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那天，部门里人都走了大半，外省的早请假回家了，还有些有家庭的老员工也早早开溜，许嘉清离开的时候，有几个楼道灯都灭了。
外头冷风习习，下着小雨，树枝上绕挂的红色小灯笼装饰被吹得摇摇摆摆，许嘉清感觉冷清，兴许是因为人太少了，春节里的上海，人最少，平时下班点应该人满为患的地铁站，眼下空空荡荡，他随便找了空位入座。
手机上消息不断，不少人给他发来新年祝福，工作群里领导们发起了红包接龙，大伙抢得不亦乐乎。
他回复完大半祝福，点了短信。现在这个时代，短信已经成为了各种推销息的收纳箱，他删除了所有未读的垃圾信息，只余下一条发往英国的信息，元旦那天，他虽然没来得及在电话里给予回应，但是许久之后，他思来想去，还是给镜一发了一条“生日快乐”的祝福。
他不知道镜一是否确实收到了这条消息，因为他并没有收到回复。
他不知道高镜一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给他来了那通电话，但是他很清楚，自己是怀着发疯一般的思念才有勇气发出了那条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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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年夜饭在家里吃，许嘉清刚进家门就闻到扑面而来的食物香气，关惠林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
“哎哟，回来了，正好，洗洗手开吃吧！”
“我爸呢？”
“在楼上打电话呢，你喊他下来吃饭吧。”
许嘉清敲了敲房门，推门而入。
“爸，吃饭了。”
许儒树朝他点点头对着电话道：“嘉清回来了，我要去吃年夜饭了，新年快乐，老朋友。”
“谁呀？”许嘉清问道。
“明磊。”
许嘉清心头一震：“怎么了？”
许儒树顿了顿道：“他啊……在和我抱怨，镜一这孩子瞒着他提前毕了业，现在都工作第二年了。”
“这……不是好事吗？”
“镜一自从出国就没回来过，他爸和我说，他好像打算再也不回来了。”
再也不回来？许嘉清觉得心中一酸，咽了唾沫。
“是吗……”
晚饭后，他们一家四口坐在沙发上看春晚，许嘉清的眼睛茫然地盯着电视机，那些五颜六色的光影，那些音响里传来的欢声笑语好像风一样穿过他镂空的身躯。他想到四年前，镜一对他决绝地说过：“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你不来，我们就再也不要见面了。”
他原本以为那通电话以后，或许，有可能两人可以回到普通朋友的状态，像是逢年过节道一句祝福，或者……在将来的某一天，还能见一面。作为朋友，作为曾经的同窗，哪怕是在彼此的婚礼上献出祝福，哪怕是，哪怕七老八十了，追忆追忆过往，话说话说当年……
真的，真的再也见不到了吗？
许嘉清的眼眶红了，他捏紧着拳头，清了清嗓子。
“嘉清？”
“嗯？”许嘉清一回神发现关惠林坐到了自己身边。
“有件事，阿姨很想和你好好谈一下。”
许嘉清看她的表情，心想，多半又是相亲的事情。自从他毕业后，父亲和关惠林就一直在为他张罗相亲的事情，他曾经也决定也下定决心要试试和别人交往，可是不知道是差了点缘分还是如何，也见了几个，有的不合眼缘，有的聊不起来，还有的哪哪都好，但就是没有感觉。
当他和那些女孩子们走在一起，他常常想到和镜一过去的日子，甚至有一次不自觉地和其中一个聊得不错的姑娘说道起他们的过往。
那女孩笑嘻嘻地应道：“你和他感情真好，羡慕你能有这样的青梅竹马！”
那一刻他愣住了，恍然回神，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没能在心里腾出一份空间让位给新的人。当天晚上，他和这个就差临门一脚的女孩表达了拒绝之意。从此以后，父母安排来的相亲，他都是能推就推，最多也就结束于网络聊天。
关惠林道：“我同事的表姐给我介绍了一个女孩子，比你小两岁。”
许嘉清打断道：“相亲的事，我真的不太喜欢……”
“你先听我说完，这个女孩子是你的同行，跟你兴趣爱好也相近，家里条件特别好，本科就去国外念书了，长得也好看，性子文文静静，你爸说正是你喜欢的类型。”
“我……”许嘉清看向父亲，许儒树道：“今年算虚岁你都27了，嘉清啊，我知道你有抵触，我们也不是想要逼你，是真的希望你能早一点找到一个能真心爱你、照顾你的女孩子。父母，总是要老的。”
