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春分时节，天气忽然转寒，不少宫人染了风寒。

十二格格也病了。黄院判诊过脉后，私下对胤俄说：“十二格格并非简单的风寒，恐有痨瘵之象……”

痨瘵之象，对应到后世，那可是结核病啊！

十二格格虽然素来体弱，但吃过灵芝粉后，也是看着好些了的。

胤俄追问黄院判：“可确定？”

“十之八九。就是德妃娘娘那里不好说……”黄院判摇了摇头，叹口气，道，“若说直有痨症，十二格格必定是要送出宫去养病的，德妃娘娘哪里会同意？若是瞒而不报，将十二格格这么留在宫里。宫里还有年幼的阿哥格格，若是贵人们因此出了事，太医院担不起……微臣这才先回来跟您商量。”

黄院判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十二格格的病症怕是跑不掉了。

胤俄的印象中，十二格格是没有长到成年的。想到此，不禁让人唏嘘。那么一个聪慧又善解人意的妹妹。

但是，胤俄转念一想，胤禌不是现在也好好的吗？

可见他是能改变一些事的。

胤俄问：“依您看，十二格格还能撑多久？”

“依微臣看，若是好生照料，兴许能撑到过年吧。”黄院判无奈地道。

“也就是说，至少还有大半年的时间？”胤俄心里有了底。

结核病在后世，其实是可以治疗的。后世治疗结核的药物包括异烟肼、利福平、吡嗪酰胺、乙胺丁醇，以及链霉素。

这些药物的制作流程，胤俄太熟悉了。

而现在，他在这个世界已经有了一套完备的炼药流程。他从陈芥菜卤中提取了青霉素、从黄花蒿中提取了青蒿素，还成功培育了灵芝并提取了灵芝粉。

他在这个基础上，去提取抗结核的药物，至少链霉素和异烟肼是理论上可行的。

“可以试试。”胤俄的脑海里闪现着存储在记忆中的一系列的流程和公式，自语道。

“微臣斗胆直言，痨病一旦得上，怕是药石难医。况十二格格年纪尚小，希望就更加渺茫了。”黄院判凭着多年的经验道。

“那便更要一试了。”胤俄笃定地道。

结核病确实是一种难治疗的疾病，但是在后世是有办法的，只是制药需要时间。

后世发现的治疗结核病的第一种药物，是链霉素。

链霉素是灰色链霉菌产生的一种天然产物，是一种对结核杆菌有天然抑制作用的药物。在目前的条件下，是可以尝试提取的。

但是结核杆菌容易产生耐药。

后来，人们又提炼了异烟肼。后世最初就是用链霉素、异烟肼联合治疗结核病的。

而异烟肼理论上在现在的环境是可以合成的，其原料是非常容易获得的焦煤油。

但是灰色链霉菌的培养要求就多一些。它需要一个28摄氏度左右的恒温环境。目前的世界并没有后世的恒温箱，那需要用到电。

京城现在的温度只有十来度，而且昼夜温差极大，对灰色链霉菌的生长是不利的。

胤俄快速地思索着对策。京城如果不合适，去江南也行。江南马上要进入梅雨季节。湿润，且相对恒定的温度，培育灰色链霉菌再适合不过了。

而且，提取药物后，验证药物是否对结核杆菌有效，也是一件非常慎重的事。因为结核杆菌具有传染性，所以验药的过程，就需要一套跟外界完全隔离的环境。

所以，去江南找一处人少地偏的地方，去提炼和验证抗结核菌的药物，是最好不过的。

黄院判见胤俄这般执着，也不再多说，只道：“微臣定竭全力救治十二格格。”

“黄院判，我想去江南炼药。麻烦您把维系十二格格症状的汤剂开出。我想带她一起去。”胤俄道。

“您是要炼治疗痨病的药？”黄院判大吃一惊。古往今来，对于痨病并没有特效药啊，只能进行扶正驱邪的对症处理。一旦得上痨病，就全靠病患的底子去熬，十之八九是踩到鬼门关了。

“正是。”胤俄笃定地道。

黄院判听胤俄的口气，似是十拿九稳。他想起钮祜禄贵妃、十一阿哥，都被救回来了，还有那能代替西洋金鸡纳霜的黄花蒿，没准十阿哥真的又能出一回奇迹呢？

“微臣定全力协助救治十二格格。”黄院判道。无论是否能成，他都会鼎力相助。

胤俄点点头，又想到此去江南路上，山重水复，叹了一声：“若非宫中离不了您，您若同去，该有多好。”只希望十二格格能坚强一些，挺到新药炼成。

“十爷莫要太过担心。微臣把十二格格途中需要的药开好，另外再派两个得力的太医跟随。况有灵芝粉固本保元，且天气日渐回暖，十二格格能平安到江南的。”黄院判道。

胤俄闻此，已无后顾之忧。

从药坊司回来后，容福悄悄道了句：“爷，您忘记德妃娘娘了？她能同意您把十二格格带去江南？”

