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上好的狼毫笔被强硬的塞进明霜昼手里,他手指蜷缩下意识摩挲着手中光滑的笔杆,在程书林充满希冀的目光和不断移向桌上白纸的视线中,明霜昼试探性地在纸上小心翼翼写下“耕读传家”四个字。
“哎呦!”程书林一拍手,喜色瞬间爬上本就舒展开来的眉头。
大概是过于激动,明霜昼整个人被他挤到身后。
手上刚沾过墨水的狼毫笔被甩下一滴墨水在白色的衣角。
程书林一只手举着纸张,另一只手捋着胡子,脸上堆满了笑容,将满脸的皱纹的挤到一起。
一边看着一边还盯着明霜昼,就这样一眼字一眼人,明霜昼被盯的发毛,他悻悻地摸摸鼻子,顺势低下头去看衣角,假装自己被染了墨渍的衣角吸引。
约莫又过了几息,就在明霜昼已经有些脖子痛,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程书林总算放下了那张字。
“实不相瞒,上次陛下生辰宴会上见过俞大人的字以后,每日夜里老夫都难以入眠,这字的一撇一捺在我的脑海里浮现,行云……”说着程书林轻轻闭上双眼,微微抬头,两只手缓慢抬起来开始在半空中浮动。
行到中途戛然而止。
“可惜……”程书林睁开双眼,眼睛里充满了遗憾。“只是远远一瞥,我都没能看清每个寿字的不同,何止俞大人对珊瑚树念念不忘,我对俞大人的字也是念念不忘啊!”
明霜昼倒是没想到程书林如此欣赏自己,不过这倒是方便了他。
“那程大人可否告知晚辈这珊瑚树是从何而来,晚辈深知此物珍贵,不敢奢望能拥有一个,只求程大人能告诉晚辈在哪里有机会再见一次其他样子的珊瑚树,也算是了了晚辈的愿望。”
明霜昼说道此处顿了顿,“当然程大人能够欣赏晚辈的字是我的荣幸,若是大人喜欢,我……”
“喜欢喜欢!”程书林还没等明霜昼把话说完,紧忙应声,生怕他下一秒就会反悔一般。
“只是,实不相瞒,这珊瑚树我也是从一位朋友那里得来的。”程书林看起来有些苦恼。
“朋友?”
“文人雅士嘛,知己难寻,能找到一个志趣相投眼光相似的朋友更是难上加难,可我这位朋友,虽然远在天边,但是他对书画的喜爱程度和水平均在我之上。”程书林转过身走到窗边。
“每每寻到旷世奇作,这位朋友第一个都会惦念我,八百里加急写信给我说给我留好,若我不喜欢再转手卖给别人。”程书林笑了笑,“可他的眼光如此狠毒,送来的自然都是我心爱之物。”
“包括这次的珊瑚树,是我先前和他发牢骚说陛下喜好难以揣测,陛下又想要什么没有?我实在不知道不知道生辰送些什么好,他这才为我寻来了这珊瑚树。”
明霜昼沉吟不语。
“若他看见你的字定然欢喜!我前几日才和他写过信说了你,想必这两日信也该到他手里了,可惜这老头子是看不见你的字喽,哈哈哈。”程书林开怀的笑起来。
“敢问程大人,这位前辈目前身处何处……?说不定以后有缘分能亲自拜访。”
“哦,他是青漪郡的一位书画古商,哎?说到这里也巧,我记得你貌似也是……”程书林皱眉,一时想不起来明霜昼家乡何处。
“横卢郡。”明霜昼轻声出声。
“对对对!就是横卢!世上竟有如此之巧之事,看来蜀地真是人才辈出啊!说不定在不远的将来,你们二人真的会因缘结识。”程书林已经独自一人进入了未来的美好幻想之中。
明霜昼面上挂着笑,心里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淋到尾。
巧,太巧了,不对,应该说是蹊跷。
明霜昼现在很想问问:俞晓,你究竟是谁?你当真只是个寒门学子高中状元奔赴京城想要名垂青史封侯拜相吗?
这一切究竟是巧合,还是早有人做的局?
而他呢?他在这其中扮演了怎么样的角色?
明家又在这场血雨腥风之中是观棋无辜,亦或是参局之人。
“俞大人,俞大人?”
