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拂面艳阳天,桃李芬芳沁心脾。张祎宁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踏青了,以前外婆喜欢带着她到处走,专往城市外走,哪里像乡野就一头钻进去,照外婆的原话——人还是得呼吸些新鲜空气,她从乡下跑到城里住是真憋挺。外婆不在后张祎宁就没出过远门,她觉得人是非常具象化的环境产物,一旦看多了这样的景色,心就野了,也软了,她不愿做这样的人,离经叛道是种奢侈品。
但如果能有这样向山里走去的机会,自是不错的体验,只是有人不这么想。她瞥了一眼旁边念念有词、明显满腹牢骚的人,一不小心对上视线,被杜文新毫不掩饰地剜了一眼,并收获一串怨言:“鲱鱼罐头装霉豆腐,臭一块儿去了。”张祎宁啼笑皆非,看向前方那个一会儿瞬移到树前一会儿又消失在草丛里的欢脱身影,很想问问,刘元詹是鲱鱼罐头还是霉豆腐呢?
相比于全副武装背着登山包、穿着登山鞋的张祎宁,老金和杜文新二人就显出匆忙的局促来了,她从包里掏出两瓶水递过去,“看在我帮你们背一路水和干粮的份上,原谅我呗,”她邀功似的拉开些背包口,“纸巾、防晒、糖、牛肉干,看,还有你最喜欢的酸枣糕!”酸枣糕刚一见光,只见有什么东西在她眼前一晃而过,手上就空空荡荡了。
态度差不要紧,对症下药能见成效就行,这下可算能安安心心解决委托了。
“只要去到那里发现他的尸体再报个警,就算完成了吧……”张祎宁在心里一番盘算,既然没办法引导别人报失踪警,那就做发现尸体的人好了,这座山也没立什么禁止进入的牌子,装成驴友也很正常吧,到这时她又怎么看另二人怎么别扭起来了,也没背个包,像俩遛弯儿的大爷,只庆幸脚上没蹬个人字拖。
“你在想什么?”视线被一道并不存在的身影阻隔,她要克服眼睛的生理聚焦功能才能勉强将目光拉回到刘元詹身上,摇了摇头,眼神示意他一同走到边上去,这才小声问道:“他俩没打电话给那个警察吧?”
刘元詹估摸着话里那个“王松”就是警察,把原话照实跟她说了,引得她连连点头,“唔……王松,王警官,对上了。没打就好,这单应该有八成稳了。”
“道正则事成。”
张祎宁不满地嘟囔:“怎么又不说人话了。”
刘元詹看了看互相追逐的李然东和方鸣,他不知为何觉得有一种相似的预感横在心头,就是会让他有点焦躁的直觉,“如果他带的路没有错,如果他说的话作得数,则心想事成。”
张祎宁还是头一次将自己纯熟的翻白眼技巧用到刘元詹身上,“你以为自己现在说的就是人话了吗?”
霉豆腐!霉了六百年的霉豆腐!
还是块有霉嘴的霉豆腐!
一行人加鬼走了快俩小时,鬼是没什么所谓,但三个人看上去都有点蔫蔫的,尤其是杜文新,非要吃什么酸枣糕,吃了又渴,这都把一整瓶水喝完了,又要抢别人的喝。
“李然东,你等一下!”两个小鬼跑得太快了,她得扯着嗓子喊。
李然东一个疾跑就蹿到了张祎宁面前,丝毫不见倦色,开口就是:“姐姐怎么了?我们得快些,现在还没走到一半呢。”
……
……
矿泉水瓶被捏紧的咯吱声代替三人作出了回答。
“你、你确定没带错路?”
他笑了笑:“当然。”
连老金都忍不住发出疑问:“你完全凭着记忆走的?怎么就能那么肯定?”