胤俄当然早想到了德妃。德妃看十二格格跟眼睛珠子似的，莫说带她去江南治病了，但凡有人敢说把十二格格挪到永和宫外边养病，德妃这会儿肯定要拼命的。

但是，此番去江南治病，是抱着向生的希望去的。跟胡乱挪出永和宫等死，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德妃明白这一层后，是一定会放行的。

当然，这事儿还得钮祜禄贵妃出面一趟。

永和宫。

十二格格正在里间暖阁里午睡。

胤俄跟钮祜禄贵妃在帘外看了看她，免惊动她。

只见她小小的脸颊上，尚挂着因低热而起的潮红。平日那么爱笑的她，这会儿眉毛是蹙着的，看上去睡得并不踏实。

胤俄和钮祜禄贵妃对她很是怜悯。

看完十二格格，德妃在挨着暖阁的花厅接待了钮祜禄贵妃跟胤俄。

钮祜禄贵妃说明来意。

德妃的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直落。“贵妃娘娘，十二格格才十一岁。她还那么小，在外边怎么能活？”

胤俄保证道：“德母妃，药坊司的大部分人会跟我同行。黄院判另外还会派两个得力的太医看顾十二格格。而且黄院判说，现在天气慢慢暖和了，路上也不打紧。江南气候温润，对十二格格的病也有好处。等药练好了，十二格格没准就有救了呢？”

“十阿哥，不是信不过你。是……”德妃泪如雨下。她从太医们的话中都明白了，十二格格是没得救了。但是她想着，怎么也能给十二格格最后的照顾。她不舒服的时候，至少额娘在身边啊。若是这会儿去了江南，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是怕再见不到了吧。”钮祜禄贵妃握着德妃的手，温言道，“姐姐我也是阎王殿走了一遭的。总是太医都说治不了了的，那还有什么怕的呢？妹妹你看看我，这不是好好地在你面前吗？妹妹再看看如今的胤禌，个子都快赶上老九了。妹妹何不往好了想，等再回来，十二格格就又跟原来一般活泼了呢。”

“姐姐，我不是不信十阿哥。我……我是真舍不得啊……”德妃泣诉道。

钮祜禄贵妃拍了拍德妃的手背，“姐姐懂，那时候姐姐也是一样的。一想到要跟胤俄天人两隔，那眼泪就跟不是自己的似的。”

德妃得到了钮祜禄贵妃的共情，掏心窝子地哭泣道：“一想到十二格格要走，妹妹的心都碎了……”

钮祜禄贵妃用帕子给德妃擦着眼泪，道：“妹妹啊，姐姐也不多说。但是有件事，妹妹可曾想过。不会出两个月大军就要回来了。到时候十二格格也不一定能留在永和宫养病。”

钮祜禄贵妃点到为止。

德妃瞬间如雷轰顶。因为十二格格的病，她急糊涂了。过两月，皇上就要回来了。

皇上对德妃的情分，德妃心里是清楚的，该给的不会少了她的；但是再多一些，就不用多想了。当年她生四阿哥时，身份只是一名普通宫女。四阿哥生下来后，她都没能看上一眼，他就被抱走了，被送到了原来的佟贵妃膝下。除了跪谢龙恩，她还能说什么？

现在太医院说得比较委婉，只说十二格格是痨瘵之象。但是，知道的人都心知肚明，痨瘵之象就是痨病了。依宫里的规矩，能传人的疾病，是断不能在宫里养病的。就是当年万岁爷幼年出痘，也是给送到宫外养病的。

德妃回过意来，十二格格要送走，只是时间问题。无论送去宫外，还是跟着十阿哥去江南，十二格格都是留不了宫里的了。去江南，没准还有一丝活路。

但是，若是十阿哥也治不了她，此去便是永别了。想到这里，德妃默默地流着眼泪……

这时，后门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只听见外面守着的太监、宫女喊“十二格格”。

德妃一边拿帕子擦拭脸上的泪水，一边去迎。

十二格格被乳母扶进屋。

“额娘，我想跟十哥哥去江南。”十二格格看到德妃红肿的眼睛，撑着笑容道，“我一直都羡慕哥哥们能跟皇阿玛南巡。女儿这次去江南养病，可算是圆了心愿了。”

德妃看着虚弱的女儿，还在安慰她。德妃含住眼泪，道了声“好”。

钮祜禄贵妃万般感慨。这么坚强的十二格格，愿吉人天相，胤俄能找到办法救她。

德妃转而对胤俄道：“十阿哥，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十二格格就交给你了。”说着，就要对胤俄欠身。

胤俄忙抢上去扶住德妃，“德母妃，我跟十二格格本就是兄妹。一家人不讲那么多。您保重身体，到时候等我们回来。”

从德妃处回来，太阳已经偏西了。得到德妃的许可，去江南的事，便近在眼前。此一行少说也是大半年……

钮祜禄贵妃见胤俄心事重重，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温声道：“京中的事，额娘在。对了，额娘蒸了糕点，替额娘给林姑娘送去，跟她好好说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