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珀秋在灵合宫等了一个月。
前几天,他还在安慰自己说,穆帘风不是普通级别的妖魔,没那么容易打败,时间拖久一点是很正常的。
半个月后,他已经开始焦躁,到处派人到外面探听裴泊雪和穆帘风的下落,但这两人都没有出现在大众视野过。
一个月后,彻底焦躁的尹珀秋已经坐不住了,他开始翻看裴泊雪的信件,寻找他去向的蛛丝马迹。
明天还没有消息,他就亲自去迷雾森林要人。
结果傍晚的时候,楚冰梅来了,第一句话:“魔神大人让我给你带句话,他很好,不要想念。”
尹珀秋一懵:“他人呢?”
“他很好。”
尹珀秋破口大骂:“我问你他为什么不回来?而且为什么要你来传话,他不会直接跟我说吗?”
楚冰梅表面平和,实际上难掩幸灾乐祸之色。
“他没说,可能是有什么不想见你的理由吧。”
尹珀秋直接摔碎了一个杯子。
连楚冰梅都吃了一惊,没想到他也会有这么狂躁的一面。
“你先出去吧。”
楚冰梅刚要反驳,你我平级,凭什么命令我?刚要说话,却瞥见了尹珀秋的脸。
这还是尹珀秋吗?为什么感觉有一些陌生。
他没说话,乖乖离开了。
晚上,楚冰梅坐着传送阵,来到江边的村庄。
这里生活着一批不问世事的凡人,任谁也想不到传闻中的魔神大人就喜欢居住在这样的地方。
房间中央是一面厚厚的屏风,画着秋水归鸿的江边景色。
裴泊雪就立在屏风后,跟他隔着讲话。
“跟他说了?”
“说了。”
“什么反应?”
楚冰梅道:“很难过啊。”
良久,裴泊雪叹气道:“我对不起他。我明知不该冷落他,可还是……”
楚冰梅好奇道:“魔神大人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裴泊雪道:“我有不想见他的理由。”
楚冰梅见他不愿意说,也不多问了,道:“还好当初我没有以死换出‘落梅风’的神器,若是我不在了,主上今天就没有可以托付的人了。”
裴泊雪不语,他又道:“当时见主上和那小切片打成一片,关系融洽,谁又能想到会有这一天。”
裴泊雪打断他的茶言茶语:“不是他的错,是我的问题。”
“至于‘落梅风’嘛,不用管它,我已经知道下一个神器线索了。”
*
出了屋子,楚冰梅正要坐传送阵回去,忽然感到身边有种熟悉的感觉。虽然有意遮掩,到底是被他察觉了。
“既然来了,就出来吧。”
尹珀秋从树上跳下来,顺便摘掉脑袋上夹的两片叶子。
“你果然跟来了。”亏楚冰梅防了他一手:“你的追踪技术真好。”
尹珀秋对他没兴趣:“泊雪就在这村子里?”
“是,”楚冰梅承认:“可他不想见你,你眼巴巴追去了又怎么样?什么都改变不了呀。”
尹珀秋咬牙道:“我得见见他。”
楚冰梅道:“何必呢?他刚和我说,真不想见你,现在冷冷你,日后怕是一面都不见呢。”
尹珀秋瞪着他,突然笑了:“你这样的正人君子,怎么可能比我这卑鄙小人更会耍花招?你这招,是琴魔女玩剩下的。”
他一字字道:“今天我要是见不到裴泊雪,我把这棵树吃了。”
楚冰梅道:“随便你。”
空气中,熟悉的香气若隐若现。尹珀秋随着香气的指引,来到屋前,他冲进去,刚要把满心的思念之词倾诉,陡然被泼了一身冷水。
已是人去屋空。
屏风顶上放着一张小笺,萦绕着淡淡的香气,字迹昳丽:
“未到相见之时。”
心脏陡然皱缩,他颤抖着手指,小笺从指尖掉了下去。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尹珀秋搞不懂,明明分别的前一天还是有说有笑的,他们一起吃了早餐和夜宵,裴泊雪喊他老公,他用胸肌夹碎了一个苹果……所以的事历历在目,可已经今不同往了。
*
烟雨楼上,裴泊雪看着对面的说书艺人奋笔疾书,闲时眺望下远处的风景。
“写好了。”
说书艺人讲了二十多年才子佳人的佳话,这点风月之词,对他不算难事。他搞不清楚的是,为什么眼前这个男子要给心上人写情书,还要假托别人之手?
