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雷霆,一朝尽歇。
百雷绝域上空盘踞整整一世纪的黑云雷云,如同被天地之手尽数拂去。万里长空澄澈如洗,久违的暖阳穿透层层云海,轻轻落满这座满目疮痍的孤岛。
静室之中,夏白果静静端坐蒲团,眸中最后一丝百年幻境的迷离彻底散尽。
识海清明如镜,道心澄澈无垢。
十年心魔幻障,困住她神魂轮回;百年不绝雷劫,淬炼她肉身道基。
旁人渡劫,求一瞬超脱。
她渡百年雷寂,换一世新生。
化神初期的浩瀚修为静静盘踞丹田,温和却磅礴的灵力流淌四肢百骸,每一寸经脉都被天雷洗练得通透无瑕,道基稳固浑厚,远超寻常顺势突破的化神修士。
指尖微动,一缕轻柔灵光浮起。
她能清晰感知到,自己与这片天地的契合度已然截然不同。
从今日起,她不再是需借天地灵气修行、受境界桎梏束缚的元婴修士。
她已能引天地之力、御山川灵机、掌一方风云,真正踏入星海大能之列。
丹田深处,温热软糯的灵息轻轻依偎着她的本源。
腹中胎灵似是吃饱了她渡来的磅礴修为,安安静静蛰伏休养,混沌体质初显奇效,默默吸纳着她周身溢散的细微雷韵,无声滋养自身。
夏白果垂眸,掌心轻轻覆在平坦温润的小腹上,眉眼温柔平和。
“安稳修行,娘亲带你,一步步走。”
轻声一语,无人应答,却有一缕细微灵息亲昵地蹭了蹭她的神魂,似是回应。
母子灵息共生,温柔牵绊,牢不可破。
休整半日,彻底稳固化神初境的躁动灵力后,夏白果起身踏出闭关静室。
百年未曾睁眼的视线,终于落遍整座孤岛。
入目之处,满目荒芜,沧海桑田,触目惊心。
曾经灵气氤氲、草木葱茏的仙岛,早已不复旧貌。
百年无尽天雷反复劈打、灼烧、碾压,岛上古木尽数碳化枯死,灵草灵药悉数湮灭,昔日温润灵脉被雷力劈得沟壑纵横,山石焦黑碎裂,遍地都是天雷肆虐过后的死寂残痕。
海风呼啸掠过荒岛,带着百年不散的淡淡雷燥之气,空旷荒凉,杳无人烟。
夏白果步履轻缓,缓步走遍整座岛屿。
她走过曾经韩立栖身的偏室旧址,只剩满地焦土残石,无半分建筑痕迹。
她踏过昔日二人并肩驻足的崖边,百年雷暴早已抹平所有脚印、所有余温。
她寻遍曾经布设的简易灵田、储物石台、休憩凉亭,寻遍每一处曾有过人迹、有过牵绊的角落。
一无所获。
百年天雷,磨灭万物,抹去所有旧痕。
韩立当年亲手布设的护岛阵纹、悉心留下的丹瓶法器、笔墨纸笺、护身玉简、所有停留过、存在过、牵挂过的痕迹,尽数化作虚无。
这座孤岛,彻底抹去了他来过的证据。
仿佛那三年相守、默默陪伴、温柔照料,从来只是她幻境里的一场虚妄大梦。
心头微有一丝浅浅怅然,却无半分执念纠缠。
夏白果静静立在崖边,望着茫茫无尽的星海沧溟,心境通透安然。
十年心魔,她为子坚守。
百年雷劫,她孤身熬过。
该尽的牵挂,她尽了。
该受的磨难,她受了。
旧缘随风散,前尘皆过往。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困于幻境、囿于温柔、静待故人的夏白果。
从今往后,她只为己行道,为子铺路,独行星海,自证长生。
片刻沉吟,她敛去心底最后一丝浮沉,开始着手整理自身状态,为闯荡这百年新生的乱星海做万全准备。
首先,锁境界,掩修为。
化神大能的浩瀚威压太过骇人,一旦外露,必然惊动整片乱星海残存的老怪物,徒增无尽窥探与杀机。
夏白果神魂一动,以圆满道心裹住自身丹田修为,层层收敛、重重封印。
磅礴如海的化神灵力被尽数压入经脉深处、道基本源之内。
体表流露的灵气波动层层弱化、层层规整。
瞬息之间,她周身气息骤变。
从通天彻地的化神大能,化作一名气息温润、底蕴扎实的元婴后期女修。
不露分毫破绽,寻常元婴修士、乃至元婴巅峰大能细细探查,也绝无可能看穿她的真实境界。
其次,遮胎息,隐孕身。
腹中混沌胎灵乃是她此生最大机缘,亦是最大隐患。
此等天生混沌体质,一旦被世间顶尖老怪察觉,必然引来夺胎窃运、杀生夺基的滔天大祸。
夏白果以化神神魂构筑一层无形结界,死死笼罩丹田胎域,完美隔绝母子共生的灵息波动。
胎灵乖巧蛰伏,敛去所有特殊气息,只余最普通、最微弱的凡人胎息,藏于浩瀚灵力深处,滴水不漏。
做完这两步万全隐匿,她终于彻底安心。
百年外界,早已天翻地覆。
她闭关沉睡的这一百年,是乱星海势力洗牌、新旧更迭、乱世丛生的一百年。
