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灵群岛的海潮十年如一,反复冲刷着礁岩,却撼不动云雾深处这座被阵法锁死的孤岛。
自韩立结婴功成,混元珠沉入夏白果小腹本源的那一刻起,这座海岛的时间,便仿佛被悄然分成了两半。
那日山巅温存尚在。夏白果感受着混元珠温润绵长的本源灵气,心中欢喜,打算回静室闭关,稳固元婴根基,顺势冲击元婴中期。
她道心素来澄澈稳定,待人真诚直白,修仙一路少有羁绊,就连韩立也从未担心她会在打坐中出什么岔子。
可当她盘膝静坐、阖目凝神,催动元婴灵力开始周行经脉之时。
丹田深处,忽然响起一声极轻极柔的跳动。
咚——
夏白果心神微顿。
元婴修士肉身早已脱离凡胎桎梏,血肉心跳本就淡得近乎虚无。这一声搏动,绝非她自身所有。
下一瞬,又是一声轻响,与她神魂之内的律动轰然叠在一起。
咚——
两声心跳,一母一子,跨越凡胎与仙胎的界限,完完全全重合共振。
混元珠滋养的那一缕隐秘仙胎,在她彻底入定的瞬间,终于与她心神相连。
无数细密柔软的牵绊,如同万千银丝,瞬间缠上她的神魂。
从前夏白果的道心干净通透,所求不过大道精进,与韩立相伴,逍遥于星海之间。可腹中共鸣的心跳,为她无牵无挂的仙途,落下了一道沉甸甸的牵挂。
心魔却由此而生。
与其他人都不同,这并非杀伐戾气催生的狂暴心魔,而是源于母性牵挂的温柔囚笼。
无数念头在她识海中百转千回,翻涌不息。
修仙界处处凶险,天劫、仇敌、秘境杀机无处不在。
倘若将来她遭遇不测,腹中这缕仙胎该如何存活?她该如何护好这小小的生命,让他平安长大?大道前路茫茫,她能不能同时护住孩子?
万千思虑循环往复,死死缠绕住神魂。她被困在这片无尽的思绪漩涡之中,无法抽身,无法苏醒。
静室之中,夏白果维持着打坐的姿态,长久不动。
在外人眼中,她宛若一尊玉塑仙像。容颜依旧明媚清甜,一丝衰老痕迹都未曾浮现。可她始终闭着眼,意识沉陷在心魔困局,无法醒来。
诡异的是,即便神魂被困,她的修为却没有半分停滞。混元珠源源不断涌出混沌本源,滋养她的元婴与腹中仙胎。灵力自行运转积淀,境界稳步抬升,根基愈发浑厚。
一日,
两日。
一年,
两年。
五年,
十年。
三十年。
光阴在孤岛之上静静流淌。
最初三年,韩立寸步不离守在洞府之外。他每日以神识探查静室,看着夏白果生机充盈、容颜不改,修为缓慢增长,却始终无法唤醒她。他翻遍随身所带古籍丹书,四处推演,却找不到任何记载——心魔锁神,人却修为日进,肉身不衰。
漫长的守候磨去了最初的期许。
从第四年起,韩立会短暂离开孤岛,远赴乱星海各处古籍秘境寻访解法,每每寻遍线索,又满怀失落归来。一年又一年,转机始终没有出现。
韩立心中清楚,修士寿数纵然比凡人悠长,可也绝非无穷无尽。
凡人一生不过百年光阴,元婴修士虽有千载寿元,可这样遥遥无期的等待,依旧消耗着他的岁月。
他不知道夏白果何时才能破开心魔出关,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否等到那一天。
无尽枯守,不是他的道。
待到第十年秋时,海潮再次漫过岛边礁石。
韩立立于山巅,遥遥望向静室紧闭的石门,沉默许久。
他抬手引动灵力,加固整座海岛的重重禁制。迷踪阵、防御阵层层锁死,将此地彻底隐匿于乱星海云雾之间,杜绝外人闯入打扰。
走入空荡荡的洞府,他取出一张灵笺,提笔留下一封书信,放在静室门外的石台上。
做完这一切,韩立最后回望一眼静室方向,转身踏出洞府,登上小舟,向着茫茫无垠的乱星海深处驶去。
孤岛归于死寂,只余下静室之中,端坐不起的夏白果,还有腹间那道始终与她同频的微弱心跳,在无人知晓之处,静静等待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破局之日。
