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看到这句话，齐若仪垂下眼睛，端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

她帮孙翔，一方面是因为相识一场，看着这个天赋卓越却十足莽撞的后辈走弯路，有些不忍；另一方面，也是希望嘉世能好起来，毕竟那里曾是她奋战过的地方。她对孙翔本身，并无恶感，甚至觉得他本质不坏，只是需要引导、历练，以及性格略微的傲慢。

约个饭，面个基也不是不可以。

然而，孙翔接下来的话，却让她蹙起了眉头。

【回翔天壤】：我觉得比叶秋更强，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我会是新的斗神！

语气中的张扬和那份对前任操作者缺乏基本尊重的不屑，让齐若仪心中原本平和的情绪，掀起了波澜。

她放下水杯，原本就因为预估失误，没能在陶轩赶走叶修之前搞定嘉世的股份而生气了许久。如今看见孙翔的话，更是像被无故打了一巴掌一样，怒火横生。

纤细手指停留在键盘上，准备答应邀约的话统统删掉，齐若仪重新敲击键盘回复。

【有凤来仪】：吃饭就不必了。

齐若仪想起前三个赛季的时候，那个总是带着点慵懒笑容，眼神却无比锐利的男人，是如何带领着嘉世走向辉煌；想起兄长骤然车祸，她退役接手家业的时候，也是他只发来了一条简短却有力的“加油”，背地里却联系叶秋帮助她站稳脚跟。

叶修对于齐若仪而言，是情感真挚的朋友，是共同缔造嘉世三冠王朝的队友，更是现在共享对冠军炙热的渴望与纯粹初心的精神领袖。

她可以理解孙翔想要超越前辈证明自己的心情，但不能接受他这种近乎于贬低的狂妄。

原本因为解析比赛而闪动的眸光，渐渐沉淀下来，她的语气依旧保持着固有的得体与温和，但字里行间已然带上了一份疏离。

【有凤来仪】：孙翔，等你真正理解了团队赛的意义，带领嘉世取得不错的成绩之后，再来告诉我，嘉世如今的萎靡不振，到底是因为叶修‘老了打不动了’，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今天就到这里吧。

说完这句话，齐若仪中断任务，操作有凤来仪退队，下线。

她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轻轻按了按太阳穴，心中有些许烦闷，她愿意给予年轻后辈帮助，但这绝不意味着她会毫无立场地去迁就或者认同一些她认为错误的事情。

她和孙翔两人之间也说不上是不欢而散，但多少有一点小小的不愉快。所以会给孙翔一份夜宵这个举动，在她自己看来，是“打一棒子”之后，递出的那颗“甜枣”，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期许，期许有朝一日孙翔能真正理解团队的概念。

孙翔此人在齐若仪眼中，本质并不坏，甚至可以说是性格单纯的。只是这份单纯被过于耀眼的天赋、过早到来的盛名以及他冲动的脾气包裹得有些变形。

她认识孙翔不算短了，在网游里作为他狂剑士职业的“领路人”相处了一年多，后来又亲眼见证了这个少年如何凭借着惊人的手速和战斗直觉在职业圈里横冲直撞，隐约可以感知到他现实中的那份傲气和其中的不安。

关于孙翔的性格，齐若仪私下里分析过，是十足鲜明的“小孩子脾气”。

他极度渴望被认可。“斗神”一叶之秋的账号卡和嘉世队长的职责，压力如山。他毫不犹豫甚至是迫切地接下，想要向所有人证明自己配得上斗神的名号，甚至是比叶修更强。

这种渴望如此强烈，以至于他常常用力过猛，在团队赛中表现出不合时宜的个人英雄主义，忽略了团队协作才是通往胜利的基石。常说轮回是一人战队，但其实轮回的四保一战术仍然是基于优秀的团队协作。

像今晚，孙翔操作一叶之秋回身强打索克萨尔，与其说是战术选择，不如说是一种情绪化的宣泄和证明——他想靠一己之力扭转败局，证明自己的价值和嘉世换掉叶修决策都是正确的。

孙翔心思直白，情绪外露，缺乏足够的耐心和深层次的战术思考，赢了是趾高气扬，输了就容易陷入自我怀疑或迁怒他人。他就像一块未经充分打磨的璞玉，棱角分明，却也容易伤到自己和身边的人。

