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月后。

年末的颁奖典礼再次进行，春晚筹备的消息也逐渐传开，谢执坐到年度颁奖典礼的现场，才意识到，一年又过去了。

《毕业生》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提起了。

它上映得很低调，主要市场在国外，国内热度并不算高，宣传也有限，很快就被新的项目、新的名字覆盖。

谢执后来也很少再回头看那部片子。

周星像是被留在了某个阶段，完成之后，就自然而然与他的生活分开。

只是偶尔，在填写履历或接受访谈时，他会在作品列表里，再次看到那个名字。

却没想到，周星这个名字，会再次在这天晚上，通过主持人的话筒，响彻在演播厅内。

“最佳新人奖，谢执——《毕业生》周星。”

“有请谢执上台领奖。”

是不是听错了？

谢执愣愣地眨了眨眼，目光落在了大屏幕上，那块巨大的荧幕上充满了自己傻兮兮的呆滞表情。

全场唯一一束灯光落在他脸上，谢执大脑一片空白。

这一瞬间世界好像停滞了。

直到旁边的演员转过身来，握住了他的手，谢执才反应过来。

掌声不断在耳边回响，主持人的颁奖词在演播厅里回荡。

“谢执以细腻入微的表演，刻画出角色在二十多岁时，从追求他人认可，到接纳拥抱自己的动荡成长。把人生梅雨季里没有别人托底，只能咬牙坚持，暗自隐忍的普通人演绎得真实动人。”

谢执条件反射站起来，转身背对领奖台，向所有在场的人鞠了一躬，才转身望向大屏幕。

他曾那么多次与镜头作伴，可这次面对无数个对着自己的镜头，还是有很强的不习惯感。

他睡着时，梦过无数次这束灯光，洗澡时，幻想过无数次自己站在领奖台，但他总笑自己的痴心，从来没有想过，这幻想竟然会真正实现。

别哭。

他告诉自己。

可当抬腿迈向领奖台时，一阶又一阶，他的眼泪却忍不住流了下来。

他背向所有人，走向了那个他一直渴望，但连日常幻想时都会嘲笑自己是痴心妄想的奖杯。

女主持人微笑看着他，看到了他红通通的眼眶，却很有分寸地没有说任何话。

“请大家再次用掌声祝贺谢执。”

江海荣从另一侧走来，接过了礼仪小姐手里的奖杯。

女主持人错开一步给两人留下了空间和镜头，微微一笑：“也请我们的特别嘉宾江海荣，为谢执颁奖。”

谢执没想到。

现在发生的事情已经超过了他的想象。

太多，太满。

他只是傻傻的，从江海荣手里，接过了递过来的奖杯。

那奖杯很重，握在手里是沉甸甸的力量，杯身有些冰凉。

两人手指相触的瞬间，谢执听到了江海荣那声很轻的：“恭喜。”

他鼻腔一酸，一滴泪竟又从眼眶里落了下来。

江海荣没有戴麦，但此时有外人在也不好过多说什么，只是盯着他泛红的眼眶，轻轻地又补了句。

“是你应得的谢执，别哭。”

“嗯。”谢执点了点头，听着他刻意压低声音的建议，站到了镜头的最佳点位。

他能想象自己此时此刻在镜头里，在电视里的画面。

一定和他看过的无数个获奖视频一样，一个人在镜头最中央，面部特写，或许哭的有些狼狈。

谢执一只手拿着奖杯，一只手擦了擦眼泪，忍不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谢谢。对不起......我没想过，真的会是我，也没有准备获奖感言。”

谢执有些语无伦次。

他看到了江海荣走下去，绕到了后头，视线往他这边看来。

这么远的距离，他看不太清江海荣脸上的表情，但他想后者的目光肯定是温柔的。

就像无数次他看我的目光一样。

只那一瞬间，他的心就变得平静了。

谢执深吸了一口气。

“我从没想过，手上会出现这个........奖杯。”

“我很习惯不管是在别人的生活里，还是在戏剧里充当配角。”

