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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质问

白辞没有力气,也便只能在君泽身上老老实实地趴着。

只是一双手却是不动声色寻摸着君泽的穴位,尽量去按捏,让醉意在这人的四肢百骸里流淌得快些。

约莫半柱香的光景过去,白辞力气恢复了些许,君泽环抱他的双臂也微松了些。

于是白辞再次努力挣脱了君泽,小心翼翼地爬下床去。

这卧房颇大,大概是别苑里主要的寝殿。

开始白辞在床上视野受限看不见这许多,现在下床走走才真切感受到这间房有多么气派。

卧具书柜案几屏风等置办得井井有条,甚至连帝王看书品茶的矮榻也配备了黄梨木一方。

东向墙面置了檀香木柜,只不知暗格的形制是否也一如大明宫。

北面临窗备了可供批折的桌案,边上对着几个竹简和圣旨模样的卷轴。

白辞气血未复走路还不大灵便,于是只是慢慢挪到了桌案边拿起这些一一端详。

竹简是白的,圣旨是空的。

白辞拿起一卷金龙暗纹的空白圣旨,心下微微思量。

九州玉印放在大明宫,君泽通常会随身带一个小章供发布便宜旨意之用。

白辞折回床边,摸了摸君泽的玉带,里面果然别着一个精巧的方形印绶。

而君泽就在床上安安静静地躺着,好像睡着了一样。

就算对君泽的酒量不放心,白辞对自己推拿手法也还是放心的。

不管君泽现在睡着还是醒着,绝对不会有什么清醒意识就万事大吉了。

白辞想着这样估计就没问题了。

白辞拿起桌上茶杯,把茶泼掉又倒上了一杯鹤年贡,顺着君泽微启的嘴唇就灌了下去。

然后又给这人好生按了一番穴道,以确保他务必别清醒过来才好。

……虽然应该没问题了。

但对这狗皇帝再谨慎些总不会有坏处就是了。

白辞回到桌案,从边上柜子里取了些墨便开始磨。

皇家别院是消暑之所,现下是冬月,帝王已然很久不曾来此。

于是磨墨润笔也只能自己上手了。

白辞不急不缓地用墨锭在砚台里把墨晕开,一圈圈磨着。

却不知君泽什么时候就起了身,也没个声响便挪到了白辞身边。

白辞肩膀一缩吓了一跳,差点把墨锭直接划出砚台。

心想这人脚上应当给栓个铃。

君泽这回倒是老实,也不说话也不动手动脚。

只是安安静静挪到了桌案配的太师椅边坐下,趴在桌上用手撑着脑袋,笑盈盈地看着桌边俯身磨墨的白辞。

白辞将墨磨好,狼毫润开,提笔便在圣旨上写了起来。

“谕国师白辞即刻启程往南境视巡军营……”

“阿辞,你的字真好看,像我的一样好看。”

君泽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地瞧着白辞的落笔,语气温和得沁着一片醉意,叫人完全猜想不出这人清醒时的锐利锋芒。

白辞:……

谢谢,但这其实是你的笔迹好吧……?

够自恋,不愧是你。

“……九州诸司行一切便宜之事,左右翎卫不得拦阻、不需入殿复验圣意。”

“诶阿辞,你怎么知道这别苑有驻军啊?”君泽半眯着眼笑着看向白辞,“连驻的是哪只兵都知道,不愧是我的阿辞……”

白辞:……

你君泽艺高人胆大出门影卫都不带,搞这个生辰的大排场又缺嘴严的人手,最重要的是今日饮酒竟胆敢醉成这般。

实力高,君泽放心,办事麻利口风严,又不随身护侍的府兵可是不多。

……他又不傻,请问难道很难猜吗?

白辞不理他,君泽就一个人絮絮地继续说。

“阿辞的这几字笔锋也对,正好是不用复验旨意的暗文确认。”

白辞心说你这不废话吗。

给你批红盖了仨月的印子,什么暗文还看不出来。

“我的阿辞真厉害,什么都知道……”

“我不是你的。”

白辞难得理了这人一下,却让君泽颇为沮丧地垂下了头。

“第一次见你,你就在忙着找解药……”君泽声音压得低低地,竟莫名叫白辞听出了两分委屈,“……难得又见你,你怎么总想着走啊。”

“要你管。”

因为那里是皇宫,因为你是君王。

因为曾在朝堂上轰轰烈烈了一生,因为曾在宫墙里被效忠了冗长年月的天子推下腊月寒冷的冰窟。

因为这是你的棋局,因为我不是你的棋子。

因为,所以。

“檀香木柜规制和大明宫的一样吗?”白辞给圣谕盖上了印,看着君泽的眼睛以便判断真假。

君泽却因为白辞难得直视的目光,嘴角溢出了清浅的笑意。

“左右反的,别的都是一样的。”