“他会唱《桃花扇》,会拉二胡,懂点戏文,你这里不要写得太拿腔拿调。”裴泊雪指出一处,要求对方修改。
说书艺人终于忍不住问出声:“既然你这么懂他,为什么不自己写呢?”
裴泊雪垂首,好半天道:“没激情了。”
“没激情你就放手啊!怎么能吊着人家呢?”
裴泊雪舌根泛起一丝苦意,蔓延至全身,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了。
尹珀秋和凤凌一直在融合,要是他不再爱他了,尹珀秋就会被同化。可是他现在,真的没有激情去爱他……
*
收到情书的尹珀秋顺手扔到一边,道:“糊弄鬼呢。”
他这些天一直在思考裴泊雪转变的原因。穆帘风是他母亲,该不会一番舐犊情深把他给说动了吧?最后裴泊雪又顾念起和父母之间的深厚感情,打算弃暗投明,和尹珀秋割席而坐?
不是没有可能。
他记得裴泊雪和他说过的制衡机会,仙家和魔族一方铲除一个,现下穆帘风已经战败,下一个目标,应该是和源宗那边的人。
如果裴泊雪迟迟不肯动手,或者攻击魔族的人,说明他已经叛变了。
尹珀秋懂得血脉对一个人强大的压制作用,他不敢赌。上次吃了一棵树,这次他得学聪明点,替自己谋划。
*
裴焜突然中毒病倒后,被安排在药炉峰歇息休养,每天都有无数的医修长老安排试药,但迟迟不醒。
他的倒下,令世家裴氏的矛盾逐渐显现出来。本来还有长子裴简继承衣钵,但裴简死在了他面前。
如今剩下的几子实在相差无几,都对继承衣钵一事虎视眈眈。裴焜身上的藏经阁三层的钥匙,裴焜的随身宝剑,裴焜的修炼功法……都是可以瓜分的财宝。
就连容亚薇这个义子,也托了裴香的福,有了争斗的一席之地。
裴氏诸子正在明争暗斗,勾心斗角,药炉峰上反而一个人都没有。
裴泊雪就在不知不觉间混了进来,看着眼前垂垂危矣的男人,心中酸涩。曾经伟岸的剑尊,已经形容枯槁,面黄肌瘦,眉宇间击沉着沉沉死气。
蛛网结丝,沉香如屑,黄昏的光芒映在他脸上,也不知道他此刻是否有一分动摇?
药炉峰的长老推门而入,正好看到站在病床前的裴泊雪,吓得魂飞魄散:“裴泊雪!你是来赶尽杀绝的吗?”
裴泊雪不语,黄昏的最后一缕光消失了,他整个人都融入了黑暗。
“我跟你说啊,做人不能这样,趁人之危是不道德的。”
“我知道,”裴泊雪冷冷截断:“去把和源宗的人都叫过来,宗主、三尊和长老都叫过来。”
药炉峰长老傻眼了,完全不清楚他要干什么。
“快点,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他。”
裴泊雪袖中闪出冷剑,不留情地放在裴焜咽喉上。
药炉峰长老赶紧发出通知。
不到一时三刻,药炉峰上就聚满了人。宗主陈迅走在最前头,看着裴泊雪,一如既然的慈祥:“你这孩子,到底是恋家。”
裴泊雪抬头,缓缓环视众人。
陈迅、露魂、陈刚、吴长老……这些熟人都到了。
就连那位看不清楚脸的药尊,也赫然在列。
“我们都来了,裴泊雪,你到底想干什么呢?”
裴泊雪苍白的面孔泛出一丝诡异的青色,瞳孔灰白分明宛如对半分。
神秘的怪人,诡谲的魔神,没有一丝一毫的活人气息……有些长老已经在心中暗语。
“我有解药,我能救他。”
此语一出,顿惊四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