是啊，父母，总是要老去的，他当初选择放弃和镜一去留学留在这儿，就是希望能过一个“正常”的生活，能陪在父亲身边，让父亲开心。现在他一切都按照他的选择顺利发展。为什么他还是这么痛苦，活得这么拧巴……
难道真的要用一辈子去怀念过去，后悔自己伤害了爱的人吗？
关惠林的手机作响，她瞅了一眼，喜笑颜开道：“哎哟，把你的照片发过去，人家姑娘一口就答应了。还说你俩是一个高中的！”
“那真巧了，去见见吧，嘉清，你就当去见见校友吧。”
许嘉清没有抗拒，也没有点头答应。
“哟，姑娘的照片也发来了，哎哟，长得是真洋气，不愧是在美国留学的，来，嘉清，你看看，认得不？”
许嘉清看了一眼，真是意外……
照片上的人竟然是何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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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嘉清和何洛的碰面约定在了情人节的前一天，他定了一个高级餐厅，打扮得十分端正，甚至买了一小捧粉色的玫瑰花，早早地在座位上等着了。
“嘉清学长！”许嘉清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棕色长大衣，踏着靴子，卷发的瘦高个姑娘朝着他用力地挥着手。
许嘉清起身迎她，将手中的捧花举到她跟前。
“真是好久不见了，小可乐。”
何洛“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她接过花道：“你倒是还记得我这个贴吧昵称！”
“小吧主的大恩大德可不敢忘。”许嘉清笑道。
何洛脱去大衣，里头穿了一件黑色连衣毛衣裙，脖子到锁骨那块是丝织的，能若隐若现看到皮肤，腰部收紧的剪裁，凸显得她身材很好，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儿童身材的小丫头片子了。
“我妈给我看照片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居然会是你！”何洛道。
“我才是想不到，介绍人还说你文文静静的！”
何洛大笑：“别打趣我了！咱们13年后就没见过了吧，6年！”
自从13年高考以后，许嘉清和何洛就鲜少联系，至多逢年过节发句祝福，或者朋友圈点点赞，何洛学的纯艺，他常常看到她会发一些抽象的作品或者是展览的照片，照片里何洛打扮前卫又时髦，和一些金发碧眼的老外们做着夸张的动作。
彼此的生活没有了交集，就算努力想要聊聊也只有叙旧的份，三两句寒暄一过，余下的话题都清汤寡水无可说起来。
许嘉清倒了半杯茶水，笑道：“对了，你怎么回国了，我看你朋友圈过得那么开心，还以为你会一直待在那儿呢。”
“本来是这么想的……”何洛拿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苦笑道：“去年的时候，我奶奶去世了，那时候我在准备毕设又回不来，我小时候我爸妈工作忙，一直是奶奶带着我的，还想着毕业典礼请奶奶一块来，结果……唉！”
“我一个人在宿舍里哭了好久。”何洛说到此处有些哽咽：“那时候我就想明白了，毕了业我一定要回国，和父母，和家人们在一起。嘉清学长，你以前和我说过的，人要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当初对我来说重要的是绘画与艺术的梦想，现在么，外面的天地再宽广有趣，在我眼里，也不比家的温暖。”
许嘉清想起来了，当初何洛决定转去国际部前因为不舍得同学、朋友，在他跟前哭哭啼啼地想要放弃。
“听你说这些，好像回到了高中那时候……”
“是啊，就跟昨天的事似的。”何洛笑笑，沉默了会，她道：“我听说，郝升学长要结婚了是吗？”
“哦，是啊！他也邀请你了嘛？”
上个月郝升忽然来电说道他要结婚了，婚礼在上海举办，并邀请许嘉清做他的伴郎。
何洛道：“没，人家怎么会邀请我呢，我和他早没什么联系了。”
“你想去吗？可以……和我一道？”何洛瞪大了眼睛：“啊？我和你……一道……这种活动不都是和女朋友……”
许嘉清看出了她的顾虑，连连摆手：“你别多想，我不是那个意思，是郝升他逼着我一定要带个女伴去，所以我想……正好你也认识，如果不想去也没关系的。”
当时电话里郝升说他请的几个好兄弟不是结婚就是有女朋友的，他让许嘉清怎么也得带个。许嘉清笑说，我上哪儿找去，感情你不是真心邀请，这么刁难。郝升苦口婆心：“我是为了你好，你……你别再放不下高镜一了。”
“你和镜一学长……怎么分手了？”何洛问道。
许嘉清笑笑道：“你看，我现在是在和女孩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