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钰的蔬菜大棚没能在今年就派上用场。
没办法,种的太晚了。菜棚里的菜直到来年三月份才成熟。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事,蔬菜大棚的法子中途被庄子上的雇农泄露了,导致许多人争相模仿。
庄子上的田掌柜建议再买些人回来。庄子上的人心不齐,没有卖身契所以不能完全拿捏住。今天敢泄露蔬菜大棚的事情,明天就敢泄露更大的事情。
裴钰否决了。
这是底线,不能碰。虽说他的能力远不足以让所有被迫卖身为奴的人解放,这需要一代又一代人共同努力争取。但是裴钰知道,他不能助纣为虐。
人生而平等。如果他今天买了人,撕开了这道口子,那他的底线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如果是这样,我也不再是我了。
买下人,说难听点,不就是拐卖人口?如果他今天敢干这事儿,那离他作奸犯科,鱼肉百姓的日子也不远了。
为今之计,要想让庄子上的人齐心协力,心甘情愿为他做事,那便要提高他们的待遇,解决他们的难事。月钱该涨的涨,功劳该赏的赏。
仓廪实而知礼节,至于少数的叛徒,送他去该去的地方即可。
泄露蔬菜大棚法子的人被被送去官府了,连带着与他勾连的外人刘老爷一块给告了。
庄子上的人听说了这件事,私下里都传遍了。知道这事儿肯定不得善了,但亲眼看见身边的人被官府拖走,还是太吓人了。于是庄子上其余人纷纷都紧了皮,不敢再轻视主家,也不敢做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更不敢再泄露主家的任何事了。
这裴大人和夫郎看着面团脾气,实际上心狠着。不犯事还好说,和和气气的,路上碰见了还跟他们打招呼,但真要是踩了线,那也毫不手软。陈二被衙役拉走时候的场面,众人至今不敢回想。
还是好好做事吧,别再动歪心思了,不值当的。何况裴大人和夫郎还给他们涨了工钱了,多好的差事,外面打着灯笼也未必找得着。
泄密的人叫陈二,家里排行老二。前两年,陈二家里大哥进山打猎,遇到大雨天路滑,掉下山崖摔伤了腰,如今还瘫痪在床,家里的顶梁柱一下子倒了,还要见天的抓药看大夫,眼看家里揭不开锅。
陈二从小就偷奸耍滑惯了,也没啥本事,后来成了亲也顶不上事。家里的进项只靠老母亲和妻子给人浆洗衣服苦苦支撑。大嫂自从大哥瘫痪后,也受深受打击犯了病,做不了重活。
前年冬天陈二在外游完回家,想着好久没有跟妻子云娘说体己话,两人好好说说话,却不经意间看见了云娘遍布冻疮的手。云娘皮肤白,溃烂红肿的冻疮格外刺眼。
陈二知道母亲和妻子辛苦,但是他整日在外面游玩躲避不看,只是这一次看见云娘溃烂的双手,才对她们辛苦有了实感。
陈二第二天就去找活干了。活不好找,后来在码头咬着牙搬了一年的货物,运气好才得了这个在庄子上打杂的活。
可是这个活又没了。
被抓住送官的时候陈二的头磕破了,哭求裴大人网开一面,裴钰硬着心肠没理。庄子上这么多人,谁过得是容易的?如果不惩罚,只怕所有人会有样学样。
晚上睡觉的时候,两个人躺在被窝里。
“清竹睡不着吗?”裴钰给清竹掖了掖被角,见清竹眼里毫无困意,像是有话要说。
“嗯,相公,”常清竹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又没开口。
“是在担心陈二的家人吗?”
