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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国师

八月本就是暑热的节气,今年的八月更是蒸笼似的格外不饶人。

而偏就是在这样烦闷的节气里,两桩大事硬是在代序朝堂上轰然落定,仿佛昭昭明明感喟着代序纵上邦大国也依然无日不风波。

一是虽与安歌一战中代序大胜,安歌称臣,但代序历经两朝战功赫赫的白老将军却因被副将出卖不幸命殒,未能还朝。

白老将军的长子,代序兵法超群的少将军,也在这场战争中以身报国,马革裹尸。

至此,天下再无国家能与代序争雄。

而作为代价,代序朝中除了那位上马能战下马能治的天子,武将之列从此再无什么出众的人了。

二是,那位上马能战下马能治的天子,在今日庆功大宴上颁布了一道出人意料的旨意——

——封白氏二公子为代序国师。

满朝震惊。

左拾遗李引简直整个人都要磕死在地上了,陛下三思四字喊得震天响,一不见君王有所动容,二不见文武百官出来第二个人一起劝谏。

李引朝右拾遗杜亦狠狠递了个眼色。

出来劝谏啊!!还记得自己是个谏官吗朋友!!

于是李引就看着接过他眼色的杜亦站起离席,在他身边一起面向君王跪下,却隐约似乎叹了口气。

杜亦俯身下拜:“启禀陛下,今日庆功宴李拾遗太过高兴了些——喝了整整三壶酒,一时酒意起了未解陛下周详思虑,请陛下万勿怪罪。”

李引:?

杜亦也朝李引暗暗递了个眼色,李引虽想不通,但看百官静默,隐约间也察觉不大对,于是强压着一腔孤愤跟着慢慢拜下不再言语。

龙椅上端坐的帝王大度地摆了摆手,轻道一声无妨。

李引几乎是被杜亦扯回了席上。

略显狼狈的李引有些不甘地抬眼向上位窥去,年轻的九五至尊显然并未对他方才鬼哭狼嚎的劝谏有所在意,清隽的眉眼间仍是从容的风与月。

而九五至尊边上站着的那位新晋国师就更从容了。

明明是一袭庄重大气的紫袍,却硬是让少年凭一身不同的气场穿成了小孩子的玩闹。今晚整个朝野的震惊与打量,仿佛都与他无关。

若是单看少年这一整晚事不关己的笑容,真着实算得上是明亮到迫人眼目。可若是再想想这样没心没肺笑着的少年偏偏是整场混乱的焦点,那这笑容就不能不让李拾遗气的上头了。

此地非说话之地。落座以后,李引没有追问,杜亦也未作解释。

笙箫奏,歌舞起,庆功宴在并不算融洽的气氛中安然继续着。

君泽自抛下宣布国师的谕旨,就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阶下的群臣。震惊过后慢慢反应过来的是大多数,但早有预料却假装震惊的也有不少。

一群老狐狸。

君泽又抿了一口杯中美酒,精雕的玉杯中盛的是百年佳酿寒潭香。

清冽柔和的味道在嘴中蔓延,君泽微微侧头觑了一眼身侧的少年。仍是一派天真的灿烂笑容,仿佛除了笑容少年就不会别的表情一样。

代序的规矩是新官上任站宴三月,但君泽还是很好兴致的给这位小国师吩咐了赐座。

然后就看到这位小国师眉眼弯弯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踩上了太师椅,高高地坐在了椅背上。

君泽不得不抬头才能看向他。

也因为这仰视姿态带来的少许不适应,君泽并没有看到少年眼角划过的一抹狡黠。

他只是在抬头的时候才意识到,他完全可以吩咐周全海把那个小东西弄下来。

而不是,他君泽去抬头。

满朝文武十分默契的瞎了一样,谁也没有对这位国师大人的不当言行置喙半分。

白家二公子是什么样人?他们心知肚明。

白老将军白渊是名扬四海能征善战的老将,白夫人温婉贤淑,年轻时更是难能一见的美人。白家长子白思极有乃父风范,十五岁上战场,及冠之年已是代序赫赫有名的少将军,容貌俊朗不凡,不知斩获了代序多少佳人芳心——

可是万物有缺,世上本就少有尽善尽美的事儿。

白老将军次子白辞,生来就是个傻子。

这么些年了,白渊不知寻访了多少名医,可就是没有一位名医能治好白辞的痴傻。

甚至都没有人能说出白辞痴傻的原因。

白渊病急乱投医,甚至连卦师术士都找过了——

这帮人上下嘴皮子一碰倒是能说得很,有的说白辞命犯天煞狐星,有的说是白老将军刀下冤魂寻仇所致,甚至还有个疯疯癫癫的老道士说白辞痴傻是因为魂魄不全、有一半魂魄游荡在异世……

荒唐至极。

这些人也单单就是能说了,问他们如何解决之时统统不过是半点有用方法也无。大多都说吃斋烧香云云,最后必定跟一句心诚则灵,为的是治不好人时用一句怪你心不诚脱身遁走。

更有甚者如那个疯癫老道士,更是连烧香的借口都懒得糊弄,直接一句等机缘巧合魂魄归来。好一个等机缘巧合!

