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辞跟着引路宦官没走两步,影二就上前说他来领国师大人回去,把那宦官赶走了。
也不待白辞再递眼神询问,影二已然开始解释周围情况:
“附近影卫只我一个,其他都在三十米以外,我们说话没人听得到。”
白辞从袖中取出药丸递给影二:“君泽倒是精得很。大明宫暗格里那药丸并不是完整的解药,只是解药药材的一部分。”
“......一部分?”
“加上我配的那些,倒是能凑出个全部了。”白辞狡黠一笑,心里也暗道这倒是赶巧。
要是大明宫的这部分解药不能补全他手头做出来的那部分,他就真的该欲哭无泪了。
也是他白辞人品够好。
“陛下,是真的醉了?”影二一边跟着白辞疾步前走,一边颇有些不思议地问道。
“他机警得很,至少还醒着三分。”白辞皱了皱眉,“我倒是没想到他酒量这么好。”
......应该说实在是有点太好了。
“不过他以为自己醉了,也是真的。”
十九年傻子的声名,三个月帝王的相熟,影响还是蒂固根深的。
更何况君泽的酒本来也没少喝。
影二点点头,才发现白辞的方向不是朝着钦安殿去的。
“公子,钦安殿不在西头吗?”
“不回钦安殿,咱们出宫。”
“啊?”
白辞脚步微慢了下来:“你走我前边,是你给我引路,我不认识路的。”
影二点点头,走到了白辞前面去。
“陛下醉了,我一着急就出了宫去锦阳楼给陛下买醒酒汤。”白辞思路清明,“影一不在,陛下醉酒你很关心,于是分了些影卫去守护陛下,在我身边的影卫人手自然就少了些。”
“那不行,那公子不是很危......”
影二话没说完,就被白辞打断:“因为你在陛下身边周转了一会儿,我身边人手又少了,所以一会儿我在路上被人刺杀时,会身受重伤。”
影二不禁顿步回头:“......公子?”
“别回头。”
影二颇有些僵硬地把头转了回去。
白辞展开右手看了看掌心鲜红的刀痕,轻轻攥拳。
君泽最多过几个时辰就会醒,他白辞就算再医术再高明也没法子短时间内把这刀伤消得无影无踪。
化妆粘皮之类的小伎俩骗不过君泽,‘不小心’划伤手了,或是整只手被水烫了又太过刻意。
更无法让君泽再睡两天或是忘了这茬事。
就只能用外力让这刀伤合理起来。
时间紧迫。此次他白辞疏忽大意棋差一着,他处弱势,险招不得不用。
“你在宫里多晃两圈,多让些人知道你还在宫里,我先上轿离开。”白辞语调沉静,“让有心人知道我们并不同行。不然你影二在场,没人敢动手就麻烦了。”
“然后在公子出宫之前,我再悄悄赶过来保护公子?”影二大概明白了白辞的意思,言毕白辞果然也点了点头。
“我需要受些刀伤,或者剑伤。剑是出鞘的那种剑,如果有弓箭直接帮我挡掉就好了。”
影二点点头。
“那就有劳小二哥哥了~”白辞在正常与智障之间人格切换毫无压力,“可千万把握好,别让我真死那儿了。”
影二本来听到白辞对他小二哥哥的调笑还颇为无奈,再听后半句神色却已然是无比的郑重了。
“公子,放心。”
他自年少效忠皇室,至今已经十余年了。
十分忠诚里,三分是洗脑的输灌,七分是毒药的掣肘。
而先下眼前这位小公子不仅给他解了毒、重洗了脑,还给他下了蛊。
这小公子的蛊与帝王家的毒不同。
毒按时不解,中毒者肝肠寸断。
蛊下了,催发虽不得不听服这公子的话,却竟只是如此而已。
下蛊人明明可以用他一把好身手,让他做尽天下肮臜事。
快刀无心。何况世上哪有对自己的棋子以礼相待之人?
可怎么还真的有呢。
他影二又是何德何能,做了皇家如许年的快刀,一双脏手和魂灵一起泡在污泥里这么久,却终于竟能遇到这样的人。
影二甚至心想,就算没有这蛊,斯人得遇,他影二或许也......