曾经的星海格局、势力划分、秘境分布、修士规则,早已尽数改写。
她一无所知,便只能从零开始,步步摸索,步步拓道。
最后,夏白果驻足荒岛高空,最后回望一眼这片困住她百年的寂灭雷域。
世人称这里百雷绝域、仙人葬地、无生荒墟。
于万千修士而言,这是避之不及的必死禁地。
于她而言,这里是涅槃重生之地,是道心圆满之地,是她与孩儿脱胎换骨、铸就无上根基的起点。
百年劫难,终成她无上底蕴。
下一瞬,白衣轻展,灵光裹身。
夏白果再不回头,身形化作一道清浅白虹,破空而起,直直冲入茫茫无尽的乱星海云海之中。
风海浩荡,前路辽阔。
旧缘斩断,心魔尽消。
从此——
星海独行,无人相依。
化神开道,唯己唯心。
白虹掠海,风卷云涛。
夏白果悬于数万丈高空,衣袂被咸腥海风轻轻拂动。她刻意压慢遁速,不施化神遁法,只用元婴后期水准的灵光御空,顺着商船常走的近海航道缓缓前行。
脚下汪洋无垠,一座座岛屿或大或小散落海面,有的灵雾缭绕,有的焦岩裸露,远远能见到修士飞掠的灵光,也有巨鲸、海兽在深海之下翻涌,搅动海面暗流。
百年未见,乱星海早已不是记忆里的模样。
当年她随韩立短暂踏足的海域,航线、岛礁、灵脉,竟有不少已经移位或是湮灭。
海面之上,偶尔能见到残破的飞舟残骸浮在浪头,船板上还残留着打斗留下的血痕与炸裂的符篆灰烬,显然是不久前遭了劫掠。
夏白果目光淡淡扫过,并未靠近。
她如今只求打探消息,不主动惹麻烦,亦不轻易救人。百年雷劫磨去了多余的软善,却未消她心底温柔,只是明白仙途乱世,慈悲需量力而行。
一路前行,她寻了一处近海中型坊市落脚。
这座坊市依附一座灵岛而建,岛名落潮屿,往来多是散修与小型商队,鱼龙混杂,消息流通最是便捷。岛屿外围布有简易护岛大阵,入口处有两名筑基修士值守,查验来往修士身份令牌。
夏白果收敛全部气息,缓步走入坊市。
街道两侧,丹铺、器阁、灵材摊位鳞次栉比,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修士着装各异,有星海本土修士,也有自天南渡海而来的散修,甚至还有少数半人半妖的海族商人,在角落兜售深海出产的奇珍。
她寻了一间临街的茶寮坐下,点了一壶星海灵茶,静静听着邻桌修士闲谈。
“听说了吗?星宫那边内乱还没平息,两大圣尊闭关百年,门下长老争权,分裂成好几股势力,昔日雄霸星海的星宫,如今连外海岛屿都护不住了。”
“何止星宫,逆星盟早就垮了。当年大战死了一大批元婴老祖,剩下的人互相猜忌,拆成大大小小的宗门,互相攻伐。如今这片海,哪里还有什么正邪之分,谁拳头硬谁说了算。”
“外海更乱,不少上古遗留的种族从海底禁地钻出来了,行事诡秘,见到落单修士就动手。还有一伙邪修,盘踞在黑礁群岛,专门劫掠商船,采补炼功,元婴修士单独出海都得小心。”
“不少当年的秘境,百年间因地脉变动重新现世,可惜大多伴随凶煞,机缘虽好,却也要拿命去换。”
一席闲谈,信息纷杂。
夏白果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杯壁,默默梳理。
果然百年光阴,星海大洗牌。
旧时代两大巨头星宫、逆星盟风光不再,势力分裂、根基动摇。大量无主岛屿、新生秘境空了出来,引得散修、邪修、上古残族、海族争相争夺。乱世之中,机遇遍地,杀机同样遍地。
邻桌修士话音未落,忽然远处一阵喧哗。
三名身着黑衣、气息阴寒的修士快步走过街道,周身隐隐萦绕淡淡的血气,腰间挂着的储物袋鼓鼓囊囊,路过摊位时目光肆无忌惮扫过来往修士,不少散修见状都下意识避开,不敢与之对视。
“黑礁群岛的邪修,又来坊市销赃了。”茶寮老板低声叹了一句,满脸忌惮。
夏白果抬眸一瞥。
三人均是金丹修为,一身功法带着浓郁的血煞戾气,煞气污浊,寻常修士沾染久了,便会道心受损。
她丹田内,胎灵似乎感知到这股污浊血气,微微一动,一缕极淡的混沌本源悄然散开,将不经意飘来的一丝煞气无声消融,不留半点痕迹。
夏白果心中了然。
胎灵混沌体质果然奇特,天生净化诸般邪秽戾气。这是护她,亦是自保。
她安静坐了片刻,又陆续听了不少消息,大致摸清近海海域各方势力分布。没有久留,付了灵石,起身离开茶寮。
刚走出茶寮不远,前方街角忽然传来呵斥之声。
“此岛灵矿归我兄弟所有,你一介孤身女修,也敢上前分一杯羹?识相点,交出储物袋,饶你性命!”
