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镜一没想到周六都能加班到晚上十点，真是项目来了，天塌了都得顶着。
他正这么想着，窗外传来一声剧烈的轰鸣声，接着电闪雷鸣，大雨如注。
还真是天塌了。
一个同事一脸绝望地看着外头，大喊：“天塌了！好好的怎么突然下雨了，我床单还在外头没收呢！”
“那你是真天塌了，走吧，一起打车回。”
高镜一给张叔打了个电话：“张叔，我好了，你来接我吧。”
外头的雨一点没有减小的意思，高镜一坐在车里，忽然在路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高皓月，估摸着也是刚刚下班，她打着伞，因为风太大的缘故，有几次伞差些掀翻了。
“张叔，你往那里靠靠，我看到个朋友。”
高镜一打开车窗朝着高皓月大喊：“皓月！上车！”
高皓月愣了一秒，短暂的犹豫后，她还是上了车。雨水几乎将她全身打湿，而她还是穿着白色的体恤和裙子，鞋底下淌着水，刚才匆忙上车，都没有抖一下伞上的雨水，滴得车垫上都是，这皮质的坐垫看着也是价格不菲。封闭的空间将暴雨的噪声隔绝在外，一种可怕的静谧让她瞬时觉得自己又是狼狈又是尴尬。
“不好意思，都弄湿了。”
“没事，你去哪？学校吗？”
“嗯，你送我到附近的地铁站就行。”她匆忙着从包里掏出纸巾，想要收拾一下自己的难看，只剩下一张了，她擦了又擦，都湿透了，都起毛了，还是被她牢牢拽在手里，像是拽着什么救命稻草一样。
“那你还得走好些路，张叔，先去T大吧。”高镜一递过来一盒纸巾和一条毛毯：“要是冷，你可以先披一下。”
“谢谢。”
“你们组是做什么的，也这么忙？”
“做住宅，好不容易有机会能来这儿实习，总想多学一点。”
“不是一直在孙老师的工作室实习吗？怎么突然来这里了？”孙老师算是他们专业课导师里评价比较好的，不少学生都抢着选他的课，当初高镜一和她谈恋爱的时候，高皓月说她运气好，大一和大二都选上了，还机缘巧合进了老师的工作室做实习。
“其实这地方，也是孙老师推荐我才有机会来的。”
“开学我也能选上孙老师的课就好了。”
静默了一会，高皓月问道：“还没问你现在在哪个组？”
“哦，我们是做公建的，现在在跟一个剧院的项目。”
“剧院？你的带教老师是黄靖中老师？”
“嗯，你知道？”
高皓月心中不免一叹，果然，这就是拥有特权阶级的人，毫不费力就够上了最好的资源。
“和我一起的实习生都说，跟黄老师的项目，哪怕是一个礼拜都能学到不少。”高皓月停顿了一下，感叹一句：“真羡慕你。”
张叔将高皓月送到了宿舍楼底下，回到家高镜一收到了她的微信消息：【谢谢。】
上次聊天还是在半年前，之后高皓月就单方面把她删除了，想来又偷偷加回来了。
高镜一回复道：【不客气。】
-
【今天中午有空一起吃个饭嘛？】周一上午，高镜一收到了高皓月发来的感谢消息。
两人约在了公司附近的一家西餐厅，高皓月说作为感谢这段饭她请，高镜一没有拒绝，两人聊了不少，从实习到选课，都默契地没有提及感情的事情。
“对了。”高皓月拿出手机递到高镜一面前，上面显示的是一个群聊界面，名为“工作室小分队“，想来应该就是孙老师的工作室。
高皓月接着道：“工作室有个大三的学长明年要出国了，他手里很多活堆到了我这儿，现在有些忙不过来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高镜一爽快地应答：“当然，什么活？”
“不难，一个小图，只是时间上紧张后天就得要，我先拉你进群，一会把资料发你。“她说着一边在手机上操作。
高镜一进了群，里头一共有四个人，每个人都有备注，除了高皓月以外，剩下的应该都是高年级的男生，其中有两个他都听过、见过名字。
“程鸣……是不是之前AA杯竞赛拿一等奖的那个？”高镜一问道。
“嗯，对，就是他明年要出国。我当初能进工作室也是经他介绍，我和他高中是一个学校的。”
“出国？他应该才大三吧？”
“明年就大四了，咱们专业不是有那个‘3+3’的留学项目么，他申到了剑桥大学。其实我拜托老师推荐我过来实习，将来，也是想走这条路。”话到此处，高皓月的手机突然作响，看了一下道：“不好意思，我有事得先上去了，那个图的事，我一会微信上给你说。”
“嗯，你忙。”
高皓月走后，高镜一又在西餐厅坐了一会，他在学校官网上搜索了一下关于留学的事情，果然，在10月的时候官网上还发布过一次报名通知，上头写到建筑专业排名前10%的大三学生可以报名，学校再根据面试和其他综合水平诸如校园活动、实习经历、竞赛得奖等等进行考量，像程鸣这种专业第一，自然就是去最好的学校。
回办公室的时候，高镜一途径茶水间，正好遇到了李湾湾，他寻思了一下，进去泡了杯咖啡。
李湾湾搭话道：“这个点还喝美式啊，晚上要睡不着哦。”
“没事，一会还有会，我想精神一点。”