他们走的可不是一条直路,这期间遇到了三次岔路口。
李然东露出一副独属于年轻孩子被质疑后桀骜不驯的面孔:“放心吧,我真的都记得,路也熟得很,快了快了快到了。”
你明明刚才说还没走到一半的……
但这条路一旦开始,除了相信他也没别的办法。
杜文新一直一言不发,绷着张脸,张祎宁扫了一眼他从老金那里抢走的水瓶,就剩个瓶底了,这点水喝完那刻他必定要火山喷发。只是还没等到那点水见底,杜文新的耐心值就宣布告罄——“我的建议是现在立刻马上打电话给王松,一举两得,哦不,”他遥遥点了点林间的两个行李箱,竖起三根手指,“是一举三得。”
李然东看起来才是那个火烧屁股的人,急得四处乱窜,能听见他和方鸣的对话从四面响起。
“右中左左中,是这么走没错啊。”
“你别急。”
“右中左左中、右中左左中……”
“没错就没错,可能就是你没留意到箱子。”
击溃李然东信心的转折出现在二十分钟前。两个行李箱突兀地躺在林子里,一下就攫住了张祎宁的注意力,“林中弃尸”、“无头行李箱”、“抛尸现场”诸如此类的恐怖、伦理故事涌进脑子里,她惊地倒吸一口凉气:“那……那俩箱子……”一声震耳欲聋的吞咽咕咚暴露出她的害怕,“装的什么……”
这俩行李箱,还是80年代最为流行的一个纯黑皮质、一个红格纹布艺行李箱,与这片林子格格不入,李然东和方鸣像发觉了新大陆般冲到了最前头,一个蹲下仔细打量,一个用脚踢了踢。
“诶,路上有这俩箱子吗?”
方鸣也和他一样蹲下侧着头看,好像能从缝隙里瞧见什么似的,“最近才扔的吧。”
张祎宁忍不住好奇,上前走了两步,但还是保持着安全距离,“灰尘都快能看出厚度了,怎么也不可能是最近扔的吧。”
杜文新就是在这时开始噼里啪啦一顿输出的——
“不走了,及时止损。”
“他肯定不记得路,每条路都长一个样。”
“说什么都信,缺心眼。我说我自己。”
李然东本就面子薄,没到两句就闷着头走开了,开始四处找熟悉的路。
见杜文新拿出手机要打电话,张祎宁想制止又不愿此刻触他霉头,真就被刘元詹一语成谶了。她泄气地一屁股坐在落叶堆上。
“你也坐下。”
刘元詹面露难色,犹豫一会儿还是站如松,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不雅。”
雅雅雅,你大雅。
“啧,没信号?”杜文新一边踱步一边扬起手机四处找信号,“什么荒郊野外,这年头还有没信号的地儿?”
得,这下就两人一鬼坐下看他们漫山遍野溜达了。
“老金——!你手机有信号吗?”
张祎宁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石头上的老金,他甚至一动没动。“没带手机。”
“我去!这年头比起没信号的地方更诡异的是有人出门不带手机!?”
“这!这里!!!我们找到路了!!!”恰到好处的一声喊,众人重获耳根清净。
“小旋风”李然东又变得情绪高涨回到他们视线里。
“姐姐我找到路了,绝对没错!你相信我!”
她一直都信的,毕竟是她做出要来的决定,硬着头皮也得信。如果这提议换做是方鸣又或者杜文新提出,她就百分之百不信,李然东和刘元詹、老金的信用度依次递增,看来她确实做不成一个有趣的大人,所有的决定都依赖于庸俗的印象比较。
老金平心气和地发问:“你怎么就能肯定这次没错?”
“其实就没有走错路,是同一条路!只是我走的是那一头,没往这边走,中间被隔开了,不是,是条大路,大路的两边,”他着急地辩解,手脚并用,“那边,那边有棵很特别的歪脖子树,我见过的!而且树干上挂着白色塑料袋,袋子里装的干脆面包装,没错的!没有第二棵!”
他小心地看向一语未发的三人,踟蹰不安,像是瞥见了尖顶却要被迫折返的旅人,无力地争取:“已经不远了……”
不知为何,只有老金说的话能服众,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等他拿主意。
他也十分有“一言堂”的自觉,一声令下:“继续走吧。”
哗啦啦,踩上落叶堆发出一地的清脆。
“不是?就这么走了?这俩箱子不管了?”
张祎宁十分不解,他们怎么能放着这俩箱子不管呢?不好奇里面装的是什么吗?在她眼里,两只行李箱浑身都散发出一股分明有点什么的黑气,要是就这么走了,她这辈子的梦里都会被俩箱子缠上的。
“你要想知道就自己去打开。”
她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刘元詹,“你去。”
“我吗?”
好吧,又忘记他的“性能”了。
一群无用的男的,关键时刻还得靠自己。
张祎宁颇有种壮士去兮的飞蛾扑火之感,她迈着沉重的脚步不断靠近,脑子里一遍遍上演拉开一瞬间火光冲天或者被突然伸出的焦黑枯手抓住的幻想。
就在她颤颤巍巍伸出手即将碰上拉链拉头的瞬间,身后响起一阵划扫叶片和穿林声。
她没来得及转身查看情况,先一步跳开,离行李箱远远的。
“什么情况!?他们在干嘛!”方鸣那充满惊讶和兴奋的高喊盖住了一切声响,张祎宁循声望去,不由愣在原地。
我去……潘多拉的魔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