煎鱼放进嘴里。

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合伙把碗筷收拾完之后,齐明正回书房处理工作,文斐去厨房切水果,齐若仪一个人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院子里被风吹动的树影发了好一会儿呆。

窗外是S市一月的夜晚,风裹着寒气撞在玻璃上,树影慢慢摇摆,远处城市的霓虹从树缝里漏进来,在她鞋尖落了一点碎碎的微光。

齐若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情。

那时候她还在嘉世打比赛,每个赛季结束之后都会有一段假期,她会回Q市住几天。那时候父母还在,只要她回家,妈妈总会做一大桌子菜,爸爸也会坐在客厅里看看她的比赛录像,一边看一边说“我闺女真厉害”。

后来父母走了,哥哥躺在病床上,她一个人扛着齐家的担子,把那些年里所有的眼泪和疲惫都咽回了肚子里。再后来哥哥醒过来了,一步一步地重新站起来,重新接手了家业,她也终于重新拥有了自由的个人空间。

而现在,她正坐在S市这栋房子里,在一顿家常饭的间隙,跟哥哥嫂嫂讨论组建战队的事情。

好像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齐若仪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

窗外的风还在吹,树影还在晃,云层还在不紧不慢地移动。

她掏出手机,给陈果发了一条消息:“果果,等回去之后咱们组个战队怎么样?”

消息发出去没过几秒,陈果的回复就弹了回来:“!!!我也是这样想的!等你回来细说!”

齐若仪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又给苏沐橙发了一条:“开始了。”

苏沐橙的消息回得很简短:“好:)”

全明星周末因为叶修的龙抬头彻底炸锅了,现场一度热闹得不像话。叶修倒好,溜得比谁都快,只留下满场的议论和骚动。

不过这些事情暂时和齐若仪没有关系,她今天起床时已经是中午了。哥哥嫂嫂外出访友,今天就近休息,不回来了。

齐若仪吃过午饭回到客厅,靠在沙发上翻了一会儿荣耀论坛,看到满屏都在讨论“龙抬头”。她没有点进去细看,只是大致扫了一眼就退出了页面。

下午闲着无事,就在荣耀的世界里四处溜达,机缘巧合下,她竟也成功的在一众公会激烈的争夺中抢到了一个野图boss的归属权。

意料之外的收获,实实在在地为有凤来仪的私人仓库贡献了一份力量。

晚上齐若仪回到自己的房间,洗了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刷了一小会儿手机,关了灯准备睡觉。黑暗中,她听着窗外的风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一阵明亮轻快的旋律突然从手机中响起,齐若仪“唰”地一下就睁开了眼睛,竟然是苏沐橙的电话!

时间回到全明星周末第三天晚上结束散场。

孙翔被保安从场馆侧门护着出去的时候耳朵里一直在嗡,周围的尖叫声隔着人墙闷闷地砸过来,有粉丝的手越过隔离带往他这边伸,指尖几乎要戳到他脸上。

他全程半低着头,和队友一起快步走,额前的头发被挤得翘起来一绺,也没空去捋,就这么被塞进车里。

车门砰地关上之后世界忽然安静了一大截,只剩下引擎轰鸣和外面被隔绝成嗡嗡声的尖叫。

孙翔瘫在座椅上长长吐了一口气,盯着车顶棚发了两秒呆。

车子开出去之后外面的声音才一点点淡下来,驶出场馆区上了主路,孙翔睁开眼,看到前面陶轩正靠在椅背上打电话,没细听说什么,但语气不太愉快。

很快,车拐了两条街之后在一家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停下来。

孙翔跟着嘉世的队伍进了电梯,不算小的电梯里挤了十一个人,别人都没力气说话了,但孙翔还有力气。

只是他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虽然他经常读不懂空气,但对恶意的感知十分灵敏。嘉世大部分人都对他有恶意。

进了房间他把外套甩在沙发上,把自己也重重砸进沙发里。

三天高密度的人群和高强度闪光灯搞得他太阳穴突突跳,他按着额头闭了一会儿眼,又去浴室洗了把脸,冷水泼上来的时候整个人才真正缓过劲儿来。

刚想拿手机联系一下齐若仪,就听见卧室里传来一声响。不太大,很清晰,是木地板被压了一下。

酒店房间铺的是地毯,一般来说不会有什么东西发出那种声音。除非那个东西本来不是静止的,刚动了一下。

孙翔的手还撑在洗手台边上,水滴从他下巴滑落,啪嗒、啪嗒。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自己的脸,表情从松缓变成了绷紧,眉头慢慢拧起来。

他住的是套间,卧室在客厅里侧,里间的空调也没开,不可能有什么东西自己发出声音。

“谁?”他站起来,赤脚往卧室走。地毯很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他伸手去按墙上的灯开关,指尖刚碰到面板,一道黑影从床底猛地窜出来直扑他面门,嘴里还发出含混尖利的叫喊。

孙翔猝不及防往后猛地一退,后背砰地撞在门框上,后脑勺正中门边那根硬木棱角,一阵剧痛从撞击点炸开,眼前黑了一瞬。他重心不稳往侧面歪了半步,那团黑影已经顺势抱住了他的右腿,指甲隔着不算薄的队服裤子掐进肉里。

“翔翔!翔翔!翔翔我见到你了!”