明霜昼被唤回神。
“怎么……”
“陛下的百寿图我不敢去借阅,麻烦你再写一副和陛下生辰礼一模一样的字我又没这个胆子,你看……”程书林眼巴巴瞧着他。
明霜昼以前虽然每日坚持练字保持手感,可自从他来到了俞晓的身体里,被迫写过的字却是以前的十倍。
“程大人您看,我为您写二十种字体的‘耕读传家’如何?再多的话可就……”
可就比陛下的百寿图字多了。
“甚好甚好!日后我再寻到好东西连陛下我都不送,我先拿给你看!”程书林一开心什么都往外说。
“慎言慎言。”明霜昼可不敢先郁棹一步,他最想要的东西就是自己的项上人头!
“害,陛下什么宝物没有,我看上次生辰宴上琳琅满目的宝物,也就只有俞大人你送的字能得陛下青睐,其他的东西甚至是我送的珊瑚树陛下都没给正眼。”
“这宝物啊,还是要给赏识的人才有价值。”
明霜昼轻轻笑着,这程书林倒是和他以为的不太一样,也难怪郁柏阻止他拿程书林开刀。
“程大人,今日叨扰了,晚辈就先告辞了。”
程书林虽然不舍,但终归不能把人强迫留下。
明霜昼出了程府,天色渐晚,他向东边望去,暮色逐渐爬上宫墙。
这时候,宫门大概还没落锁吧?
事实目前就明晃晃摆在眼前,不论巧合与否,明霜昼都没有坐以待毙的理由不是吗?
更何况……
明霜昼轻轻叹口气。
这盘棋,仿佛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有一双大手,默默操纵着整盘棋,而他明霜昼,作为一个小卒,被放在了将军旁边,不吃下一将,都愧对于这双手对他的“偏爱”。
明霜昼气的发笑,嘴角刚扬起没收住力牙齿狠狠撞在下唇上。
“嘶——”
血腥味瞬间蔓延在口齿之间。
他用大拇指抵住伤口,默默的想着,要是有机会再碰见小红鸟一次,他一定把这只死鸟按在地上狠狠砸一顿!
按了一会儿,感受到口中的血腥味逐渐褪去,明霜昼放下手拍拍衣摆,又看见了那块墨渍。
他瞳色渐深。
事不宜迟。
-
墨色席卷了整个皇宫,风吹过无数个隐秘的黑暗角落,时不时传来几声夜猫的叫声,还伴着路过人的几句挑逗。
鸟雀成群结伴由南飞到北,又转了个圈飞回南边。
而处于这静匿中心的大殿之中,灯火通明,几十奴仆低着头排排站好,存在感低微到连呼吸都很难察觉。
在这一片宁静之中,一串凌乱的脚步打乱了这个良夜。
“陛下……”德胜弓着腰走到御案旁边,声音低若细蚊,生怕惊动了上面的人。
郁棹微微皱眉,视线并未从御案上的奏折上移开。
“何事?”
“俞大人求见……”德胜在得知明霜昼今日前来消息的第一瞬间说实话是愣的,先不说这几天陛下从未交代过什么给俞大人去做,就算有,也不该这种时辰前来皇宫呀,俞大人这是又要做什么?
德胜想不明白,可仔细想想这状元郎做什么似乎都不奇怪,只能照常通报。
只是德胜可怜自己既看不懂状元郎,也看不懂这位九五至尊啊!
行云流水的笔一顿,郁棹没抬头却抬眼,微微皱着的眉毛变为紧蹙着,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这人前来做什么。
他放下手中的笔,歪过头去看德胜。
德胜吞咽口水,默默把头低的更低了,一把年纪的骨头不知是因为更大的弯曲有些微微颤抖,还是因为恐惧。
不管因为什么,在今晚这件事情上,平日里对宫中所有事情了如指掌的德胜是帮不上任何的忙。
郁棹眸色更深。
“叫他进来。”
德胜应了一声,又踩着小碎步走向殿外,下一刻,明显有力活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郁棹闻声抬头去看,话说回来,除了每日的早朝,他似乎也很久没见过别人口中自己的这位宠臣,不过可想而知,这位宠臣在闲时过的自然不会太差,远远望去,先前消瘦的身形竟然多了几分挺拔,看着大概是伙食不错,胖了几分。
若是被明霜昼知道了这想法怕是要吐血。
这俞晓出身寒门没吃过什么好东西长的也不高身形也不硬朗,自己多吃两口就当强壮身体了,不然弱不禁风打一拳就倒了!