“也从没想过，有天能成为别人眼里的主角。”

“感谢江老师江海荣，一路有他的陪伴和支持，我才能走到这里。”

谢执停顿了下，才继续说。

“也感谢张导，感谢监制，感谢剧组每一位成员的包容和鼓励。感谢毕业生剧组，也感谢评委会。”

谢执说到后面，开始舌头打结，不住重复。

“要感谢的人真的很多，我就不一个个点名了，不然怕大家今晚回不了家。”

谢执自嘲一笑，向所有人鞠了一躬：“我会继续努力，努力为大家带来更好的作品。谢谢。”

接下来的一晚，谢执一直感觉自己宛若云里雾里。

是真的吗？

还是他自己在做梦。

但是是最佳新人呢。

他以后还会有好多好多个奖，他会更加努力，拍更多戏的。

颁奖典礼后，谢执按着江海荣给他发的位置，悄摸着上了江海荣的保姆车，王哥在驾驶座。

他拉开车门就看见江海荣坐在里侧，谢执在旁边坐下，把奖杯放到旁边，才有了点真实感。

“你没告诉我，是你给我颁奖。”

“毕竟是惊喜。”江海荣笑了笑：“还有一个惊喜。”

“什么？”谢执问。

“我们去个地方，等会告诉你。”

保姆车在一条窄巷旁停下。

他还没说话，王哥就从中控储物空间里拿出了帽子和口罩，递给两人后自己下车。

窗外不知道何时又开始下雨夹雪了。

车内暖气很足，雪花落在玻璃上，很快就融化了，水痕一点点划过玻璃，像是把他们和外面霓虹闪烁的世界划出了一个安静且静谧的边界。

江海荣扭头看他。

“还记得今天吗？”

“什么？”

谢执疑惑地眨了眨眼。

江海荣笑了笑：“我们现在，在周海蔓酒吧的后门，还记得吗？”

“啊？”谢执愣了一下。

但他极快地反应过来，一瞬间感觉脸连脖子都开始发烫。

是他们重新相遇的地方。

并且是他为了赚钱陪舞的地方.......

谢执沉默了下，轻轻地挠了挠脸：“谁啊，不记得了诶。”

“你一说谎说话就变得很小声。”江海荣笑了笑。

“给你安排了一个惊喜派对庆祝。但我不知道你的想法。所以家里也布置了，家里只有我们和猫，如果你不想去酒吧，我们就回家。”

谢执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不想去酒吧。”他说，“有点累。”

江海荣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回家。”

车重新启动时，雨雪敲在车窗上，声音很轻。

谢执靠在座椅上，奖杯被他放在座椅边，像是怕一不留神就会磕碰。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疲惫，连手指都有点发软。

“刚才站在台上，有没有害怕？”

谢执想了想，说：“没有。”

又补了一句，“就是有点不真实。”

江海荣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动作很随意，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这个，本来想找个更合适的时机。”

他看着谢执，“但好像现在也可以。”

谢执接过来那个小盒子。

虽然他隐隐约约猜到那是什么，但是在打开的瞬间，还是百味杂陈。

一枚戒指。

“我知道你事业为重，平时不戴也没关系。”

江海荣在红灯前按下油门停住，窗外的霓虹灯落在他脸上，显得他的眉眼更加深邃，看谢执的目光很温柔。

“但我想知道，私底下，你会戴吗？”

江海荣不自觉地舔了舔唇，又补了两个字：“为我？”

谢执笑了笑，却没有立刻答。

他抬手指了指前方：“绿灯了。”

“这重要吗？”江海荣沉默。

“等会后面车哔你。”

江海荣无奈地把车启动，按着谢执的要求，找了个地方，把车靠边停了下来。

谢执笑了笑，却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黑色皮质卡包。

那是他被江海脉绑架之后重新买的。说是到哪都应该带点现金。

但谢执把钱包夹层打开，用手指一摸，从里面掏出了一个闪闪的东西，谢执拿着那个闪闪东西递给江海荣。

也是一枚戒指。

“我也准备了一个。”