孙翔低头,看见一个瘦小的女孩子正仰着脸看他,头发蓬蓬的,嘴角咧开着。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连帽卫衣,口袋露出一截充电线,大概是充电宝的线。

孙翔头皮炸了,脚用力抽了一下,没抽动,跟焊在他腿上似的。

“松手!你怎么进来的?你给我松手听见没有!”

“我不松我不松!我抓到你了!”私生粉的指甲掐得更紧了,声音忽高忽低,笑一下哭一下,“翔翔你都不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我跟了你好久好久,从太原就跟起了,有时候住你隔壁房间,每天听你洗澡的声音我都幸福死了!”

“什么玩意儿!”孙翔一脸震惊,这是他第一次遇见私生,弯腰去拽她的胳膊,那女孩手指细得像鸡爪子,劲却大得离奇,根本拽不开。

私生粉被拽急了,忽然松开腿往后缩了两步,从卫衣兜里掏出一把亮晶晶的东西往他脸上撒。孙翔偏头躲,碎纸片还是糊了他一脸一脖子,上面黏着极细的亮粉,蹭得皮肤发痒。

他看清了一个碎片,是剪碎的拍立得照片,全是偷拍的,有他吃饭的,有他在电梯里低头的,甚至有一张透过窗户拍的他在房间里的背影。

“好看吗翔翔?我拍了好多好多,”私生粉又往前扑,两手攥着孙翔的胳膊,“你摸摸我你摸摸我,我身上可软了!”

孙翔胃里翻涌,几乎是本能地一甩手臂把人推出去。那女的踉跄几步摔坐在地毯上,愣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房间大门被拍响,孙翔立刻窜过去开门。陶轩带着两个保安冲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面:孙翔赤脚站在门口,脸色煞白,领口和头发上沾满亮晶晶的碎纸屑,手臂上一道口子透着红肿的抓痕,正往外渗细密的血珠子;地毯上坐着个披头散发的女孩,一边嚎一边往孙翔的方向爬。

“报警把人带走!”陶轩黑着脸冲保安吼。

私生粉被架起来往外拖的时候还在挣扎,回头朝孙翔喊:“翔翔你躲不掉的!我下次还会来找你!我跟你说你房间里那个沐浴露是廉价货,我给你买了新的放枕头底下了你记得用——”

门砰地关上,声音由近及远,直至消失听不见。

孙翔还站在原地,胸膛起伏得厉害。他抬手摸了一下后脑勺,刚才磕那一下肿了个包,按下去涨涨的发疼。他又低头看手臂,抓痕不深,但渗了血,火辣辣的。

陶轩走过来,脸色很难看:“检查一下房间有没有丢东西。你没事吧?”

“没事。”孙翔嗓子还是哑的,他转身进了卧室,往床头看了一眼。枕头底下果然塞着一瓶没拆封的沐浴露,他甚至懒得碰,直接让服务员进来用塑料袋套着手拿走了。

当晚嘉世全员就退了房,换了另一家私密性更好一些的酒店。陶轩联系了新酒店那边,加派了安保人手,又让队里所有人检查各自房间,确保没有什么“意外惊喜”。

祸不单行,在换酒店的路上又出了事。

陶轩带着孙翔和刘皓等队员坐前面那辆黑色商务,后面一辆坐着苏沐橙、经理助理和两个后勤。车子上了高架之后,一辆白色小轿车从右侧强行并线,紧贴着孙翔他们这辆车的车头切进来。司机猛打了一把方向盘避让,车身剧烈晃了一下,车里三个人都被甩得往一侧倒。

孙翔额头磕在了前排座椅的硬塑料靠背上,眼前又是一黑。

紧接着后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刹车和金属刮擦的闷响。孙翔回头,看见他们后面那辆车的车头歪向护栏方向,一辆银色面包车正别在车前。。