“小二哥哥,那我走啦?”
待影二醒觉时,两人已然到了国师车轿的停放之处。
影二换好影卫惯常的面无表情,对车夫吩咐:“去锦阳楼。这一路我有事不能跟着,你照顾好国师大人。”
车夫的一声是答得也颇有些惶恐。
影二目送白辞的车驾消失在宫城的拐角,看似无波的眼神里潜着两分不住的担忧。
————
君泽再睁开眼的时候,天色隐约已有些晚了。
大明宫没有宫人。君泽熟稔地从抽匣里拿出火折,亲手点上了灯。
半坛子寒潭香还在桌上好端端放着,罗浮春却不知什么时候倾洒在了地上,满室的酒香。
君泽揉揉眼,走到檀香柜前打开暗格拿出某个鎏金瓶打开。
依然是满的,不见什么异样。
所以果然是梦吧。
君泽一边抻着懒腰一边拿着鎏金瓶走到门口,开门前神色已然换上了九五至尊的深沉与威严。
打开门却看到影二在不远处跪着。
君泽微微皱眉。
见君泽开门,影二连忙往前跪行了几步,重重叩头拜下——
“臣有罪!陛下醉酒臣在周围安排巡视,一个没留神国师大人自己已经乘轿出了宫了......结果被有心人截杀,臣来迟一步,国师大人受伤不轻......”
君泽瞳孔猛地一震,丢下一句废物便疾步向钦安殿走去,语气却是染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安。
君泽对血的气味一直十分敏感,这次更是未踏入钦安殿门便闻到了熟悉的阵阵腥甜。
纵是答允过白辞不进他的寝殿,可如上次白辞风寒需请太医等时候,剪雪还是会通达地选择暂且忽视这承诺的。
此时的剪雪更是急的六神无主,恨不能把整个太医院请进白辞的卧房。
君泽大步踏入这傻子的卧房。
床上的人身上还穿着上朝后一直未曾换下的紫蟒大袍,深沉的紫色里是肉眼可见的几多红黑血色斑驳。
几个时辰前还笑意盈盈给他添酒的人。
此时却就这么安安静静躺在了他眼前,面无血色。
君泽只觉得双耳嗡嗡作响,一时间胸口压闷得有些难受。
“启禀陛下,别的伤口都是皮外伤不打紧,最危险的伤口是大人胸口的这个,”太医院首席御医张召年也是个懂见机的,不等天子去问已然交代得明明白白,“不过这剑刺得稍偏了一点,未伤心脉;估计也是影卫大人来得及时,伤口不算太深。”
张太医朝释放了满室威压而不自知的天子又拜了拜,为他宽心:“国师大人吉人天相,这伤不会害了大人的性命。只是国师大人体质弱了些,还须好生将养段时日才好。”
影二垂首也进了屋,又在君泽面前跪下:“如张太医所言。贼人用剑刺大人的时候,大人下意识用手抢着抓了一下那剑,使剑锋入体前好巧不巧偏了些许。罪臣也是那时候才刚刚赶到。”
君泽坐在白辞的床沿上,细细端详白辞苍白的面庞。
好笑。
他看得上的明明只这皮囊。
为什么听说这傻子受伤时竟也会紧张?
君泽本欲抬手摸一摸眼前这张对他傻笑了足足两月有余的脸,却发现原来自己手上还攥着从大明宫拿出来的鎏金瓶。
……出来时刚好握着,居然也不察觉地一路拿了过来。
鎏金瓶?