江海荣愣住了。

他的视线在谢执指尖的那枚戒指上停留，又落到谢执脸上，来回几次，却没说话。

震惊过后，才问：“什么时候买的？”

“有挺久了。”谢执回想了下：“大概是还完债，我开始赚钱之后？”

“那至少有半年。”江海荣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为什么不早给我？”

“不知道到什么关系程度，什么场合比较适合拿出来。”谢执沉默了下，把那枚戒指递给他：“要吗？”

“是这么问的吗？”

江海荣知道他神经粗，但是能这么没浪漫细胞还是超乎了他的意料：“给我戴上。”

“你可以不用戴的，戴上出门明天立刻上热搜。”

“闭嘴。”江海荣把手伸了出来。

谢执抬手把车里的灯光按开，小心地把那枚素戒指从他的中指指尖套过，然后一点一点推上去。

肌肤相触的感觉很温暖。

让他有种莫名的安全感。

做完这流程后，江海荣也握住了他的手，重复相同的动作。

谢执的手心还是留下了点疤痕。

江海荣很轻柔的拭过那些疤痕，温柔地磨蹭，谢执的手心有些痒。

他却没有抽开手，只是抓紧了江海荣的手指。

“我们要宣誓吗？不管你是贫穷或富有，健康或生病，我都爱你？”

“不用。”

江海荣把他的手拿到唇边，亲了亲那枚戒指， “以后去欧洲。”

“哦对了。”谢执又把皮夹拿出来， “我还有一张银行卡，忘记拿出来了。”

江海荣看了他一眼。

谢执正准备解释是什么卡，江海荣却打断了他。

“我不要。”江海荣道，“自己留着。”

“要的。”谢执被他的反应逗笑，认真地点点头，“卡里有一百万本金。我希望你收着。如果一开始不是，那么从现在起，我希望，我们之间是平等的。”

“我们一直都是平等的。”江海荣说。

谢执却摇了摇头：“可我想还给你。我不想要你的钱。我也是个男人，我有自己赚钱的能力。”

江海荣皱了下眉：“谢执，我跟你说过。不会有人因为你接受帮助就看低你。人活在这世上，本来就是互相亏欠。欠来欠去，才有关系。要是真有人因此看低你，那是那个人不行。”

“好的好的江老师。”

谢执敷衍地点了点头，把卡轻轻塞进他指尖，声音刻意压低，“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他靠近了一步，笑得很坏。

“除了本金一百万，我还给你算了一百万利息。现在，是你欠我了。”

江海荣看着他，没说话。

“……别这么看我。”谢执低声道，“你这种眼神，会让我想亲你。”

话音未落，他却先退开了一步，反手握住江海荣的手：“道理我都懂。我也不会看低你。别怕，接着。”

江海荣垂眸，看了一眼两人交叠的手指，又看向他。

“我们可以开个共同账户。”

谢执眨了眨眼：“也行。”

江海荣的目光很亮，温柔得几乎要将人溺住。

谢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别这样看我。”

江海荣低笑了一声，没有躲。

下一秒，却顺着他的手腕扣住了他的手指。

他的吻如雨落般无法让人抵挡。

江海荣的唇很软，却依旧强势。

谢执被亲得几乎喘不过气，后背抵在车门上，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衣襟。

“你不怕被拍吗？”

谢执察觉到了江海荣的低笑，又感受到他的动作，含糊地挣扎了一下。

谢执：“……不准偷偷把银行卡再塞回我口袋。”

江海荣笑了。

鼻息落在谢执的脸侧，带着一点热意和痒意。

“怕什么？”

“你能拿我怎么办？”

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笑意，“戒指都戴上了。”

谢执一怔，随即也笑了。

他没再反驳，只是抬手，重新与他十指相扣。

两枚素戒在昏暗的车灯下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车窗外，雨夹着雪落下来，霓虹被水痕拉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世界依旧喧闹，却仿佛已经与他们无关。

「全文完」