两辆车都靠边停了,孙翔下车看见后面的车里苏沐橙被助理扶着下来,一只脚不敢沾地,右脚脚踝已经肿起来了。

白色轿车早就混进车流没影了,而银色面包车下来的还是私生,这次是苏沐橙的私生粉。

孙翔靠在车身上,脑袋上的包疼得他直想蹲下去。陶轩在打电话联系联盟那边报备,又让助理叫了车。高架上的车流从旁边呼啸而过,风灌进他领口,碎纸屑的亮粉还没洗干净,蹭在脖子上刺痒刺痒的。

他正想着今天怎么这么倒霉,手机震了一下。

齐若仪发来的:“你们现在在哪?”孙翔瞬发了个定位过去。

齐若仪没再回消息。

在嘉世经理和安保人员以及私生粉之间的吵吵嚷嚷间,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一辆黑色的DBX在警车到达不久之后,从高架匝道开上来,稳稳停在他们旁边。

车窗无声地滑下,露出流畅的车顶线条,整辆车在灰扑扑的高架路灯下泛着一层冷调的哑光。

齐若仪坐在驾驶座上,座椅位置比轿车略高,却远没有大型越野车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孙翔愣住了。

齐若仪的社交账号头像是张侧影,黄昏下只露半张脸,看不太真切。完全没有与他在嘉世时的惊鸿一瞥相对应上。

结果就是当齐若仪从那扇车窗里露出来的时候,他脑子直接停转了一下,有凤来仪竟然就是之前曾在嘉世见过的齐总。

车门的内衬在他余光里闪了一下,墨色皮革上的缝线细密,门板上嵌着一道哑光金属饰条,车身的线条流畅而克制,没有一丝多余的棱角,像一头蛰伏的猛兽收起了所有攻击性,只留下优雅的体量感。

车窗降到底,她的脸完全露出来,鹅蛋脸线条柔和干净,皮肤在灰扑扑的高架光线下显得特别白,眼睛不同的灯光交替映照下亮得温润,看过来的时候是让人安心的目光。

但孙翔注意到她嘴角的弧度就没有,眉眼之间有一点压不住的情绪。

那情绪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大概是看了周围这乱七八糟的场面之后的不高兴。

这不高兴又不冲任何人,就是她坐在车里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让人本能地不敢靠近的气场。

齐若仪开门下车,先走到苏沐橙那边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脚踝。

“肿成这样了,直接去医院吧。”她抬头对苏沐橙安抚的笑了一下,笑容立马把气场化开了,“我家那边有个不错的医院,先去看一下。”

苏沐橙也笑,被助理扶着往车那边挪。齐若仪站起来转身看向孙翔,目光在他额角停了一瞬。

孙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额角大概是青红一一片,头发也被碎纸片的亮粉蹭得乱七八糟。他下意识抬手想捋一把,又觉得这个动作太蠢,手停在半空僵了一下,最后放下来插进兜里。

“你坐副驾吧,”齐若仪说,“助理在后座可以照顾沐橙。”

孙翔“嗯”了一声,拉开副驾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很淡的香气,说不清是什么,可能是车载香薰,也可能是她衣服上的味道。他扣安全带的时候动作不太利索,后脑勺那个包压到座椅头枕,疼得他嘶了一声。

齐若仪已经上了车,正在调后视镜,听到他那声抽气偏头看了他一眼。“车撞得很厉害?”

“没多大事。”孙翔把脑袋往前挪了挪,避开头枕,“就磕了两下。”

齐若仪没再追问,发动车子汇入车流。高架的拥堵已经散了,车速提起来之后风噪变大,后排苏沐橙跟助理小声说着什么,偶尔笑一声,气氛倒不沉重。

孙翔靠着车窗,余光一直往驾驶座那边飘。

齐若仪开车很稳,单手搭方向盘,指甲是裸色的,修剪得干干净净,指节纤细但不显瘦弱。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灰蓝色的短外套,别住头发的发夹上可能有钻,在隧道灯光里闪了一下。

孙翔忽然觉得口干。

他清了清嗓子,向齐若仪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有点哑:“那个,你是怎么知道的?”

“什么?”

