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坐船在海上的第一感觉，那就是晃。
一波一波的浪经过船身，再由座椅传导至身上，仿佛自己也被海浪抛上抛下。
晕船，是难免的，只不过现在还被出海的激动心情压在底下，随时等着一个诱因把它释放出来。
“每年冬天，座头鲸会从寒冷的高纬度海域迁徙至冲绳附近的海域进行□□、生产，之后母亲会带领孩子在这边生活一段时间……”
解说员是一个活力满满的女孩子，她站在仓门口，脸上满是笑容，语气昂扬又循循善诱。
“那么有没有人能够告诉我，为什么要选择这附近的海域呢？”她示意地举起手来，“有没有人知道，我准备了小礼物赠送哦。很好，那边的男孩子！”
“因为这边纬度低水温会比较温暖，还有食物这块也很充沛，适合为小鲸鱼提供营养……”
回答的人说得头头是道，看来专程为此查了不少资料。
“没错！这位同学回答得很好！那这个小挂件就奖励给你！四月是观鲸的尾声，但我们都说每一个迟到的游客都有一只拖延的鲸鱼在等待，相信今天的观鲸之旅……”
你听着两人的互动，透过船身的玻璃舷窗还远远瞥见从机场起飞的飞机，不时可以瞧见行在蓝天碧海中的滑翔伞。
“还好吗？晕吗？”岩泉一低声问。
“还好。”
刚说完，柴油味便飘了过来，你面上一滞，暗暗屏息。
“就是这个味道，感觉闻久了想不晕船都难。”
岩泉一倒是面色如常，很适应这种不同于陆地的体验，柴油味和颠簸没有对他造成影响。
“薄荷糖？”他摊开手，几粒绿色的糖果出现在手心，“压在嘴里试试，你也可以问下濑户同学那边要不要。”
他扭头问奥田与三浦：“你们呢，需要吗？”
“没问题的！”三浦拍了拍胸口的橙色救生衣，“虽然我是第一次坐船，但是出乎意料一点也没问题！可能我天生适应吧哈哈哈，不用担心我！”
奥田感谢地接过去，他的表情明显不太美妙。
“濑户同学。”你递到她眼前，“要一颗吗？”
濑户美琴目光发直嘴唇紧抿，你开始觉得她是在凝视窗外的还海，但仔细一瞧，她的眼里分明空空荡荡。
“你……还好吗？”
“我很好！”
她深吸一口气，却猝不及防地扭曲了表情：“好臭。”
“清凉油要吗？”
一阵纠结后，她回道：“要！”
你见岩泉一在和另外的队友说话，于是伸进他靠你这侧的冲锋衣口袋里摸出清凉油来。
“给你。””
濑户美琴扭开，在太阳穴两侧和手上都涂了点，清冽到刺激的味道掩盖住了柴油的浓烈，连你也感觉好多了。
“糖？”你收回清凉油又递过薄荷糖。
她几乎怀着破罐破摔的味道接过去，拨开包装纸塞入口中，乌龟似的把脑袋缩进救生衣里。
就这样这艘两层的小邮轮在海上行驶了半个小时。
讲解员的解说已经停止，出海的兴奋退了不少，船舱里再没有一丝说话声，只有发动机一刻不停地突突着。
你含着糖倚着岩泉一闭目休息了一小会儿，他坐得更端正方便你靠在他肩膀上。
自然又契合的倚靠之势。
海浪起伏，船身还在不停摇晃，马达声是唯一的主调。
岩泉一却感觉得这一刻如此安宁。
游船停了下来，在大海的中央。
此处已经看不见海岸线，海天一色，白色的船只是其中溅起的渺小浪花。
随着工作人员的招呼声，学生们都苏醒了过来，一下子打破了刚刚那种沉寂。
检查救生衣的、收拾纸杯包装纸的、打哈欠的，更多的是频频往窗外张望的。
“哪儿呢哪儿呢？”
“能看到鲸鱼吗？”
“那是不是啊！”
一声惊呼让不少脑袋齐齐转向，然而除了一片蓝与白什么也没瞧见。
“不知道今天运气有没有那么好能看见。”
岩泉一说道：“昨晚上有听见酒店的其他客人说他们什么也没见着，估计大部分鲸鱼已经离开了这片海域。”
你揉开因靠在肩膀上而泛红的脸颊，随工作人员的招呼声排队准备出舱爬至二层。
“说不定真有一只患有拖延症的鲸鱼带着孩子在等我们呢。”
岩泉一好笑道：“说不定真会有。不过不论有没有，这也是一段不错的旅程。”
比起其他因路途露出萎靡之色的学生，他倒是显得容光焕发。仿佛他不是在海上颠簸了半个钟头，而是经历了一场安稳的休憩。
“岩泉同学的身体素质未免太好了点。”
走在前头的奥田刚眯了一会儿现在看上去好多了，他看到岩泉一的样子不由感慨。
“对吧，三浦……三浦？”他不可置信道，“你的脸怎么这么白，你没事吧？”
三浦咽了下口水，强撑着摆摆手，跟上队伍爬到二层去。
“你们走前面，我走最后。”岩泉一让你和濑户美琴先上。
你扶着栏杆，一步一步踏稳往游船二层去。
从客舱出来后，在带着咸且强烈的海风吹拂下，鼻子里那股难闻的柴油气已经消散不少。
为了出行方便你早就扎好了头发，兜脸而来的风不算影响，倒是濑户美琴有些狼狈地不断整理被吹得东飞西窜的长发。
“给你。”你把多余的发圈塞给她，往船头走去。
虽然仅仅只相处了不到两天，你却下意识认识到，对她强硬点说不定会更好使。
在广阔无垠的海上，一艘巨轮也和一叶小舟没有什么区别。