“臣参见陛下。”
“嗯,赐座。”郁棹言简意赅,居然不见几月前刁难的模样。
“爱卿这么晚前来所为何事?”郁棹的声音很轻,尾调微微上扬。
明霜昼老实坐下,斟酌了一下开口:“臣听襄王殿下说,陛下想去微服私访?”
他说出这句偷偷抬头去看郁棹,郁棹面上风平浪静,看不出波澜。
好歹没有要把他直接拉出去斩了不是?明霜昼觉得自己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脸皮也是越来越厚了。
他咳了一声,也不管郁棹没任何回应继续说着:“陛下,如今朝庭上下才刚刚稳定,甚至几只蛀虫还未剔除,明里暗里不知道有多少豺狼虎豹在虎视眈眈,选在此时微服私访,于朝内易动荡不安,于陛下更危机四伏,实在不是周全之策。”
他真情实的说着,竟是红了眼睛,仿佛为陛下的安稳切实担忧,好一副忠臣模样。
“臣知道陛下有自己的考量,可除了京城,险象环生,陛下不能弃自己的安危于不顾啊!”明霜昼说的上头,差点给自己骗过去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又跪行两步到大殿中央,挺直腰背。
“恳请陛下三思啊!”说着叩了重重的的一个头。
不知道郁棹做何感想,明霜昼只觉得额头隐隐作痛,还有这地板怎么这么硬,磨的他膝盖生疼。
郁棹静静的看着眼前的人,手指摩挲着指环,莫名勾出一个笑容。
“爱卿竟然如此关心朕,朕心宽慰,爱卿快快请起。”年轻帝王起身快步走到跪着的臣子面前将人扶起来,意味深长的笑对上微红的眼眶,任谁看了不要夸上一句君仁臣忠。
“陛下……”
“爱卿,你的担忧朕懂,可是此行很是重要。”
“那陛下何不寻个信得过的人,何必亲自动身?”明霜昼紧忙接话。
“信得过的人?”郁棹沉吟,“朕信得过的人唯有爱卿一人而已。”
哎,那就让我去吧,明霜昼眼睛亮了亮,刚要请功前行。
“可是……”郁棹唇边的笑意扩大,“爱卿也说了,京城外险象环生,朕怎么放心让爱卿去呢?”
明霜昼双眼微睁。
装什么呢?他演忠臣就算了郁棹还真演上仁君了?
“不如这样,爱卿随朕一起前行,就由爱卿保护朕的安危如何?”郁棹轻声询问,语气中带着蛊惑的意味。
一起?
明霜昼沉思,他的目的是去蜀地,郁棹去与不去于他而言并不重要,反正按照预言郁棹这暴君不仅不会出事,大概率还会长命百岁。
真是祸害遗千年啊。
不过,他?保护郁棹?
明霜昼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身板,又抬起头看了一下郁棹这大块头。
他嘴角抽了抽:“陛下,臣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别这么说爱卿,朕相信危难关头爱卿愿意牺牲自己保护朕的,是吗?”郁棹墨色的眸子紧紧盯着明霜昼。
他敢说一个不字吗?
“那是自然,若是遇见危险,臣自然愿意以命相搏,保护陛下。”
得到承诺的郁棹很是满意,“时候也不早了,爱卿,早点回去休息吧。”
“那臣告退。”
明霜昼本以为以郁棹的多疑程度,今日想要达成目的少不得一番周旋,至少要付出点什么代价,结果居然比他想象中容易的多。
看来是他把郁棹想太坏了。
众人散去,只留郁棹一人在大殿中央沉默地站立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几息之后,郁棹开口:“刃。”
“属下在,陛下有何吩咐。”
“他今日去了程书林府上吗?”
没有明说这个他是谁,可主仆二人心照不宣。
“是,才出了程府,就来了皇宫。”刃一五一十禀报。
指环在手指上被慢慢盘转,在转到背面那颗凸起宝石的一瞬间郁棹停下了动作。
“他倒是反应快,不算蠢。”
“下去吧。”
刃没动。
郁棹一顿,“还有什么?”
刃有点纠结,最后还是认命说出口:“俞大人答应送程大人二十种字体的‘耕读传家’。”
郁棹满头黑线,“这也要和我说吗?退下。”
“是。”刃心里犯嘀咕,乖乖消失在了原地。
大殿之中重归宁静,又过了两息。
“他写好了先给我拿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让程书林知道。”
殿中依旧宁静无声,可莫名吹过的一阵风带动烛火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