“相公,你怎么知道......”常清竹抬眼去看相公,他今天分明掩饰得很好的。
“清竹心地一直都很善良,你相公我可是很了解你的。”从陈二哭求的时候,裴钰就发现了,清竹一整天都很沉默,心不在焉的。
“那清竹你是怎么想的,我是不是......”太冷血了些。
“当然不是,相公,你做的是对的,”常清竹急忙说道,犯了错不惩罚,别人未必会感激,说不定会变本加厉。其他人见背叛没有代价,也会纷纷效仿。
只是可恨之人确有可怜之处,陈二的家人是无辜的。陈二坐了牢,家里亲人往后的日子,常清竹不敢深想。
“相公,我想明日去陈二家里看看,”
“行,明日我请个假,陪你一起去,”
“多谢相公,”常清竹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又开心起来了。
趁裴钰不注意亲了他一口后,常清竹迅速扯走了全部被子,用被子蒙住了头,双手死死捏着被子,故意不让人进被窝。不过最后因为力量悬殊,被裴钰无情从被窝里捞出来狠狠摁在了床上。
“还敢不敢了,”裴钰笑得肆意,修长有力的手指穿过常清竹指缝,与他紧紧握在了一起。
“不敢了,相公,”常清竹耳朵红的不成样子,软着身子,小声说道。
第二天裴钰便差人去屯田司请了假,陪着清竹去了陈二家。出发时裴钰又把石头和福生带上了。这两年在裴府吃得好,当初瘦得一阵风能吹跑的两个小子,身体壮了不少,个子窜了一大截,看着挺唬人的。
带着他俩,万一到时候起了冲突,对方看着他们人多也会掂量掂量,不敢胡来。
出门在外,还带着清竹,裴钰不敢托大。
陈二坐牢的事他家里人还不知道。家里突然有人上门,一家人还有点懵。不过见几人衣着干净整齐,尤其是那俊后生和他夫郎衣服的料子都不便宜,陈母不敢怠慢,怕得罪了贵人,连忙叫大儿媳上了茶,又吩咐二儿媳赶紧做饭。
家里老大下不了床,陈母担心是老二从前在外惹了事,人找上门来了,连忙找借口支开了两个儿媳,万一有事她顶着,她一把老骨头也活够本了。
后来知道是虚惊一场。几位贵人没有为难她,去大儿子屋里看了一眼,问了些大儿子瘫痪的事情,没吃饭就走了。走的时候那夫郎留下了五十两银子,还说了京里的杜大夫最擅长接骨正骨,可以带大儿子去看看。
陈母当时还懵着,事后回想起来还哭了一场。二儿子知道长进了,今日还遇着真贵人了,往后的日子,总算是又有盼头了。只希望这两位恩人往后的日子也越过越好。
从陈二家回来后,裴钰下职回家的时候,想起去陈二家看到的场景。陈大瘫痪在床,人瘦的都脱了相。想来也是,家里的顶梁柱,突然没了照顾家人的能力,甚至连床都下不来,怎么受得了。
一大家子如今靠着陈二才能勉强糊口。可陈二已经坐了牢。
哎......
裴钰最后撤回了对陈二的诉状,又交了银钱免去了陈二两年的坐牢刑罚。这事裴钰没有声张,只偷偷告诉了清竹,让他不要再忧心陈二的家人。
“这事不要再透露出去了,”裴钰冷着脸对陈二说道,“我是看在你家人可怜的份上,否则绝无可能让你出来,知道了吗?”