君泽方才还有些自嘲的眼神不动声色地微敛了敛。
把鎏金瓶轻放在卧榻上,君泽倾身颇为轻柔地去寻摸白辞的右手。
白辞的右手正是手心朝上,安静地放着。
一道深刻的剑痕划开血肉,触目惊心。
五根纤长手指的指腹也因为抓剑刃的用力,深深切开,简直可以望见里面的骨骼。
君泽又去看白辞的左手。
血肉翻飞得一个惨样。
剑伤连贯,左右手确是被同一柄剑所伤。
没有问题。
君泽神色不改,把手里的鎏金瓶递给了张太医。
“回头查一下里面的药丸,看是不是一样的成分。”
张太医默然接过,不敢多问。
君泽又看了看身边宛如安然熟睡的白辞。
“人什么时候醒。”
“禀陛下,该醒了。怎么也不会超出一个时辰的。”张太医恭然答道。
话音未落。
白小公子的手指就很给面子地动了一动。
君泽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白辞。
于是就看到这人颇为费力地睁开了眼,眼中迷茫的眼神简直不知道今夕何夕。
而后好像慢慢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样,眼眶慢慢慢慢就红了,大滴泪水在眼珠周围打转。
大概很是想哭,抽气时胸口却又偏偏带着一阵难以忍受的疼痛,一时竟不敢去哭。
一副痛苦惊慌又无措的样子。
白辞还没哭,剪雪就先受不了地无声恸哭了起来。
又担怕御前失仪,也只得低着头自顾自悄悄抹泪,一点声也不敢出。
看着白辞醒转,君泽心也稍稍踏实了些
转头去料理影二。
“影二护主不力,有违皇命。念在两朝陪侍之功,恩赏你自己了断吧。”
影二叩头谢恩。
白辞一把无力地抓住了君泽的袖子。
君泽侧头看向白辞,颇有些无奈:“暗卫设立以来的老规矩了。他接的圣旨是保护你,他没完成,按律该杀。”
然后君泽就眼睁睁看着白辞眼眶里转了好久忍着没掉的眼泪终于一滴一滴掉了下来。
“三十大板,下不为例,滚!”
君泽冲着影二喊完这句,心上密密麻麻的烦躁已搅得他整个人一片混乱。
影二再次叩谢,跪行而出。
胡闹,这太胡闹了。
儿戏一样。
他在干什么?
白辞见影二被饶了一命,眼角眉梢是藏不住的欣喜,仿佛此时连自身的伤痛都被暂时忘却掉了一般。
君泽无言看向这位几乎制造了他今天所有烦躁的罪魁祸首。
孩子气的天真笑容却偏偏与梦里那人朗月疏风的淡笑极尽违和地重叠在了一起。
君泽用力扯了扯自己形制繁复的纹绣领口。
仿佛这样胸腔里沉积的烦闷就能被赶出去一般。
短短一日之内。
就是这短短一日之内。
他收到安歌摄政王三日内造反弑君平定朝野的消息。
知道了原来自诩棋手的自己也会被人当棋子利用。
平生第一次醉酒醉得彻底。
梦里又梦见了那样风华的白辞。
醒来时得知白辞被人截杀受伤不轻。
哦,起因好像还是这傻子想起一出是一场,见他喝醉要给他出宫买醒酒汤来着。
你说这紫禁城之大,他君泽九五至尊,什么没有。
还要你这傻子出宫去买。
真是……傻得可以。
相较于后两件事,今晨难得让天子怒火中烧的安歌摄政王一事,此时君泽竟也觉得可以容后再议了。
当下首先要弄明白的,还是自己的心。
他自觉对这傻子的喜爱,但到底白辞生得如斯好皮囊,动心本是难怪。
只是君王之心,当真可以轻动吗?
何况这是忠臣遗孤,何况这孩子心智不全,只是个毫无城府的傻子。
若是他认真,以后又该怎样?
他又怎么可以认真?一个傻子!他是帝王。
疏风朗月的魂灵生长在这般皮囊里,如斯良人真的只有梦里才配得一见吧。
“彻底痊愈之前,不用再去上朝和批折了。好好休养。”
心下思绪万千,帝王起身时眼底已然恢复平日的古井无波。
仿佛之前因为白辞几滴泪饶过影二,又不加掩饰地展露自己怒火的人,不是他。
这段时间别来上朝了。
你需要好好休养。
我也需要,好好静一静。
不再回头看床上还在反应中的白辞,君泽负手大步踏出了钦安殿的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