于是直至今日,纵然将军府洒金重赏、请遍江湖能人异士,二公子白辞也依然还是个心志不全的傻子。

现在这个傻子甚至还成了代序的国师。

不论真心假意,一场所谓君臣尽兴的庆功大宴总算在夜幕沉沉时分宣布了告终。

不等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下完,李引便上前一把拉住了右拾遗杜亦,两人也不言语,同乘一车去了李引家中。

进了内室关上门,杜亦才算打开了话匣。

“君上之前夸过你两句耿直率真,你做事倒真是不过起脑子来了……”

李引气得差点把沏茶的滚水倒在手上:“那可是国师啊!我代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重职啊!他白辞一个傻子他怎么能……”

“那我问你,白辞是谁?”

李引想都不想:“傻子啊!”

杜亦头痛扶额:“……你现在这智商,比白辞只怕不逞多让。我是说身份!”

李引正被白辞气得上头,也不理会杜亦又贬他开心:“将军次子?白氏遗孤?”

杜亦接过李引手里已然撒了一半的水,干脆自己泡起茶来。

“白家父子以身殉国,白夫人早逝,白家一门能受赏的本就只有白辞一人。将军府满门忠烈,必须得是个重重的大赏才好配得上。”

李引主随客便接过杜亦泡的茶,微微沉思。

杜亦嘬了一口茶:“我再问你,我代序为什么国师之位一直空缺?难道君上愿意被他国编排那一句有位无人、朝体不全吗?”

李引慢慢饮了半口茶,思虑半晌说道:“代序立国师是祖制,君上在位也才九载,自是不能易祖。更何况那几位大员一直明争暗斗想要这个位子,陛下也是不想分权。”

杜亦点点头:“这国师的重权他不想分,于是也乐得看这帮人争来争去。所有人都想要这个权力,各方牵制下来,这权反而紧紧握在君上手里了。谁也拿不掉。”

李引一拍桌子,这下才算是最终明悟了过来:“如此好一个一石四鸟!国师之位得到填补,重赏了白家,警告了各方夺权的念头,又用一个不律事的傻子把国师之权牢牢握在了自己手中。”

李引正在心中暗暗感叹真是好一位心计深沉滴水不漏的帝王,然后就听到身边杜亦的声音幽幽飘了过来:“……所以你听到消息冲上堂就是一串磕头的时候,脑子里都在想什么玩意?”

李引想到当时思绪,居然又与那时共情了起来,连握杯子的手也跟着紧了几分:“我就是想着这实在荒唐!再说自古武死战、文死谏,我……”

李引还没说完,就发现紧握的手已经被杜亦给掰开了。

杜亦取掉李引的杯子,重新续上温热的茶递还给他:“谏可以劝,命还是要惜……别总想着文死谏那一套,圆滑一点到底还是保身之道。”

杜亦这话说得认真,李引隐约想起,这好像不是杜亦第一次这样劝他了。

只是这圆滑二字,他无论如何也还是学不会。

李引心下黯然,嘴上却是轻描淡写把话岔了开。

“白辞这下封官,怕是回不去将军府了吧。”

杜亦已然习惯了这种被李引猛然岔开的话头,于是很是自然的接了过去:“以后多半要住在皇宫了吧,陛下用得才会顺手。”

“......可怜白氏满门忠烈,遗孤竟还是要被陛下抓回这棋盘。”

李引轻皱了下眉:“天天劝我圆滑,你才要学会慎言。你如此说,置陛下于何地?”

杜亦转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本就如此。他若真是垂怜白家遗孤,该许那孩子做个富贵闲人。而不是为了下好这局天下大棋,为了收权,为了君威,硬把忠臣之后、一个傻子赶上这棋局。”

李引也看了看紧闭的房门,低头不再言语。

“以前不立国师,陛下尚可有法子诸般推说。这下国师已立,先例已开,若是哪天这位国师不在了,陛下自然也难再寻借口,拒绝为这位子册立一位新主人。”

李引猛然抬头。

“所以这小国师处境可不大妙啊,”杜亦轻轻握着凉掉的茶盏,目光也有些凉,“以前那群饿狼咬着的还是那个位子,以后他们紧咬不放的,可就是那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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