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还有一事不明啊。
“风送香飘,月半人归,暗香盈袖千山外......”
伶人怀抱琵琶轻拢慢捻抹,吐字清润,腔调缠绵,声声入骨。
“......若非前缘未断,怎的今朝共伞来?”
港口千百船员渔民被他引蛊杀蛊解了蛊虫,毕竟是事实。
他到底不是真的圣女之子。容敛更没道理真以为是他除掉了那些人身上的蛊虫。
蛊虫一事对容敛如此重要,容敛怎么会从此不再追查除掉蛊虫那人的事?
要不是容敛和他天天厮混在一起,他都要怀疑这厮是不是背着他暗地里偷偷查灭蛊人查到头秃了。
现在容敛清闲自在地让他感觉,他是真的相信蛊虫是被他这个海里随手捞上来的‘沈荷’驱走的。
相信只要看住眼前这个人,再没什么旁人有这本事动他的蛊虫。
可他凭什么这么以为?
圣女儿子这个身份还是他亲手编的呢。难不成还能骗久了真给自己骗进去了?
还是说,因为某种能令他深信不疑的缘由,容敛相信当天搜到的寥寥几个生人里绝无可能有会蛊的人,因此那个令他数月心血灰飞烟灭的灭蛊人,已经被他烧死或淹死了?
......这听起来是最合理的解释了。
但这样的容敛又和他认知中的容敛不符。这太随意了。
容敛应该是那种,不关心的事无论多大都爱如何如何与我何干,但妨他事的人不远千里也要赶尽杀绝顺便鞭尸的,那种偏执型脑子有病的疯子啊?
既然有这么一个很可能在最后关头坏他大事的人尚存于世。
容敛怎么会把此人轻描淡写地放过?
还是说圣女只是幌子,容敛其实知道他才是毁他蛊的那个?
也没道理啊。影二与他行事绝对谨慎,他们去了做了什么连张安之都不知道。
何况习蛊之法容敛应该心知肚明。
不是白辞自恋。但他这样人畜无害,一眼就能看得出来那娇生惯养的漂亮世家公子样儿。
哪个会蛊人能想到,这样的贵气公子也是个受得了那份噬心裂肺百孔千创的苦痛,在不知还能否挣出下一口呼吸的绝望煎熬里滚过一圈的赌命人呢?
事出反常不得不防。白辞担心着那万一的可能,日夜表面唱和,实际小心观察着容敛是否得知他亦精于蛊术。
但容敛对他毫不设防的那个德行又让他打消了这种怀疑......
毫不夸张地说,但凡手边有只蛊虫,他早得手了。
“什么折子啊,看这么久?”容敛嗑着瓜子,语气对折子的内容却没半点好奇。
白辞头都没抬:“看唱曲儿的啊,看我干嘛。”
容敛叹口气:“唉,什么时候换真皮囊在一起啊......总显得我品味怪差的。”
白辞笑笑,没搭话。
事情进展到现在已和他所谋相差无几。几月前被战争和啥事不管的摄政王嚯嚯的百废待兴的安歌如今也算被治理的井井有条。君泽那边也不甘落后,大兴科举,轻减税赋,底子本就不弱的代序肉眼可见的蒸蒸日上。
让容敛放弃杀死君泽并不现实,而容敛尚在君泽应当最终也不会放弃起兵安歌。
而今夏至已至,离噬心蛊成只剩三月有余。梅雨初歇,暑意未重,湿气满怀。
只要找个时机杀死容敛,就能杀死这场无妄的战争。
......只要。
“喏。”白辞不声不响地出着神,却见一碗冒着热气的绿豆汤被推到了握着折子的手边上。
“看绿豆汤啊!看我干嘛。”容敛隔了半天还能还上一句嘴,心情美丽非常,“难不成是看我好看?眼睛总算没白长。我还以为阿荷眼里只容得下那几卷破文书呢。”
“为什么我的是热的?”白辞手背碰碰汤碗。那绿豆汤热的浮夸,几乎可以判定为刚从滚沸的锅里捞出来,“我认为蝉鸣和热汤不应该存在于同一个时空。”
“喝吧你。”容敛很悠闲地拿瓷勺在碗里乱荡,碎冰沿着碗壁和煮开的绿豆发出清凉的声响,“太医说你前科严重,要格外提防受寒呢。惜点命。”
白辞不语,也学他拿瓷勺在碗里慢慢地晃。
他其实并无把握能一定杀死容敛。这几乎需要赌命。
他保命的手段除了医毒无非蛊术。但善蛊术者常可以引蛊渡毒,因此对于容敛,医毒便四舍五入可以忽略不计了。
而蛊术......
白辞自信,自己的蛊术已经造极。
可从世间又无规定蛊术的极境只能容得下一人。
自至安歌以来,他对容敛的过往也多有关注,可惜收获不丰。
只知他从前是个很不受宠的皇子,生母身份微贱,生产后不日便弃世了。
八岁,代序容嫣贵妃抱病久难陪驾,代序安歌关系转冷,他被老帝送来代序为质。
十岁,容贵妃薨,代序与安歌本不坚固的牵连进一步分崩离析。
十三岁,安歌与代序老帝同年崩逝。君泽在代序继位称帝,二皇子继位与代序示好,君泽放容敛还朝。
因其为质有功,被刚刚继位欲显宽仁的新帝封为不予任何实权的挂名摄政王。
他是在哪个时间修习的蛊术?
如果还是年幼在安歌时,修习蛊术只为了争一口气应对那些可能的冷嘲热讽。
那他的蛊道大概还在可控范围。
可若是他离开安歌为质前,安歌老帝为他下的蛊成就了他的蛊道呢?
那可就......
“喝啊。喝不喝?一会凉了。”容敛又把绿豆汤往他手边上凑凑,这回手背上传来的温度明显适宜了许多,“让他们再换一碗来?真有点凉了。”
“不用。”白辞拇指按着碗中勺柄,直接就碗把绿豆汤几口喝掉。
放了糖的,好喝。
“给你败败火。成天那么多破折子,管这摊烂事。”容敛看他不讨厌,给个眼神示意纪常再拿来一碗。
这人不知道什么有奇怪的癖好。看他有点喜欢什么就巴巴地往他跟前一劲儿送,但见他格外喜欢什么却又要和他抢。
除了青团,这样的例子还有一大箩筐。
白辞一边晾绿豆汤一边屏蔽评弹的丝竹和容敛隔三差五的打趣儿,继续看他的奏折。
饶是他心性上佳,在这样的骚扰下,合上最后一份折子也已将近霭霭黄昏了。
把折子塞给纪常,白辞端起绿豆汤碗,却被容敛一下抓住了手腕。
“都说了凉了别喝凉了别喝,还喝。”容敛语气责怪,大拇指却有意无意地在他腕上捻了一下,“真不爱喝热的,好歹也添上一点。温的总比凉的好。”
手腕上传来冰凉的温度。
这人大概不是蛇变的就是碎冰绿豆汤喝太多了。
下一秒纪常就拎来一个冒着热气的青瓷壶就着他的碗,把绿豆汤从七分满添成了九分。
“喝吧,别撒了。”容敛似乎有些不舍地松开他的手腕,“哪家酒楼好吃纪常都找好了。你下午也没用块点心,肯定饿了。喝完我们就去,多吃点。”
绿豆汤又变热了,再甜白辞也失去了兴趣,只接着他的话想了想晚饭:“好啊,想吃蟹粉狮子头。”
容敛很捧场地一笑:“如君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