“小的知错了,多谢裴大人网开一面,”陈二红着眼眶又要下跪磕头,被裴钰给拦住了。
“别说这些虚的了,今后老实点,踏实过日子,今后要是再犯,多想想你的家人,”裴钰其实不想拿人家家人做威胁,但他实在是没招了。他不想要陈二的卖身契,但总要让陈二知道害怕。
陈二对家人还算是有一丁点良心的,所以裴钰口头上吓唬吓唬。
陈二抬眼见裴钰眼神是冷的,心里一咯噔,连忙保证再也不敢犯。自从被抓走挨了板子,进了牢房,陈二早就吓傻了。在牢里一想起家里没了他,断了生计,陈二整夜睡不着,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当初也是想多赚点钱给大哥治伤,一时想岔走了歪路,被那刘老爷给诓骗了。
如今裴大人心善,放过了他,说什么他也不敢再犯了。刘老爷钱那么多,不照样被关在牢里了么。偷蔬菜大棚法子赚的钱都赔给了裴大人不说,还把自己的银子搭进去了不少。
这事儿说起来也没严重到把刘老爷也关进牢里的地步,可裴大人不知道怎么操作的,刘老爷花钱赎身没用不说,连他背后的靠山差点都遭了殃。
可见裴大人是个不好惹的。
蔬菜大棚被人争相模仿的事,裴钰没纠结多久便想开了。
“相公不生气了吗?”常清竹给相公夹了块蒜泥拌的瘦肉,相公最爱这个。
“不气了,”裴钰乖乖吃了老婆夹的菜,“其实要是只有咱们家能卖菜也不好,长此以往就是垄断,这样不好,是我想岔了。”
如今裴钰的“工资”稳定,也不低,家里有积蓄,有庄子,清竹的酒馆儿生意也很好。家里已经不愁吃穿,那指头缝里的钱漏了就漏了。要是能惠泽平民百姓,也不可惜了。
如今很多人都会种大棚蔬菜,也是一桩好事。卖新鲜菜的人多了,价格就降下来了。很多百姓冬天也能吃上绿叶菜了,是好事。
“的确是好事,”常清竹眼里带着笑意,又给相公夹了块肉。
相公心地真好,常清竹很开心。
不过陈二放过了就算了,但是那刘老爷还得再关上几年。
说起来这事儿其实就是那刘老爷撺掇陈二干的。除此之外,刘老爷仗着京里有人撑腰,在京郊也敢大肆圈地,逼得很多农民失去了土地,只能给他当佃户,饭都吃不饱。
衙门抓人的时候,从刘老爷家里的地窖里还搜出了十来个幼童,基本都是七八岁的样子。这些孩子个个面黄肌瘦,眼里充满了恐惧,女孩,哥儿,男童都有。这也是激怒裴钰最重要的事。
死恋/童/癖就该挂在路灯上。裴钰打算等刘老爷坐牢快出来的时候再搞点事,把牢饭给刘老爷续上。
至于那些幼童,裴钰和常清竹给接到庄子上养着了。如今庄子上地多粮食够,不怕养不起几个孩子。这事儿常清竹让梅香管着了。梅香做事稳妥,心地也软,常清竹信得过。
转眼四年过去了,如今又是除夕。
宝贝也快六岁了,已经开始装大人了。
“爹爹,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叫我‘宝贝’了,”宝贝已经是大人了,怎么还叫他小名,被朋友知道了很没有面子的。
“那叫你什么?”裴钰装得一脸委屈,“可你本来就是我们的宝贝呀!”
常清竹没有说话,嘴角勾起,偷偷在旁边看戏。
“爹爹可以叫我大名常安宁,我已经是大人,不是小孩子了,”宝贝语重心长地对老父亲说。
“可我习惯叫你宝贝了,”裴钰憋着笑。小孩子这个年龄阶段,可好玩儿了。
“那好吧,”宝贝思索一番,一脸“沧桑”地妥协道:“在家里的时候,爹爹可以叫我宝贝,不过在外面就要叫我大名长安宁哦!”
