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脚杯整齐的倒置在金属架，调料按颜色分类摆成一排，保持着未开封的状态。陈纾宁环顾四周，试图找出合适的餐具。

“在你的后面，我来拿就好。” 晏礼从柜子底部找出煮锅放在电磁炉，接着绕过岛台，衣料擦过她的侧肩，从后背环绕的姿势只持续几秒，仿佛没注意到她的存在。

回来的时间有些晚，于是从便利店买了两包泡面。

蒸腾的水汽在锅中翻滚，男人将盖子盖上，背对着她专心致志的计算煮面时间。“年假还剩两天。” 搬进来的理由逐渐消散，作为交易的一部分，她把决定权交给其他人。

原本的计划是回S市后再待三个月左右辞职，但如果晏礼希望她留下来，陈纾宁就会留下来。

“面要煮过头了。” 计时器响起来。

男人将面平均的盛进碗中，汤汁溅到手背，毫无所觉。“先吃饭。” 他很少吃方便食品，还是某次陈纾宁在家煮奇怪口味的泡面才皱着眉尝过。

“还不错。” 和晏礼对着嗦面是种新奇的体验。鸡蛋和面全煮过头，五脏六腑却充盈着暖意。“你沾到汤汁了。” 晚饭快结束时，她指指男人的唇侧。

“嗯。” 抽出纸巾在脸侧胡乱擦拭。

“在这里。” 陈纾宁左手撑着桌子，右手从盒子找出新的纸巾，按在他的唇角。清晰的灯光渐变成晦暗不明的暖色，眸色幽深的落在她雪白色的腕子上。

即将撤退的瞬间，他顺从了自己的心意，抬起头看她的反应。“勾引我？” 细腻的皮肤蹭着他的指纹，任由他掌握。

“你想的话，我可以是。”

冷静，不带丝毫抗拒的姿态让晏礼被刺到一般松开，事情按照他期望的方向走，却又使人愈加烦躁。“是么。”他勾起抹讽刺的假笑，汤碗底部的冷油凝结在一起，活生生的人也成了蜡像。

“我吃饱了。”

男人回去后在阳台上缓缓点了根烟，面上蒙着层阴影，仿佛谁也看不透。半晌，将烟在栏杆上熄掉，懊恼的蹲下去。

“把这几套模拟卷都做完。” 陈纾宁在纸张上打出标记，“我回来会检查的。” 看吴茵茵在走神，食指并拢敲上了女孩额头。“知道啦。” 她乖顺的将卷子收起来，书桌上摆满了字迹整洁的笔记还有记在便利贴上的英语单词。

“下次争取考到550。” 她从书包里拿出吴茵茵一直很想要的吧唧，摆在笔筒旁边，“就算考不到，还是会给你买小蛋糕吃。” 陈纾宁想了想，又补充道。

打开手机看了下银行卡余额，最终将大部分的储蓄取出来放到另一张卡上。“又要多上两年班了。” 沿着主路去医院看看吴雅兰，一天的行程就基本结束。

回到水云间的时候也才刚刚傍晚，家里的阿姨把饭做好放进冰箱正要下班，她站在餐厅，将银行卡放在桌面，随便找了个陶瓷制的小摆件压在上面，想了想，又留了张便条。

明天就该回去了。

“今天辛苦了。” 处理完堆积如山的公司事务，也差不多快九点，助理听见自家Boss亲口说辛苦心中又是一跳，以往加班到半夜都是常态，老板的感情生活对人格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请加班的员工吃夜宵，刷我的卡。”

只有轮廓灯开着，他走进去打开冰箱，饭菜整齐的码在第三层，看上去根本没动过。晏礼淡淡的瞥了两眼，只从侧面拿出矿泉水就关上冰箱门。

被餐桌上的卡片吸引了注意。

“卡里有五十万，先还这些。” 方正，但笔锋略显凌厉的字体，是陈纾宁写的。

纸张掉落在地，竖着落下去，沉重而轻脆的一声响。匆匆的跑上楼，他也不明白自己在急切什么，只要点头就能维持过去最渴望的状态，却不满足于此。

“陈纾宁！”

将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还未来的及盖住就传来意想不到的呼喊。

“怎么了？”

“什么意思？” 他将卡扔到她的面前。“以为这点钱就能还清？” 晏礼的眼角隐隐泛着红，用力压低的声音里翻滚着怒意。

“当然不是。”

“只是先还一部分。” 既然这辈子都要纠缠不清，还债的方式可能要多样一些。“只要你需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这样也可以？” 猛的扣住她的后颈，快速的凑近，鼻尖对着鼻尖，朝思暮想的终点就在面前。

“嗯。”

她轻易的点头，只是亲吻而已，只是要和不喜欢的人接吻而已，茶色的眸子中透着置身事外的淡然，透亮的映衬着他即将失控的倒影。

“你走吧，明天就回去。” 徒劳的松开桎梏着她肩膀的手，晏礼垂下头，就当是他对路边随便谁做了次好心的慈善。

“好。”