静室外海潮声声,静室内却万籁俱寂。夏白果端坐蒲团,双目紧闭,神魂早已沉入无边识海,困在一方由她自己织就的温柔囚笼之中。
识海之中,光怪陆离,万象更迭。
上一刻还是碧波万顷的海猿岛,浪花拍岸,她提篮拾贝,笑意清甜;下一刻便化作烟雨朦胧的云澜仙域,宗门林立,人流如织,她一袭白衣穿行其间,逍遥自在;再一瞬,又坠入刀光剑影的秘境深处,妖吼震天,尸横遍野,血色染红苍穹。
无数幻境如走马灯般,在她识海中轮转不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层层叠叠,永无止境。
寻常修士若陷于此,早被无穷幻象撕扯得心神俱裂,道心崩碎,走火入魔。
可夏白果却始终平静得异乎寻常。
因为她识海之中,始终有一处地方,从未被幻境侵蚀——那是她丹田本源深处,混元珠日夜守护的一方小小天地。
在那里,一团温润的灵光静静蜷伏,微弱、柔软、生机盎然,如同一枚待放的花苞。
那是她的孩子。
是幻境也好,是真实也罢。
于夏白果而言,这不重要。
她只是伸出手,虚虚拢住那团灵光,掌心灵力温润流淌,如同春风化雨,一丝一缕,轻轻包裹、细细滋养。
幻境中,一个软软糯糯的小团子在她怀里打了个滚,奶声奶气地唤她:“娘亲,陪我玩嘛。”
夏白果眉眼弯弯,弯下身,指尖轻轻点了点圆滚滚的小粉球,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好呀,娘亲陪你玩。”
她陪他捡贝壳,陪他追浪花,陪他在山巅看日出,陪他在云海间嬉闹。
每一帧幻境都美得如同画中景,每一幕画面都温软得让人不忍醒来。
可夏白果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些都是幻境。
是她心魔织就的、最温柔的谎言。
她看得穿,也挣得开。
——只要她愿意。
只要她狠下心来,切断这段眷恋,破除这份牵挂,一掌击碎眼前虚妄,她便能即刻破境而出,元婴稳固,道心圆满。
可她没有。
因为她舍不得。
宝宝在假的幻境里。可那份血脉相连的牵绊,是真的。她若出手破境,便等于亲手舍弃腹中这缕真实存在的生机;她若狠心斩断,便等同于否定了自己作为母亲的本能。
她明知道,只要她愿意,这一切幻境都能瞬间消散。
她明知道,继续沉沦,只会让心魔越缠越深,困住她的道途。
可她舍不得伤害那团小小的灵光,哪怕是假装,她也下不去手。
于是,她选择了另一条路。
幻境之中,她陪宝宝玩耍、说笑、嬉闹,温柔得没有一丝戾气。可与此同时,她的元婴灵力始终分毫不乱地运转着,周天循环,生生不息。
混元珠的本源灵气被她尽数引动,一丝一缕,全部送入丹田深处,化作最精纯、最温润的灵力,将腹中那团仙胎牢牢护住,日夜温养。
她在笑,在闹,在温柔地呵护着幻境中的孩子。
她也在修,在炼,在不知疲倦地为真实腹中的孩子输送着转化后的灵力。
幻境越美,她越清醒;心魔越柔,她越坚韧。
识海深处,那团小小的灵光在源源不断的灵力滋养下,愈发凝实,愈发温润,生机蓬勃,仿佛随时都会破壳而出。
而夏白果,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于万象幻境之中,一手托着幻境里虚妄的温柔,一手撑着真实中坚韧的修为。
她要用自己的方式,破开这心魔困局。
不靠斩断,不靠狠心。
只靠温柔到底,只靠这份连幻境都动摇不了的、属于母亲的爱与坚韧。
幻境依旧光怪陆离,轮转不休。
夏白果依旧眉眼带笑,温柔以待。
她怀中的灵光,却在无人知晓之处,一点点壮大,一日日强盛。
静室外,海潮起落,十年将尽。
静室内,夏白果自困于心魔中。
“如果你需要我,
那么,
妈妈就陪你吧……
不知道怎么了,
我如此地爱你,
不知道怎么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