“好吧,”裴钰面上答应的不情不愿的,实际上心里快笑撅过去了。
“好啦,安宁和爹爹快吃饭,不然饭该凉了,”常清竹笑着打断两人。
“遵命,老婆!”裴钰桌子底下偷偷捏着清竹的手。宝贝有样学样,一边说着“遵命阿爹,”一边美滋滋亲了阿爹一口。想了想,又觉得不能偏心,又美滋滋亲了爹爹一口。
一家人笑着闹作一团,外面“嗤”的一声第一声鞭炮炸响了,随后便是一阵噼里啪啦,各家的鞭炮不甘示弱,京城里彻底热闹起来了。
今年是个好年,风调雨顺。更重要的是,裴钰经过这几年的不懈努力,终于让大越朝各地的粮食产量都提升了,有的地方粮食产量更是翻了一倍不止。
皇帝因此高兴了许久,给裴钰把官都升到从三品的位置了。裴钰如今都能参加朝会了。不过裴钰还是从事的农业相关的事务,这位置倒也妙,不但“工资”涨了,地位高了,他整日扎根农田,还不容易受党争影响,裴钰心里记着皇帝的好意。
说起来宝贝已经到了读书的年纪。帝后两人四年前生了一位小公主,两人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朝里重臣家里的女孩儿哥儿因此得了看重,都送进宫里给小公主当伴读了。
不过裴钰家的小哥儿常安宁进宫给公主当伴读,倒是皇帝在御书房议事的时候特意给裴钰说的。皇帝言裴大人与裴夫郎人品贵重,想必教出的孩子也不差。裴钰回家问了清竹和宝贝的意见。宝贝聪慧,又爱念书,一口答应了。
宝贝虽然在外人面前装得稳重,像小大人,但是还挺受小朋友喜欢的。他如今在学堂里已经有许多朋友了。小公主也喜欢跟他玩,整天跟着常安宁后面喊哥哥。
常清竹的酒馆儿生意不错。虽然还开不起大酒楼,但他已经在京城的周边城市开了几家分店了。铺子招了懂行的管事管着,每个季度都会来京城给常清竹汇报。除此之外,常清竹也会时常带人去各个铺子巡查。
至于裴钰。说实话,裴钰其实不爱当官。起早贪黑上职去朝会不提,最遭罪的是跟同事扯皮打官腔。他更喜欢安安静静只做农事相关的工作,其余时间陪在清竹身边,陪着宝贝成长。
但裴钰没有辞官的打算。有了权力,他可以控制自己不欺负别人;但是没有权力的话,他无法控制别人不欺负他、不欺负他爱的人。
大越朝如今的君主虽然清明,但毕竟还是封建社会,吃人不吐骨头的。在这样危险的社会里生存,有了权力,才有选择权,才能庇护家人。
新年接近尾声,转眼又是一年元宵佳节。宝贝这几日学堂放假玩得太疯,这会儿倒头就睡着了,连心心念念的逛灯会都忘记了。
“真是难得的二人世界啊清竹,今天的灯会咱俩要逛到后半夜才行,”
“说什么呢相公,”常清竹嗔怪着瞪了一眼相公,不过随即也笑开了。一家三口出门也很开心,但是跟相公两人私下相处的时候,常清竹心里也欢喜。常清竹偷偷看着相公,总觉得几年过去了,相公变得更俊美了。含情盯着他看的时候,他羞得都不敢抬眼去看。
裴钰见清竹红着耳朵垂着眼,看得心痒。不过此时在外面,他只敢偷偷在老婆额头香一口。
这一日解了宵禁,街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各式的吃食、花灯琳琅满目。随处可见叫卖吆喝的,猜灯谜的,跳舞的奏乐的,喧闹非凡。人人脸上挂着笑,裴钰与常清竹一路逛着看着,脸上也不自觉染上了笑意。
街上转弯的时候,两人还碰上了老熟人。
裴钰在大越朝的工作能进行得如此顺利,少不得皇帝的信任和支持。裴钰感念在心,正要带着清竹一起上前,便看见皇帝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正献宝似的递给了皇后,要皇后尝一口才行。
裴钰常清竹见此,两人相视一笑,便没有上前打扰,悄悄相携着离开了。
裴钰学人精,撞见皇帝偷偷给皇后喂糖葫芦,拐了一条街,看不见帝后二人后,便也买了一串更大更漂亮的糖葫芦要喂给常清竹吃。常清竹拿他没有办法,乖乖张嘴咬了一口。
裴钰就着清竹咬过的地方也吃了一口,笑着说道,“这糖葫芦不错,真甜!”
常清竹红着耳朵笑着“嗯”了一声,是很甜。
远处的烟花轰然炸响,常清竹吓了一跳,连忙抬眼去看。满天绚烂的烟花炸开,流光溢彩,火树银花。美丽的烟火印在常清竹湖水般清澈安静的眼眸里,也印在了偷看老婆的裴钰的心上。
往后岁岁年年,这人间烟火,都有我陪你一起看。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