李湾湾笑了：“真上进，组里的同事都说，像你这样的实习生要是能再来一打，晚上都不用加班了。”
“我们还会有新的实习生么？”
“没，咱们部门，没什么实习生的。大家都很忙，没空带新人。不过你这样的除外。”李湾湾眼睛一转问道：“你有同学想来实习？”
“嗯。”
“让她投呗，公司别的部门肯定还是招的。”
“湾湾姐，我想问问，实习生可以转部门吗？比如……从别的部门转到我们部门？”
李湾湾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高镜一会这么单刀直入地问。
“你同学……在别的部门吗？”
“说是做住宅，就是上次食堂遇到的那个女生。”
李湾湾回想了一下，原来是那个漂亮姑娘啊，她内心不禁揣测着，莫非两人是情侣关系？
“这，以前倒是没有过。不过实习生这件事情，其实主管点头答应的话，我们也就是走流程办事的，要不……你亲自问问黄老师？”李湾湾道。
“好，谢谢湾湾姐。”
事情比他想象得要顺利很多，黄老师还打趣地问他是不是女朋友。第二周的周一，高皓月就成功转了过来，她很会做人，头一天来就请了所有人奶茶喝。
【晚上赏脸一起吃个饭嘛？】高镜一收到了高皓月发来的消息。
【今天不了，我约了我对象。】
过了一会高皓月发来消息：【那你方便现在来一下茶水间吗？有东西给你。】
-
这天许嘉清回学校参加毕业典礼，今年他们班的节目是几个女生自己排的街舞，像他这般的“其余人”就轻轻松松当个观众，然后领取毕业证。只是有一件事叫他在意，全班，独独缺了罗栎没有来，他问道王朝，王朝也摇头，还说自从高考结束那天起就再也联系不上了，消息不回，电话还关机。
“怎么会？难道没考好？”许嘉清追问道。
“没考好？你没看布告栏上贴的吗？总分537.5，上海市理科的榜眼！”王朝没好气地说：“这狗东西就是突然暴毙的概率都比没考好要高，可能忙着接清北的电话，没空搭理咱们吧！”
许嘉清去问班主任，许聘婷说前两天他已经取走了，说是家里最近有很多事情，没办法参加毕业典礼了。
“他，状态好吗？”
“挺好的呀，还和我拍了张合照呢。”许聘婷从手机上翻出了照片给许嘉清看，照片中，罗栎手里拿着毕业证书，还是和往常一样笑容灿烂。
“那就好，我还担心他出什么事……”
“他家比较复杂，可能最近，是有些忙吧。”
许嘉清没有再追问下去，他与老师郑重道别后退出了办公室，想起和罗栎这两年的点点滴滴，从他们第一次因为校庆相熟，到成为同班同学，再后来经历娟阿姨的离世，还有……表白，真是比电视剧还要扯淡，而如今，他突然像团烟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句珍重的告别也没有。
唏嘘，像一场烂尾的电影。
兴许这世界上一切真正的告别都是突然的，消无声息的，谁会将告别大张旗鼓，那都是心有不甘，情有不舍……
走出校门他便收到了高镜一的消息：【今日双喜临门，必要庆祝，你在学校门口等着，我马上来接你。】
车子开到了一家西餐厅前，高镜一说他已经提前定好了位置，许嘉清问他是哪两喜，高镜一说，这第一喜自然是许嘉清顺利毕业拿到毕业证书，第二喜是就之前那个私活，高皓月居然给了他八百块的劳务费。
“她给了你800，转头你就要花光这钱请我吃饭？”许嘉清一边翻看着昂贵的菜单一边压着声道：“镜一，我看我们还是换一家餐厅吧。你不是还想租房吗，这钱应该存起来。”
“船到桥头自然直，租房的事情有着落了，你别担心。”高镜一笑眯眯着，招呼服务员过来把菜给点了。
“你爸松口了？”
“我才不仰仗他，开学我会到孙老师工作室去实习，皓月说每个月会有实习工资。”
“这就是你选择帮她的原因？”
“她很优秀，有很多值得我学习的地方。再说……”高镜一切了一块牛排送到许嘉清嘴边：“我们这是互惠互利啊。”
许嘉清看着他，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窥见了高明磊的影子，倒不是说长相，而是一种感觉，小的时候他们两家一起吃过几次饭，眼前的高镜一就和当时在酒桌上自信满满、游刃有余的高明磊如出一辙。他心中感叹，到底是血脉相连，再加上从小耳闻目染，也许镜一的骨血里浸泡着的就是这般等价交换的经营之道。
“怎么了，吃呀。我脸上粘到什么了嘛？”高镜一将手中的牛排又朝着他送了送。
“没什么，觉得才一年的时间，你好像成长了不少。”许嘉清没打算说出自己的实际想法，尽管他自己不觉得能像高叔叔这样优秀的人是一件坏事，但镜一和他爸的关系实在糟糕，即便说出来了，恐怕镜一也是矢口否认。
镜一未来会变成什么样？会不会和高叔叔越来越像？那自己呢？自己又会变成什么样？
“你知道，什么样的雄兽捕猎最凶猛吗？”
“什么样？”
“自然是有家室的了。”高镜一笑得一副很不值钱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