说出的愿望，就能被实现。

*

再回到另一个城市时，陈纾宁将头发染回黑色，去掉赘余的部分，变成利落的齐肩短发。

在镜子前整理耳饰，尖尖的太阳花形状，拎着咖啡赶地铁时微微晃动，S市的每个人都很忙碌，交错纵横的扶梯上挤满了人，她站在人群中央，一样的渺小。

从原先的公司离开后正式跨入时尚业，虽然不是最想去的设计岗位，陈纾宁对于工作内容和薪资都持满意态度，分享小裙子的账号涨到十万粉，依旧保持着只拍衣服不露脸的状态。

“特产收到了，谢谢。” 回家时看到放在门外的巨型快递箱，打开是J国东北部名产奶油提子饼干，白巧饼干，足有七八种。

天气转凉，二人好长时间没有过交集，陈纾宁除了规律的将每个月的工资一半转入留在晏家的那张卡中，想不到其他的偿还方式。惊讶的是晏礼一周前突然给她发消息，说去J国出差寄了特产过来。

“不客气，买多了。”

奶油甜润润的，和她新买的桂花乌龙很配，想了想，干脆举起来和茶一起拍了张照片传过去。“挺好吃的。” 做完如上全部步骤打开平板开始找下饭动漫。

矮桌上是清茶，缓缓将点心送入口中，实在太过甜腻。晏礼重新戴上眼镜，皱着眉将收到的图片放大，茶杯的水波里模糊的映出她拍照的动作。

对话框里输入几句，又删掉。

晏清又拿下个大项目，从A11顺利跃入A12。晏家老爷子从M国打电话过来骂他急头冒进，问晏礼知不知道H市多少人盯着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晏清保持之前状态的理由，新的线路已经规划好，容不得他后退。

新商场落成的每一环他都亲自参与监督，确保每个环节都严谨合规。

“Z姓女星外国街头约会H市豪门，去年十一月拍到二人同框，疑似婚内出轨。”

“内部消息传闻已离婚。”

曾月恬没想到自己终于变成当红流量的同时又和晏家扯上关系，在J国拍广告的时候恰好和晏礼约到同家酒店，出门时经纪人硬拉着她去寒暄几句，就被拍进去。

澄清声明第一时间发出，舆论依旧没有平息。

她真服了。

“今年一月份二人还带了同款戒指。”

“抵制出轨男。”

“Y家属于基本操作了，上一辈私下就不知道几个孩子。”

别的地方找不到漏洞，就从私生活入手。

“其他的先不管，只要有人发陈纾宁的信息，第一时间压下来。” 公司门口堵满了记者，他出不去，手机也联系不上她。

吴茵茵的模拟考进步很大，奖励她出来玩一天。

“你怎么不穿裙子？” 只有一个人穿很无聊。

“下班就飞过来了，来不及带。” 她恨大小周，连美美的过个周末都不行。“快借我个充电宝。” 吴雅兰看这两个人在屋里面到处乱翻，无奈的摇头，精准的从抽屉里翻出充电宝和围巾给她们。“外面3度，你们两个多穿点别感冒了。”

走到绿红色调的商店街，面包店在卖热可可和抹茶拿铁，“新品好难喝。” “像啃了一口草地。”

“这上面好像说的是你前夫哥。” 餐厅排队低头玩手机的间隙，吴茵茵将屏幕对着陈纾宁，高糊的画质中仍旧能认出脸，绯闻对象她也认识。

“看来是有新情况啊。”

“是啊。” 她低头，将新闻从头浏览到尾，从中提取到重要的信息。“我可能今晚要抛弃你了。” 陈纾宁诚恳的和吴茵茵道歉并约定下周一定补上，脱离了长队，跑出门扫了辆电动车骑上。

他发消息说不是真的，叫她暂时不要回H市。

“请问婚内出轨是真的吗？”

“开业是否会延期？”

杨果和同事站在办公室朝下看顺便庆幸今天上班，不然就要错过八卦现场。

“婚内出轨是假的。” 太阳花耳饰闪闪发光，晏礼站在阶梯上正要回答，人群包裹的外围有人比他更先出声。“离婚是因为性格不合。” 大半年不见，她穿着挺阔版型的大衣，直短发被风卷出几抹弧度，漂亮又随意的出现，几句话将他的计划全部打乱。

记者很快确认了她的身份。

“那您今天来是为了解释吗？” “是否是新的公关策略？”

“回H市的时间不多，顺便来见见朋友。” 大量的镜头面向她，陈纾宁恍惚几秒，又很快给出合适的新回答。男人终于站在她的面前，发型有些凌乱，表情也并不像以往那般沉稳。

“现在走吗？” 她伸出手。

几乎没有犹豫，他就紧紧抓住。

没得到想要的答案，记者们依旧抓着二人不放，好在公司的保安拦住了大部分追逐者。“趁现在。” 相机里定格住她回头时的侧脸，如同被雾遮住的弯月，再抬眼就只能看到她后面飞舞的发丝，晏礼僵硬的迈开步伐，慢慢跟上她的节奏。

斑马线在滚动，陈纾宁踩在白键的部分，他踩在黑键的部分。

周边的世界都停滞，树上的彩灯暂停变换颜色，只从他们相接的部分开始变化，袖子变成荷花色，简单的V字领繁复成油画，柔软飘逸的裙摆膨胀成庆典上的彩色气球，随着身体的摆动散开，飘到天空的部分，变成一颗颗新的星球。

缤纷繁复的彩带的落在头上。

不是赢家又如何，他想。

跑到肺部的空气几乎被榨干，陈纾宁才意识到带自己直接把男人带回了家，此刻正被晏晏礼抵在玄关的衣柜处，剧烈的喘息着。

那样热烈的目光。

“可以吗？” 直接跳过了寒暄的部分，他松了几下领带，不动声色的靠近。

喉结上泛着湿润的光，狭窄的门廊处充斥着外溢的焦渴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