“我们换酒店、路上出事这些。”孙翔偏头看她。

齐若仪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轻:“换酒店的时候沐橙发消息给我了。”

“哦。”孙翔应了一声,又不知道说什么了。车里安静了几秒,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卫衣领口,上面还沾着碎纸屑亮粉,跟洒了一把廉价眼影似的,邋里邋遢。

他偷偷用手背蹭了一下领口,亮粉没蹭掉,反而蹭到手指上了。

齐若仪看到了他这个小动作,既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有关系,权当是维护少年人的自尊心。

孙翔转头看窗外,高架两侧的楼群往后退,S市的夜晚永远不缺光,霓虹和车灯混在一起,在玻璃上拉成一条一条模糊的彩线。

他的脸映在车窗上,跟外面的灯光叠在一起,能看到额角那块印子,还有头发里若隐若现的碎屑。

糟透了。

他今天早上还想过见面时要表现得成熟靠谱一点,结果现实是他像刚从垃圾堆里被刨出来的一样,后脑勺一个大包,额角一块青红,衣服上全是亮粉,胳膊上甚至还有私生粉掐的血印子。

齐若仪大概注意到他在盯着车窗上的倒影出神,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今天那个私生粉,你们后来怎么处理的?”

孙翔愣了一下,扭头看她:“私生粉?”

齐若仪语气很平淡:“嘉世管理不行,有人已经给营销号投稿了,说保安从你房间床底下拖出来一个女孩。你以前遇到过这种事吗?”

“没有。”孙翔皱眉,“第一次。以前最多就是路上被堵着要签名合影什么的,没这么,没这么疯。”

“嗯。”齐若仪点了下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好像天然知道什么时候该追问、什么时候该停,恰好卡在一个不至于让人难堪的边界上。

后排苏沐橙探过身来,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孙翔的肩膀。“孙翔,头还疼不疼?要不要先帮你看看?”

孙翔回头,苏沐橙半靠在座椅上,右脚搭在助理腿上,表情关切。他扯了一下嘴角:“不疼,就肿个包,没事。”

“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比较放心。”苏沐橙说,“脑震荡这东西有时候当时没感觉,过几个小时才有反应。”

“真没事!”

前排齐若仪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又翘了一点。孙翔没注意那个表情,他正回头跟苏沐橙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边缘,指节绷得发白。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城区道路。路两侧的树叶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细细密密的影子,扫过车顶和前挡风玻璃。齐若仪打了右转灯拐进一家灯火通明的私立医院。

骨科那边有人等着,齐若仪打了电话之后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就出来了,看了看苏沐橙的脚踝,又看了看孙翔后脑勺和额角的包,把两个人分别带去做检查,至于助理就先安排人送回嘉世的新酒店那边了。

苏沐橙的脚踝拍了片,韧带拉伤,没伤到骨头,医生给开了外敷的药膏,嘱咐三天内少走动。孙翔那边拍了头颅CT,也没什么事,就是皮下血肿,回去冰敷一下过两天就消了。

齐若仪在候诊区的椅上坐着等,安静地翻了翻手机,等两个人前后脚检查完出来,她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好。

“走吧,今晚别住酒店了,去我那边。新酒店房间也不安全,谁知道下一个会从谁的床底爬出来。”

孙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苏沐橙已经笑着接话了:“哇,你说的好像恐怖片。那就麻烦你几天啦,正好我好久没跟你聊天了。”

齐若仪帮苏沐橙开了车门,扶她坐进后排,转头看向还杵在车边的孙翔。“你坐后面陪沐橙聊聊天?还是坐前面?”

“……前面吧。”孙翔拉开副驾门坐进去。

车往回开,路上经过一家还亮着灯的便利店,齐若仪靠边停了车,下去买了几瓶水和几包冰袋。她递给孙翔:“拿着,回去敷,后脑勺那个包比较大,不敷的话明天更肿。”

孙翔接过来,塑料袋里的冰袋凉气透过袋子渗到他手心。他低头看着那几包冰袋,忽然说:“你今天本来在干什么?”

齐若仪发动车子,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本来在家睡觉。”

“哦。”孙翔把冰袋放在膝盖上,又沉默了。他其实有挺多话想问的,问她以前在嘉世打比赛是什么感受,问她那个狂剑号练的那么好为什么没上赛场。但所有这些话堵在嗓子眼,最后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那你吃晚饭了吗?”

齐若仪愣了一下,偏头看他一眼,表情有点意外,随即笑了笑:“吃过了。你没吃的话?回去可以让徐阿姨给做点。”

“徐阿姨?”

“住家的阿姨。”齐若仪打了左转向灯,车子拐进一条林荫道,“做家常菜味道很好,你尝尝就知道了。”

孙翔“嗯”了一声,又扭头看窗外。

车停进院子的时候,孙翔才反应过来她住的地方是什么规格。院墙外面看不太出来,但车开进去之后那条石板路两侧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灌木修剪得整整齐齐,地上铺的砖是那种青石板,脚踩上去质地很舒服。

孙翔下了车,拎着冰袋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了看这栋房子。他家条件也还行,住的房子也算不错,出道之后的商业价格一路走高,但跟眼前这种“别人家”的感觉完全两码事。

齐若仪已经扶着苏沐橙往门口走了,回头看他一眼:“进来啊,外面冷。”

孙翔拎着冰袋跟进去。

一进门就是一股饭菜香,客厅和餐厅是打通的,暖黄的灯光落在一张深色木质餐桌上,桌上已经摆了两副碗筷。厨房方向走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阿姨,围着围裙,看到齐若仪就笑:“月月回来啦?做的是红烧排骨和清炒时蔬,尝尝看?”