然而，正是这种直来直去的“小孩子脾气”，让齐若仪在生气之余，又漫出几分无奈的责任感。

她比孙翔年长几岁，更早接触荣耀职业圈，经历过巅峰，也承受过远超比赛胜负的人生重担。在她看来，孙翔如今的迷茫与傲慢是长大的路上必经的阵痛。

而齐若仪自己，作为与他熟识，又是在荣耀道路上比他走得更早一些的“前辈”，似乎天然就有一种义务。这义务不仅仅是帮他分析比赛失误，更有责任引导他形成正确的胜负观、团队观，以及对于前辈、对于荣耀本身应有的尊重。

齐若仪不喜欢看到一个天才选手因为心态问题而走向歧路，无关这个人是谁。

她不知道孙翔能否真正理解这份夜宵背后的深意，或许他只会觉得只是来自一个朋友单纯的安慰。但没关系，对齐若仪而言，她做了自己认为“恰当”和“应该”做的事情。未来的荣耀是新生代选手们的，但过去的荣耀同样值得尊重。

至于孙翔……齐若仪回到兴欣，拿起一个还温热的虾饺，轻轻咬了一口，味道很丰富。

齐若仪开着她的魔道学者小号，充分利用低级技能修鲁鲁引怪，一行人的练级速度直线上升。

“啪！”一记魔法弹打在了寒烟柔的背上。

唐柔第一次碰到野外切磋，一时没反应过来。“柔柔，圆舞棍”

埋骨之地阴森的天空，此刻仿佛成了某人专属的舞台。操纵着“车前子”的王杰希，虽然只是用着公会小号，但独属于“魔术师”的天马行空已透过屏幕弥漫开来。

寒烟柔的战矛撕破空气，龙牙突刺，连突追袭，落花掌蓄势待发，她的操作又快又凶，已经与普通玩家拉开了很大的差距。然而，她的每一次刺击、每一次挥掌，全都打到了空处。

车前子的扫把飞行轨迹全然违背常理，总能找到最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寒烟柔的攻击。他的闪避并非单纯求快，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每次都恰好切入寒烟柔技能衔接中那几不可查的微小缝隙，让战矛的锋芒徒劳地掠过扫把尾焰。

“看砖！”包子入侵的攻势更加难以捉摸，嘴里嚷着看砖，实际确是一把抛沙呼啸着从诡异角度飞出，扬起的尘土试图封锁视野。

然而王杰希对战场信息的处理能力远超只是刚入门的包子。除了第一次意外被击中，车前子甚至不需要大幅度移动，往往只是扫把轻轻一歪，就能让板砖擦着衣角飞过。

包子几次试图近身“锁喉”或“膝袭”，迎接他的不是精准预判的“魔法弹”僵直打断，就是一颗恰好丢在他冲锋路线上的“修鲁鲁”。

丑丑的人偶修鲁鲁对玩家角色的嘲讽效果有限，但那突兀的阻挡和魔法防御降低的威胁，足以打乱包子本就随性的节奏，让他空有一身控制技却无处施展，气得直怪叫。

真正能让王杰希稍微分神审视的，是那个同职业的“滚筒洗衣机”。

“滚筒洗衣机”的操作者显然对魔道学者理解颇深，预判、走位、技能选择都透着一股老练。“寒冰粉”洒出的冰霜区域总能封堵他的最优飞行路径，“驱散粉”的撒放时机也往往选在他可能施加增益或准备关键技能的前一瞬。她甚至能偶尔用“清扫”那微弱的浮空效果，干扰他飞行节奏的连贯性。

但也仅此而已。等级和装备的差距，让这份理解带来的优势大打折扣。王杰希心想：这个玩家洞察力惊人，她所做的更多是进行控场，试图为两位队友创造机会，可惜机会出现了，却无人能把握。

直到一次精妙的配合出现。滚筒洗衣机预判到车前子一次利用枯骨作为视觉屏障的折返飞行，提前洒出大片“驱散粉”覆盖其可能的现身区域。同时，寒烟柔悍然出手，战矛划出一个大弧，封堵上方；包子入侵则从侧翼丢出“汽油瓶”，火焰在地面铺开，限制落地空间。

王杰希眉毛微挑。只见车前子并未强行冲出粉末范围，反而借着枯骨遮掩，扫把头向下一点，一个极限的短距离浮空恰好让战矛从头顶扫过。紧接着，扫把向左急转，看似要撞入汽油瓶的火焰，却在接触前的一刹那，角色一个轻盈的侧身翻滚，竟是擦着火焰边缘掠过，同时手中早已准备好的“暗影斗篷”向后甩出！

斗篷并未卷向任何一人，而是“啪”地一声，罩在了那堆作为掩体的枯骨上！斗篷的抓取效果对地形无效，但那强劲的判定和范围伤害，却将本就腐朽的骸骨炸得四散纷飞，顿时碎片乱溅，视野一片混乱。

