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二赶到别苑的时候,向来乱局当前面不改色的翎卫已然不复平日秩序井然。
两大队翎卫押着龙纹鎏金的车架夺门向皇城疾驰而去。影二目光追随扬起的烟尘琢磨局势片刻,却因听到熟悉的呜咽哭声瞬间失了神。
“都、怪我,陛下、哥哥...... ”
影二不知情形,心急快步寻声找去。
便看见自家公子坐在皇家别苑门口的石阶上,眼尾发红,珠泪满面,一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可怜模样。
而公子跟前问话的左翎卫副将朱时也已颇为抓狂。
早听闻白老将军幼子是个傻的!但没想到心智竟能残缺成这样。
情势如此紧迫。这位唯一在场可能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国师大人,现在却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完!
见到影二,朱时宛如见了救星一样,扯过影二的胳膊就往这祖宗白小公子前面薅。
京畿之外,忽然生变,陛下回宫。影二看着呜呜咽咽的自家公子,心里对当下情形多少猜到了两分。
“影二大人!您是陛下指给国师大人的护卫,或许您和国师大人沟通能顺畅些。”陛下生死未卜,身为驻院军官,朱时一边忧心着自己的九族一边还问不出有用的东西,此刻不禁尤其焦头烂额。
“此前国师大人在别苑忽然昏倒,陛下带国师回主殿卧房休养。张太医进屋给国师大人送药时见陛下伏案不动,国师也叫不让出声,说陛下在小憩,张太医便只给国师大人侍奉了汤药。”朱时语速飞快,给影二捋顺当下的情形:
“可张太医越瞧着陛下越觉得不对!即使小憩,呼吸似乎也太微弱了些。张太医就大胆冒罪走近了探问,结果见陛下桌案似有血迹。张太医连忙喊了翎卫,我们过来扶起陛下时陛下口鼻冒血,已经叫不醒了。”
“是有刺客?!”影二从善如流,顺着朱时话风就往下顺。
“这不是在查啊大人!张太医进去前,屋里照理只有国师和陛下。”朱时情绪激烈,脸都胀得有些发红了,“没成想乍见陛下满面鲜血,给咱这位国师大人吓了个够呛,简直魇住了。这问了半天了看没看见有人进屋,有没有人下药,陛下“小憩”之前他都看见了什么,半个字都讲不出来!”
“就来来回回说些什么,都怪他,自己真是什么煞星,克完亲人还要克一遍最亲近的人,什么害了陛下。”
“我估摸着白家凋败后有人嚼过国师大人的舌根,说过些刻薄话。结果还叫记住了!这时候倒想起来了!”
影二思忖片刻,一时对这局势后面的走向有些含糊,便并没有再引导什么话头:“那照你这么说,并无人知晓陛下是怎么出事的,当时屋内也并未见第三个人?”
“是啊!究竟有没有这个刺客,刺客如何潜入、如何溜走,半点线索也无!咱这官禄吃到了头还好说,项上人头家眷亲友能不能保都不一定了。”
朱时扶了扶身上可能是最后一穿的翎卫副将甲胄,神色复杂地看了眼面前这位半点信息吐不出来的痴傻国师。
默然良久,最终竟然笑了出声。
屋外没生脸!屋里没外人!
难不成还能是这位国师大人下的毒!
疯了。
“都说了、怪我,全怪我....... ”白辞哭得直喘不上气,却忽然似乎是被自己呛了一下,双手猛地捂嘴,狠狠咳了几大声。
朱时焦虑未已,本来还待拉着影二再剖白几句,却猛地瞧见白辞慢慢沉下的双手,一瞬间呼吸都吓停了。
便也没有察觉,这里看到这满手鲜血呼吸一滞的,并不只他一人。
“国师大人这是也毒发了啊!!和陛下一样的症状!”
只是不知道为何会比陛下的毒延迟许久。
......大意啊!!本以为只有陛下中了这无名之毒的!
“太...... 太医,可有太医。”影二眼疾手快接过白辞欲倒的身形,虽然努力镇定心神,但声音究竟还是透着些压不住的惶恐。
“这...... 张太医刚跟着陛下的车驾走了。”朱时和影二的慌乱不相上下。自己只是副将,陛下出事或许第一个论罪的不是他,但国师毒发时他可正在跟前向这位国师大人问话!
......完了。
“有太医!愿为国师大人诊治。”一句年轻的应声。慌乱人群施施然举起一只手,蓝底丹鹤纹的褂子,太医院的服制。
“对对对这还有一位张太医!这位小张太医医术也是世间无双。”朱时是个武人,一时间一个脑子恨不得分成两个转,惜命的嗓音里简直带着些哭腔,“国师大人刚毒发,马上颠簸回京或许加重。要不小张太医先给看看,稳定一下,咱们再上马回京城?”
影二关心则切,心乱如麻,一个好字几乎出口,却半路转了弯去。
“马上......马上回京。”
“马车里诊治不迟。”
“也好也好。我去为国师大人准备车驾!”
朱时心神不定听影二说什么是什么,转身飞步张罗;小张太医瞟了一眼朱时背影,垂眼走近两步给白辞作势搭脉。
影二依然轻却极稳地搂着自家公子单薄无力的身子骨,任小张太医过来把脉。
也低头深深看了一眼这张时常让他提心吊胆着担心的好看面庞。
苍白的,没什么血色。
除了现在嘴角让人心焦的鲜红。
不过影二提心吊胆的那颗心,现下终于也敢稍放一放了。
大概是因为,他刚刚打算答‘好’的时候。
某位状似已然咳血昏厥的病弱公子,用食指就近轻叩了两下他的腰间。
......
影二于是终于反应了过来。
好吧,是局。
而怀里这个看着满京华最脆弱可欺的金玉小公子,刚吐血晕过去这个。
才因为痴傻让朱时恨不能原地自裁的这个。
他布的。
又深深看了一眼自家公子唇角和双手沾满的鲜血。
.....影二心道这最好也是假的。
局。
说起来......其实开始多少好像有猜到些端倪的。
只是看到他忽然咳血倒地,慌了,乱了。
如此而已。
......
陛下和国师在别苑双双出事,说翎卫里没有接应,谁信呢。
因此影二说信不过朱时手下的人,要只身护送国师回京的时候,朱时自是求之不得,半分异议也不敢提。
影二扯过马缰,扫了一眼跟车而来的小张太医,便看向车内已经端身坐好,正使帕子擦抹脸上血渍的自家公子。
白辞点点头,自己人。
“公子。官道回京吗,还是?”
......还,回京吗?
“影卫奉密令返京的时候一般不是为了避人耳目,走东边邱奇道吗?”干帕子拭血到底难以干净,白辞从朱时临时准备的车驾茶壶里蘸出一点不知猴年马月的老茶水在帕子上,继续慢慢地擦,“就走那边。”
“现在邱奇道正闹山匪啊。”影二对自家公子的命令从来毫不犹疑,得了指令拨马就走。这一声提醒的,却是小张太医。
“所以从邱奇道走。”白辞却是一片淡然,最后收尾用湿帕子沾了沾唇角“在那里做成山匪截杀,我们弃车马向东一路到韦州港。”
然后皱了皱眉。
这壶里到底是哪年的茶水,再不倒都快成古董了吧。
这味儿。
“最近皇上怀疑韦州港有商船同安歌走私,韦州的海事管辖也一直很乱,机会太多。”
影二也终于顿了顿,扭头向车厢里问道,“所以公子,我们最终是去......?”
“安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