扶着栏杆往外望，首先心中袭来的便是一种无边际的空和塞满视线的蓝。
有人觉得这种空心旷神怡，让人产生自由无拘束的畅快；也有人觉得它无所凭靠，只身孤独又渺小。
学生们大多也只有一刹那的感慨，纷纷极目远眺，试图在一海的蓝中找到不一样的色彩。
你找了个空位置凝视着船的前方，风吹得衣服猎猎作响，阳光有些刺眼，你压低帽檐，静静等待。
濑户美琴默默绑好头发站在你身边，岩泉一去确认了一下小队里另外两个男生的状态，这才返回来。
“大概会停半个多小时。”他说道。
“他们还好吗？”
“看起来不太好。”岩泉一也是哭笑不得，“或者说一个好了些，另一个不太好了，怎么晕船还能轮流来。你呢，状况怎么样？”
“我没事，刚刚休息后现在状态不错。”你看向濑户美琴，“濑户同学，你还好吗？”
她头发低扎在脑后，不是很整齐。
“现在还好。”她嘴唇有些干燥，脸上倒没多少勉强之色。
岩泉一松了口气。小队里五人中三人有不同程度的晕船，他作为临时队长有点头大，还好现在有两人程度不严重。
众人耐心等了一会，海面除了一阵一阵海浪再没有任何的反应，偶尔浪花折叠的似是而非的阴影会引起一阵骚动。
“不会看不到了吧……”也不知道是谁抱怨了一声。
就像是要反驳这句话似的，忽然间在离船并不算遥远的地方，海面下浮起一阵漆黑的阴影，它像墨水似的逐渐扩大氤氲开。
工作人员忙不迭招呼学生们随之看去，一阵阵惊呼从高中生们口中吐出。
初时它们还比较小心翼翼，小岛似的深灰色皮肤在海面上一晃而过，一声哧响后水柱如雾却又比那强劲得多。
尾鳍在海面拍打了一下又隐去，以距离和尾鳍的大小来看，它并不是一只成年鲸鱼。
在学生们已经为此心满意足的时候，另一条明显比刚刚大上许多倍数的座头鲸在欢呼中登场。
它更加活跃自在地浮起、喷水，就像是做示范一样，露出了完美又矫健的姿态。它喷出的水汽和翻身压开的海浪几乎要落到船上的游客身上。
不，海浪应该是真的传导到了游船这边。
你感受到船晃了不少，而且也不知是不是风向改变，一股子柴油气朝你吹了过来。
“我们换个位置。”岩泉一皱眉，也闻到了。
但最佳观赏处都落满了学生，很难再找到合适的位置。
“喂。”濑户美琴突然说道，“你那边看得更清楚些，你看完了我们换下吧。”
你没来得及拒绝，她就主动拉着你交换了位置。
她看看岩泉一，指你让他也跟着你过去。
“……学得真快啊。”你说道。
“什么？”岩泉一站在你和她中央，有些迷茫。
“没什么。”空气清新不少，你笑了笑。
鲸鱼母亲翻起的海浪不是小鲸鱼能够比拟的，船身不时一抖。
有一次，它抖动的幅度来得突然且剧烈，大概是因为女生较轻的缘故，猝不及防之下你像是锅中被颠起来的炒饭，双脚微微离开船板后一把扑在栏杆上，而另一边的濑户美琴更是差点翻过去。
岩泉一眼疾手快，一边拉住你的手臂，一边眼见抓住濑户美琴的卫衣帽子，脚上还死死抵住栏杆，避免了自己也被带翻的命运。
“大家抓紧了，船很晃注意一下！”
因为这一番惊险，不少学生都受到了惊吓，带队老师及工作人员连忙逐个检查安抚。
“没事吧？！”岩泉一检查了你的模样。
“我没事。”你缓了缓，“哥哥你呢？”
“我还好，濑户同学你呢？”
濑户美琴惊魂未定，血色都从脸上褪了下去，动作缓慢地蹲下来。
“你怎么样？”你越过岩泉一，询问道，“伤到哪儿了吗？”
她吞咽着口水，半晌才扬起头，朝你露出一个有些羞耻的表情：“我……腿软了。”
“这样啊……”
你想了想，盘腿坐了下来：“我陪你坐会儿，缓一缓吧。”
“……好。”
岩泉一确认你们两人没事，找到小队另外两人三浦和奥田询问情况。
他们刚刚倒是立得很稳，只是三浦看上去更加虚弱了。
“我没事。”他咧开嘴，试图笑出来，结果脸色剧烈一变，连忙捂住嘴巴。
岩泉一：“！”
“等下，袋子！吐到袋子里面！！”
岩泉一把出发前工作人员塞的袋子掏出来，三浦脸色憋得通红，急急忙忙接过，连转身都来不及做到，一下子吐了个畅快。
一旁本来晕船情况好上很多的奥田近距离受到了冲击，难以描述的味道及声音让他面色瞬间发青。
他颤颤巍巍地伸手掏口袋：“岩泉同学，我也不行了……”
“喂！！”
“哕——”
下一瞬，两人难兄难弟似的一左一右在岩泉一面前弯着腰，下半张脸几乎消失在袋子里。
岩泉一仰头望天，一阵海风吹过，他深呼吸一口，从未如此庆幸自己和你都在上风向。
等下——
下风向那边还有别的学生！
然而已经来不及疏散，他已经看见不少同学脸色齐齐一变了。
“……对不起老师，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捂脸，默默地翻开书包，把糖和清凉油的存货都拿出来，随时准备献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