“好,辛苦了徐阿姨。”齐若仪把苏沐橙扶到沙发边上坐好,“帮忙把冰袋用毛巾包一下。”

徐阿姨应了一声转身去拿毛巾,孙翔还站在玄关那儿没动。他在犹豫要不要脱鞋,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灰白色的运动鞋,鞋帮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块灰。

齐若仪已经走过来换鞋了,徐阿姨早就给准备好了一双新的男士拖鞋和一双新的女士拖鞋。齐若仪拿起女士拖鞋向里走:“穿那个,码应该合适。”

孙翔低头看那双拖鞋,灰色的,绒面的,标签还没撕。他换鞋的时候弯下腰,后脑勺那个包被牵扯了一下又疼起来,他闷哼一声直起身,眼前黑了一瞬。

齐若仪还没走远,看他晃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搭在他小臂上,隔着卫衣的薄布料,掌心的温度很清晰。

只搭了一下就松开了。

“先去沙发上坐着,也用冰袋敷一下。”

孙翔坐到沙发上,苏沐橙在旁边的沙发坐着,脚踝已经敷上了包好的冰袋。齐若仪从厨房拿了毛巾出来,把冰袋裹好,走到孙翔面前,微微俯身。

“头转过去。”

孙翔照做了,偏过脑袋把后脑勺露给她。他感觉到裹着毛巾的冰袋轻轻贴上来,凉意隔着毛巾渗到肿包上,钝钝的疼被镇下去了一些。齐若仪的手很稳,托着冰袋没有压太狠,力道控制得恰好不让他疼。

“疼就说,我轻一点。”

“不疼。”孙翔的声音闷闷的,脸对着沙发靠背的方向,耳根有点发烫。他庆幸自己这个姿势背对着她,看不到表情。

冰袋敷了大概五分钟,齐若仪拿下来让他自己按着,转身去厨房帮徐阿姨端菜。孙翔坐直身体,一手按着后脑勺的冰袋,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

苏沐橙在旁边沙发上看着他,笑得眯起眼。“你是不是有点紧张?”

“没有。”孙翔立刻否认,“我紧张什么。”

苏沐橙也不拆穿,低头喝水。

饭菜端上桌之后几人坐过去。孙翔坐在齐若仪对面。

孙翔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低头慢慢啃。排骨很入味,肉一撕就脱骨,咸甜口,跟他平时在食堂吃的完全两个世界的东西。

他吃饭时很安静,偶尔抬头喝口水,视线跟齐若仪对上又很快移开。

齐若仪倒不怎么看他,跟苏沐橙聊着天,语气随意松弛,好像家里多了两个人是很正常的事。

吃完饭之后,苏沐橙去了三楼客房,带独立卫浴,隔壁就是齐若仪的房间。孙翔被安排在了二楼远离电梯和楼梯那间,那间最安静。

“洗漱用品都是新的。”齐若仪站在门口,“你那个冰袋睡前再敷一敷,明天早上起来看看有没有消点肿。”

“知道了。”孙翔站在房间里,手插在兜里,脚上那双灰色拖鞋踩在浅色的木地板上,看起来有点局促。

齐若仪看出他不太自在,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了,你要是半夜头疼或者不舒服,随时喊我。我住三楼,你房间上面那间,喊一声能听见。”

“嗯。”

齐若仪下楼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声就远了,然后是开关门和轻声说话的声音,慢慢归于安静。

孙翔在床边坐下来,冰袋搁在床头柜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卫衣,亮粉还在领口,皱巴巴的,灰扑扑的。他站起来把卫衣脱了,团成一团塞进房间角落的脏衣篓里,旁边放了一套干净的睡衣,叠得整整齐齐。

他简单洗漱之后换上睡衣,躺下来,后脑勺碰到枕头的时候又疼了一下,他侧过身避开那个位置。窗外的树影在夜风里晃,月光很淡,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道窄窄的白。

他盯着那道白光看了很久,后脑勺的肿包还在隐隐作痛,但那个疼跟白天在酒店被私生粉扑上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是钝钝的、慢慢就会消下去的疼。

他在黑暗中翻了个面,拽了拽被子裹住肩膀,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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