喝醉了说话还不嘴瓢,挺好。

“阿辞你看我了。阿辞眼睛真好看。”

……要是能多闭会儿嘴就更好了。

白辞走到檀香木柜前,把二层青瓷花瓶向右一旋,果不其然一排鎏金小瓶就显露了出来。

上次寻药时这些早已逐一闻过了,白辞凭着记忆左右颠倒着拿起了左数第三个小瓶。

拿远打开,是黑色的粉末。

白辞匆匆把瓶塞塞好,又拿起左数第六个小瓶打开。

凑到鼻尖闻了闻,确认无疑后拈起些许放入口中咽下。

又把方才不敢凑近的小瓶送至鼻尖再闻了闻,确认后直接倒进了书柜三层的熏香中。

暗香疏影的腊梅香气包裹着难以察觉的烟尘,慢慢扩散在了宽敞的寝殿里。

君泽就这么看着白辞举动,直到白辞打算把两个瓶子一起原路收回去的时候才幽幽开了口。

“阿辞,你还没给我解药呢……”

白辞头也没回把两个瓶子塞回了原处。

“你多睡两天吧,左右也要不了命。”

于是君泽为了看白辞支起来的脑袋又黯然垂了下去。

白辞:……

君泽要是长得再丑点就好了,他下手也能少点心理压力。

这么一张脸摆出这么委屈的神情,搞得跟他白辞横行霸道仗势欺人一样……

就莫名心虚。

明明他白辞才是被这狗皇帝仗势欺负的那个才对。

......接下来是等张太医端药进来。

虽然白辞不修内力听觉算不上多么敏锐,但张太医年长步沉,走至门口总还是听得到的。

熏香里放的暗香疏影不是急毒,不伤性命但作用时效奇长,对内息深厚的君泽见效极慢是正常的。

便等着吧。

君泽这人低头也不好好低,脑袋枕在胳膊上还是偷眼往白辞身上看。

左右也没什么事干……

……何况他都要走了。

白辞走到君泽对面,隔着桌案俯身直视这人的眼睛。

“……君泽,你为什么会心悦我?”

“我也说不清啊。”君泽语气是白辞不信服的轻飘,话却说得重,“但你可知,纵情不知所起,亦可一往而深。”

“你信吗?我会做一个很好的帝王,我会整顿朝纲,我会挽这乱世于危局之中。”

“我可以一个人完成,因为不得不如此。我也一直是一个人,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泼天的大才自傲与帝王锋锐顺着醉意透了出来。

即使是在心底骂了君泽千百倍、正打算离京远遁的此刻,白辞也难以否认。

两世为人,史书看遍,这狗皇帝是他见过难得雄才大略的国君。

“但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在想......”

“......如果我在完成这一切的时候,可以不是一个人呢?”

君泽本来是看着白辞在说,话声到后面却渐渐小了起来,像是终于云开见月明般说给了自己。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白辞却是微不可查地摇摇头,轻叹了一口气。

“可是……”

可是。

“不论是梦里的幻影,还是你触手可及的那个傻子,都不会给你带来一丝一毫的威胁啊。”

“要不,你又怎敢轻言心动?”

白辞手成桌案向前探身,近近地瞧着他。

声音轻却肯定。

“陛下。臣,说得可对?”

君泽仰起头出神地看着他。

眼中的些许迷茫不知是因为醉酒,还是因为什么别的。

“你说过你父亲曾以十分待人,所以到你这里只敢余下半分。”白辞从桌案起身,目光平静地投向君泽,“我也未细查过前一位天子让你经历了什么,左右不过是宫墙里惯常的那些,勾心斗角争宠夺嫡反目成仇血溅玉阶的那些,俗套?”

“你十五岁登基,要是登基前那些年少岁月遭过这帝王家的种种,现下有这般事事想全握在自己手中的性格,倒也不算离奇。”

“掌控欲强,不能全心信任别人,只有毫无威胁的人才敢略微亲近,稍有疑虑便要寻摸制衡手段来保证所谓赤诚忠心。”

白辞轻笑出声,嘴角弧度可见讥嘲,眼中温度只是凉薄。

“……现在你说心悦我。那你告诉我,你这样心又值得上几钱、几分?”

这局棋里,白辞自始至终都很清醒。

醉的人是他君泽。

若有若无的药香透过暗香疏影的味道渗了进来。

白辞的目光投向门口的方向。

“——陛下。给国师大人的汤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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