寒烟柔被骨屑遮挡了瞬间视线，下一招出手略慢。包子入侵则被几块较大的骨头砸中，产生了微不足道但确实存在的受击僵直。而滚筒洗衣机，她用一颗“魔法弹”盲狙到了车前子。

但车前子在翻滚中已然调整好姿态，魔法弹只是击中他侧后方，伤害忽略不计。而王杰希要的就是这短暂的群体干扰来达成脱出包围圈的目的。

车前子骤然停止翻滚，扫把在空中划出一个尖锐的V字折返，快得带出残影！不是后退，而是迎着滚筒洗衣机的方向，逆冲！

齐若仪瞳孔一缩，操纵滚筒洗衣机急退，同时洒出“寒冰粉”试图减速。但论起对于魔道学者这一职业的理解，还是王杰希的更胜一筹。

车前子冲锋的路径正好是寒烟柔视线被骨屑遮挡、包子陷入微小僵直、而滚筒洗衣机正在后撤技能后摇的交叉盲点，他的目标，正是三人中对他威胁最大的，能预判到他行动的滚筒洗衣机。

齐若仪反应也很极快，试图丢出人偶嘲讽，但不巧的是滚筒洗衣机的修鲁鲁技能正在冷却中。

也许并不是不巧，王杰希嘴角微动。眨眼间，车前子已突至滚筒洗衣机身前，扫把高高扬起，是附着了“寒冰粉”的强化普攻。

就在扫把即将拍中的瞬间，一道花花绿绿的身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自下而上横插进来。时机拿捏得相当妙，正是车前子攻击动作即将完成且自身因高速逆冲而惯性前倾的那一刻！

是君莫笑！

千机伞“哗啦”一声展开，却不是常见的盾形态，而是伞面倾斜成一个古怪的角度，如同一个滑板，精准地垫在了车前子扫把与滚筒洗衣机之间。

“铛！”一声沉闷的撞击，扫把拍在伞面上，寒冰四溅。

伞面顺着拍击力道巧妙一卸、一弹！

车前子这志在必得的一击，不仅被完全格挡，那精妙的卸力反弹，还让他本就前倾的角色不由自主地向上微微一顿，平衡出现了一丝裂隙。

散人这一挡一弹，不只是防御，更是反击的序曲。车前子扫把急转向下点，试图稳住身形并借力后撤。

但千机伞的攻速远比普通的橙装扫把更快！千机伞在格挡完成的瞬间已经收回、变形，战矛形态“天击”！

这一记天击并非直刺，而是自下而上，划出一道略带弧线的挑击，矛尖所指，赫然是车前子为了稳住平衡而必然下压的扫把柄中段，以及其后方那因惯性微微扬起的角色腰腹处。也是车前子数个受身或反击操作方案里，唯一共通的力量节点。

浮空！

这一次，是结结实实的强制浮空。王杰希发现自己所有精细的微操在这记看似朴实、实则算计到骨子里的天击面前，全部失效。

“龙牙！”战矛顺势直刺，僵直！

千机伞形态再变，包裹整只手臂的拳套形态，“勾拳”上挑，浮空高度再增！

“落花掌！”掌风轰然推出，被连续控制的角色如炮弹般飞向一侧。

“圆舞棍！”寒烟柔的战矛终于抓住了这清晰无比的目标，凌空擒拿，狠狠砸地！受身无效！

“看砖！看沙！看毒！”包子入侵乱七八糟却足够痛快的连招终于倾泻而下。

君莫笑已然收伞伫立，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间完美切入并瞬间瓦解“魔术师”攻势的，不是他本人。旁边立着回过神来的滚筒洗衣机。

对面没了叶修的压制，很快便脱离开寒烟柔和包子入侵这两个小短手的攻击范围。

操纵车前子离开后，王杰希靠在椅背上，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却愈发锐利，盯着刚刚的录像中那个散人角色。这次的交锋，与其说是被击败，不如说是自己精妙编织的节奏，被轻描淡写地覆盖了。

“是王杰希吗？”齐若仪淡定的问叶修。

“应该是。”叶修模棱两可，没把话说死。

“他有什么目的？”

“目的？可能是来试探我，或者挖我的墙角，再或者……”

“什么挖墙脚？谁要挖墙脚？老大你女朋友被人抢了？”叶修话未说完，那边的包子入侵已经在乱嚷了。

“包子别胡说！这都什么跟什么。”叶修无奈扶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