四名修士拦在一名女散修身前,为首一人,元婴初期灵压散开,面带狞笑。其余三人都是金丹,呈合围之势,封死对方退路。看装扮,正是海上劫掠为生的盗修团伙。
那女修只是金丹后期,面色发白,手持长剑瑟瑟发抖,眼看就要遭难。
周围路过修士纷纷驻足观望,却无人出手。乱世星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元婴盗修目光一转,恰好瞥见缓步路过的夏白果。见她孤身一人,白衣素雅,看不出具体修为,当即心中一动,挥手示意两名金丹手下上前拦截。
“等等!这位道友且留步!茫茫大海相遇便是缘分,不如留下随身宝物,我等放你平安离岛!”
两名金丹修士狞笑一声,一左一右包抄过来,掌心灵光翻涌,就要动手擒拿。
周遭散修见状,纷纷摇头,觉得这白衣女修怕是要遭殃。
夏白果脚步未停,眉梢微抬。
本想低调行事,不沾纷争,可既然对方主动找上门,她也不必一味避让。
她不动声色,只催动压制后的元婴后期灵力,指尖轻弹。
两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光悄无声息飞出,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轻轻点在两名金丹盗修肩头。
嘭!
二人浑身灵力瞬间紊乱,骨骼一阵闷响,惨叫一声直接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灵力溃散,再无战力。
一招之下,胜负已定。
为首元婴盗修脸色骤变,瞳孔猛地收缩。
对方明明气息平稳温润,可出手这一手,举重若轻,远不是普通元婴后期能比拟!
“你……”
不等他说完,夏白果淡淡抬眼,一缕灵压缓缓释放,笼罩对方。
“劫掠伤人,还想继续?”
那元婴盗修只觉一股沉重如山的压力扑面而来,浑身经脉仿佛都被禁锢,冷汗瞬间浸透衣衫。他心底大惊,知道踢到铁板,哪里还敢多言,急忙拱手:“晚辈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这就退走!”
他不敢再战,慌忙带着倒地两名手下仓皇逃窜,连原本盯上的那名金丹女修也顾不上了。
一场危机顷刻化解。
那金丹女修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多谢前辈出手相救!”
夏白果微微颔首:“小心行路。”
说完不再多言,径直离开。
全程她都未曾展露化神力量,只用元婴层级的手段解决麻烦,不引人过度揣测。
走远之后,夏白果神识内视,感受丹田胎灵安稳蛰伏。方才打斗逸散的杀伐戾气,已经被胎灵悄悄净化干净,没有一丝残留侵扰她的道心。
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有孩儿相伴,独行星海,亦不算孤单。
落潮屿的消息已经打探完毕,近海局势大体摸清。黑礁群岛邪修势力猖獗,劫掠往来修士,占据数座蕴含灵矿的岛屿,囤积不少资源。
对于如今的她而言,正是一处合适的目标。
夏白果抬眼望向茫茫外海,目光平静而坚定。
“便去黑礁群岛。”
一来扫清这群祸害一方的邪修,二来夺取岛上灵矿与积攒的资源,为后续拓道,为胎灵滋养,积蓄根基。
没有求助,没有盟友。
独行星海,亦不算孤单。
落潮屿的消息已经打探完毕,近海局势大体摸清。黑礁群岛邪修势力猖獗,劫掠往来修士,占据数座蕴含灵矿的岛屿,囤积不少资源。
对于如今的她而言,正是一处合适的目标。
夏白果抬眼望向茫茫外海,目光平静而坚定。
“便去黑礁群岛。”
一来扫清这群祸害一方的邪修,二来夺取岛上灵矿与积攒的资源,为后续拓道,为胎灵滋养,积蓄根基。
没有求助,没有盟友,前路凶险,她一人便可。
白衣身影踏出坊市,再次化作一道清浅白虹,向外海方向疾驰而去,消失在茫茫云海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